之後的兩天裡,袁尚再未來找我。 難道是真的動氣了。
每天除了給我送餐的軍卒以外,再沒什麽人來這個小黑屋。我一個人待在這裡,仿佛是被外界徹底遺忘了。
直至,第三日,袁譚來看我。
在我的印象裡,大哥素來都是很忙的樣子。即便是我與大嫂走得很近,大哥也不常露面。如今大哥來看我,不知是為哪般。
因得這個屋子委實小了些,除了張床,竟找不到一處可以坐下來的地方。又不能讓袁譚站著我坐著,於是隻好他坐著,我站著了。而且是,他坐在床邊,我站在牆角……
袁譚坐在那裡,一雙眼打量著周遭環境,嘴角勾起絲笑來,“你招惹誰不好,偏偏招惹晚辰。”
時光積累下來的東西,可以是很多,亦可以很微薄。這個,全要看是什麽樣子的人了。眼前袁譚較袁尚要年長上許多,舉手投足間,也是要油滑上不少。
“我……”他一開口便是這麽一句,我竟不知該如何回他了。
“呵,看你平日,安安分分,不爭不搶,還以為很聰明。原是做了冤大頭都不能自知。”袁譚說到這兒,抬眼看我,冷笑一聲,“我還以為,她沒事繡這幾個字是做什麽。原是換了你那幅刺繡。唉,我倒是不明白了,她為何要對你這個丫頭使出這一招。”他說到這兒,忽而站起身來,伸手來拉我。緊接著一個天旋地轉,下一秒,便是我仰倒在床上。而袁譚,正欺身在我上頭。
這本是一連串不平靜的動作,可是,此時他居高臨下望著我的眸光卻出奇的平靜。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裡什麽都沒有。
再下一秒,門便轟一聲,被推開了。袁譚應聲翻下床去。
略微偏過頭去,正看見許久未見的袁紹與幾日未見的袁尚站在門口。
袁紹一雙眼睛掠過我,眸光投向袁譚,“你方才所說可當真?”
一旁的袁譚甚為乖順的垂首,應了一聲。
“父帥,你現在清楚真相了,小情確實是遭人陷害的。”與袁紹並肩而立的袁尚解釋道,語氣裡頗有些激動。
聽過這話,袁紹並不言語,隻是冷眼看著我。這個眼神,比那日在壽宴上,好不到哪裡去。
袁尚見袁紹沒什麽反應,便來扶我下床,生生拉我一同跪在袁紹面前。
“父帥,求您賜我與小情完婚吧。孩兒不能沒有她,孩兒今生非她不娶。”
非誰不娶,非誰不嫁這類的話,我原本以為隻是故事裡的台詞而已。卻沒想到終是有一天,這個非誰不娶的“誰”竟會是我。抬頭看袁尚的側顏,心裡一時間生出許多說不明的複雜情愫。也全然顧不得眼下這個時機是不是該說這個事,要不要去阻止袁尚。
“你們這群混帳。”袁紹怒喝一聲,伸手將腰間佩劍拔了出來。“究竟是被這個女子如何迷惑住了。”
袁紹話說到這兒,舉劍就向我刺了過來。我眼見著泛著寒光的劍尖瞬間移向我的胸口,已經不知道躲了。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都太過不尋常。叫我這個一向不怎麽善思的人,一時間想不通透。我是如何就成了“迷惑這群混帳的女子”!
歎一口氣,我若就這麽被刺死,當是要被冠以紅顏禍水的名頭了。
不過,或許我並非真的紅顏,頂多算個偽的。所以,這一死,便沒死成。這劍,停在了撲倒在我胸前的袁尚胸口,沒有刺下去。
“爹……”袁尚這一聲喚,
聲音略略有些顫抖。 滯了片刻,袁紹忽而仰面大笑起來。這聲聲笑,聽起來生生有些無奈。笑罷,眸子裡又聚了那份凜冽的光,“你若執意要她,就給我滾出袁家。”
我這個“大鬧壽宴”事件最終以大嫂晚辰嫁禍於我而定案,我雖是洗脫了莫須有的罪名,但也還是染了些不必要的汙點。
我的屋子。
我被放出小黑屋,重見天日的時候,聽說大嫂晚辰已經被休回了娘家,而袁昭則被留在了袁家。
原本是郭嘉的活兒,被袁尚搶著做了,自是無功無過。我那份擔心,也總算是放下了。
自打雲姨走了以後,我的屋子便顯得清冷了許多。如今,原本打掃我屋子的丫鬟也似很久沒來了,屋子裡更顯蕭瑟。
袁尚與我分坐在桌子兩端。
我的面前,擺著一封落了一層薄灰的信。憑這封信上落的灰塵判斷,是我方一被關進小黑屋的時候,就被放在桌子上的。信封上,是大嫂的字跡。
這麽些天,都沒人來搜我的屋子麽?好生奇怪。
“你要不要看?”袁尚問我。
“嗯……”我盯著這一封信,盯了片刻點了點頭。
袁尚取過信去,拆了開來。
“抒硯。願你看過這封信,會不再怨我。若不是為了昭兒,我絕不會做那些事。我若不從,便會被休回娘家。”袁尚讀到這兒,倒吸了口氣,“這,不對啊。”
“嗯?”
“大哥說,大嫂是因為懷疑大哥對你有意,所以才起了陷害之心。大嫂自從有了昭兒以後,就變得十分多疑。如今,是真的瘋了。”
呵,果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如今大嫂已經被休回了娘家,左右,孰真孰假已然得不到證實了。想到這兒,忽而脊背一陣發涼。腦海中,是那日小黑屋裡,袁譚最後把我按在床上的樣子。照比之前他與我說話的姿態,他那樣子做明明就隻是為了擺擺樣子而已。袁尚找他幫忙,他卻全然套了袁尚的招。他這一番佯裝與我糾纏,被袁紹看在眼裡,就全部作了真,發了火。這個矛頭,便直指袁家唯一在乎我的袁尚了。
這一切,我原是在不知不覺中做了一枚棋子,一枚暗地裡波瀾漸起的兄弟之爭間的棋子。這個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義父是不會答應我們的婚事的,你要怎麽辦。”想到離開,我還是試探著問了這一句。
“小情,這個你放心。我自會說服父帥的。”袁尚衝著我笑了笑。這個笑顏,不再是原本靦腆的樣子。
好生勉強。
心裡默默歎一口氣。
我不該勸你離家的。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不願離開。那麽,我也不再拖累你。
晌午,袁尚離去的時候差了幾名侍女過來給我打掃屋子。我查點了下自己的私物,確實都沒有被動過。
一切收拾妥當,我就準備出門去郭嘉那裡道謝。那日袁紹壽宴之上,若不是曹操、郭嘉先後為我求情,我怕是已經枉死了。而以郭嘉現下在袁家的位置,他那日為我求情,是擔了多大的風險啊。
我這方邁出院門不遠,迎面郭嘉正打遠處走來。
“奉孝先生!你來的正好,請受我一拜!”我見了他,立時躬身行了個大禮。
“唉,小姐快起,在下受不得這大禮。”郭嘉雙手扶住我的手臂, 將我扶了起來。
“前輩與我有救命之恩,這禮受得了!”我拱手道。
“呵呵,小姐言重了。”
我本想拉郭嘉到屋子裡一邊烤暖爐一邊喝幾杯,卻被他止了住。原是他這天,正準備離開袁家。
我這刺繡事件方一落下帷幕,郭嘉便即刻要離開袁家。或多或少,是受了這件事的影響吧。不過,離開也好。
他眉間坦蕩,然而,眸子裡卻嵌了些許鬱鬱。
“袁紹不能善用前輩這個奇才,是他的損失。在袁紹門下呆著,卻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華,簡直是被圈養了的千裡馬。”經過這一場事兒,我越發的口無遮攔了。說到激動的地方,還不禁拍了拍身旁的花枝。“莫不如早些離去,去尋真正的主公去。”
郭嘉皺著眉瞧我,笑了笑,輕聲道了句,“依小粉絲語氣,莫不是你在這兒也呆不長久了?”
這一句話,仿若一個小鼓槌,重重敲在我的心頭上。奉孝前輩,你真相了!
“前輩,難道我說的有錯麽。”我努了努嘴,反問他道。
郭嘉朗聲大笑。
“前輩一定會遇到何意的好主公。”曹操若沒了你,怎能坐穩北方。命運就是這樣,該來的早晚會來,我就不多勸。
“借小粉絲吉言。”郭嘉後退了一步,雙手端至面前,甚恭敬的與我做了一揖。“那麽在下就此告辭了,咱們有緣再見。”
“要記得我哦,我叫陳情陳抒硯。”遠遠看著郭嘉離去的背影,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唉,前輩,我們還能再見面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