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古琴彈得那般好,不若你邀周瑜與你賽個曲兒。說不好,還能英雄識英雄,惺惺相惜一把。”若是這提議被采納了,我定是要在窗戶外頭偷窺一把。 “噗。”孔明輕笑出聲,“好你個英雄識英雄。”他用羽毛扇輕輕拍了拍我的額頭。
“怎麽了嘛,我說的哪裡有錯。江東人人都說’曲有誤,周郎顧。’叫他們見識見識,我們大軍師的音律造詣。”我伸出大拇指,在孔明眼前晃了晃。
“或許可行。”孔明揮袖拂去我在他眼前晃悠的大拇指,點了點頭,“可惜今天還不是時候。”
“這有什麽時候不時候的……”我嘴上雖這麽說,心裡卻頗為認同。周瑜、魯肅是帶兵而來,委實沒有這個心情在酒席上與對手的軍師切磋一把琴藝。
“走,與我去迎他們。”
“哦……好。”我心裡想著孔明是要我就這樣以東愚見的身份去,還是揭下面皮,用陳情的身份去見周瑜和魯肅?
“硯硯,你現在可以不必再戴面皮了。”孔明衝我暖暖笑道。
果然是這樣……以陳情的身份去見周瑜是萬萬不可的!
“這樣的場合,我一個女子……怕是不合適吧。”我推辭道。
“沒有什麽不合適的。來。”孔明來牽我的手。
“不去成麽。”我略略躬下身子,握了兩個拳頭放在腮邊,抬眼望孔明,嘟著嘴裝一把可愛。
“嗯?”孔明挑一挑眉,看著我的眸子裡平淡的很。面對這樣的我,他竟然沒有什麽別的反應……
於是,我衝他眨了眨眼睛。
換來,他衝我眨了眨眼睛……
你妹的……我在心裡默默地罵了一句,垂首站直了身子,看也不看他,捂著肚子喃喃道,“我不舒服,想回去……”
“哪裡不舒服?”現下的我新傷方愈,孔明果然對這一個理由很是在意。他伸手穩穩將我扶住,問道。
“唔……哪裡都不舒服……想回去……”我拂去孔明扶著我的手,一個人晃悠悠向前走去。
“若真是哪裡不舒服,就叫大夫給你看看。”孔明的聲音打身後飄來。
“沒事,放心。”我伸出手來,頭也不回的招了招。
“哦,對了,有件事……”孔明欲言又止。
“嗯?”我回過頭來看他,仍舊不忘佯裝捂著肚子。孔明的眸光從我捂著肚子的手移了上來。
“公子劉琦病重,你若想去看看他,這幾天就去吧。”孔明歎道。
孔明話罷,我心裡緊跟著“咯噔”一下。是了,赤壁大勝之後不久,公子劉琦大限既至。這個時候去見他,怕也是最後一面了。
“唔……”腦海中回憶著與那一個說不好心裡缺了一竅的公子劉琦的過往,不由得喃喃道,“還是不去的吧。他八成不願見我。”
“去或是不去,全由你決定。只是,他與佛家結緣還是因為你。佛家講求緣分,他最後這一段日子你去見一見他,還是好的。”孔明柔聲勸道。
“你陪我一起去。”我走到孔明身邊,拽一拽他的衣角。
“我還需隨主公迎一迎周公瑾和魯子敬。”孔明垂首望著我,輕歎一聲。
“哦,我把這個給忘了!”我伸手揉了揉額頭,隨即將孔明向外推了推,“你快去吧,耽擱了不好。”
“好,好。劉琦那裡,你若想去便去。若是想與我同去,等我便是。”孔明囑咐道。
“知道了,你快去吧。
”我一陣點頭道。 “走了。”孔明揮一揮衣袖,扭身遠去了。
我默默歎了一聲,若是等你,還不知要等上幾天。擇日不如撞日,我這就去看看公子劉琦吧。
經由軍士帶路,此刻,我正站在劉琦屋子門口。回想起,當年我第一次扮作東愚見站在劉琦府門口的情景,依舊還很清晰。往後發生的這些事情,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羈絆,導致命運一步步前行。他們的結局,我或多或少知道。而我的結局呢。
彼時,粉紅色的紫薇花靜靜落著花瓣。緩緩,地上便匯了一條粉紅色的花帶。抬眼間,朱紅色的大門微微開啟,一個一身黃色緞衣的公子緩緩而出。他面生白淨,舉止間便看得出,是個頗有些修養的富家子弟。他信步而來,於不知不覺間驚擾了那原本靜靜落在地上的紫薇花帶,片片紫薇花騰空而起,有好些沾染在了他的衣擺上。他卻不知,只是拱手說一句,“劉琦,見過先生。有失遠迎,望先生見諒。”
他原本就該是這紅塵裡走一遭,染了一身花瓣的人。奈何卻遇上了孔明。
……好吧,其實應該說,奈何卻遇上了我。
侍女來引我進了屋子。屋子裡的光很充足,我很快就看見了劉琦。他著了一身深藍色衣衫,倚靠床頭坐著。看神色,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頭上隱隱有些毛發生了出來。
他望著我走來的方向,眉頭動了動,隨即露出了笑容。
“你來看我了。”劉琦這一句很容易就能聽出歡喜來。
他能高興我來看他,這本身就是件令我很高興的事。
我拉過床邊的椅子,坐在他視線對面的位置。“感覺怎麽樣?”
“身子麽?呵。”劉琦輕笑一聲,“就好似夕陽一般行將隕落。就好似黃昏一樣沉沉。”
“哎。”聽他這樣說,我的心酸了酸。
“不過,這都只是輪回的一部分,不需要太過掛懷。”劉琦這一句倒像是在安慰我了,說得很是豁達。
眼前的人兒,果然是與之前大不相同了。他能以這樣豁達的心看待生死,叫我不禁肅然起敬、心生敬佩。
“你與之前不一樣了。”我讚道。
“是好,還是不好了?”劉琦歪頭,衝我笑笑。他眉間再不見往日那一抹愁色,如今雖是神色沒有往日明麗,但是這樣淡淡笑著,還是很好看的。
“當然是好的。”我應道。
劉琦合上眼睛,含笑點點頭。
“謝謝你。”說完這一句,他又睜開眼睛看我。“我該叫你什麽?上仙?”
被他這麽一說,我快要找個地洞鑽進去了。“哎呀,別這樣叫了……”
劉琦笑一笑,說道,“你的確是個不尋常的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你。”
“你曾經見過的……”我以為劉琦問的是我的真容,憶起那日我用多張面皮唬劉琦的事情,還是不敢與他挑明。
“可否再讓我見上一見?”劉琦微微探過身子問道。
“哦,可以。”劉琦這人我雖不喜歡,但他大限將至,這樣簡單的要求,我還是願意滿足他的。
我轉過身去,緩緩揭下面皮。
“這就是原本的我。”沒有了面皮,我衝劉琦打心底笑一笑。
劉琦看著我的臉,滯了片刻後說道,“真是天姿國色。”他說完這句話,複又笑了笑。“我可真傻,還想把妹妹嫁你為妻。”
“哎,別說這個了。你那個時候,也不知道實情。說來,還是我騙你在先。”沒有想到,竟然有一天,我會和劉琦爭著道歉。
“這就是我與你之間的緣分了。沒有什麽對錯。”劉琦衝我笑笑,平平淡淡的說道。
沒有對錯。對與錯都是相對而言的,彼時也是因為我們立場不同在作怪。
罷了,劉琦看著我,幽幽說道,“好好與軍師在一起,善待他。”
“好……”我抬頭望一眼窗外。窗外透進來柔和的光,瞧著沒有什麽特別。為何我的眼睛會如此這般的疼。疼得要落下淚來。
好的,我會善待他。一定會的。
“報!”此刻,原本應該守在門外的侍衛跑了進來。
“何事?”劉琦的聲音聽著已經有些疲憊了。
“玄德將軍,孔明軍師求見。”侍衛回道。
劉備和孔明這個時候來這兒做什麽?我正在納悶的工夫,劉琦已然是應道,“好,快請進來。”
“是!”侍衛應了一聲,快步跑了出去。
“哦…….扶我起來。”劉琦向我招手,我才反應過來他是叫我扶他坐起,便上前扶了一把。
那邊廂,打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聽上去是不少於三個人正進了屋子。扶起劉琦,給他背後墊好墊子之後,我抬頭望向門口。迎上的,正是周瑜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