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這空蕩蕩的回廊一隅,我的心就如同這初冬的風一般,拔涼拔涼的。 眼下我這境遇儼然是和我預想的截然不同了。我本打算靠著小喬那一層關系,想法子隨周瑜去赤壁。卻是萬萬沒有想到,半路會殺出個孫尚香。不過還算慶幸,孫尚香識破了我的女子身份,這一出戲沒有向我hold不住的狗血路線肆意發展下去。
夜色漸濃。
我在這方水台之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孫尚香卻還未回來。她莫不是故意將我晾在這的吧。想到這一層,忽聞回廊那邊有腳步聲。不知是不是孫尚香回來了。我便迎著這腳步聲向那邊走了幾步,卻沒想到,走到拐角處,撞見的竟是三名手持長矛的侍衛。
這一個不期而遇,顯然當下兩方皆是吃了一驚。大致是出於侍衛的職業要求以及職業習慣,那三名侍衛齊齊向我亮矛,嘴裡叫著“刺客,有刺客!”
眼下,我正是著了件墨色長衣。這深夜裡看著,那就成了賊黑的顏色。而且,我的手裡還拎著我那把柳葉刀!這副打扮,不被認做是刺客屬實是件很難的事情。在這個冷兵器時代,沒有幾招真功夫,如何能做到臨危不懼呢。於是,我心肝一提,當即掉頭便跑。
此番來江東,還沒幾個時辰,我便將三十六計的最後一計用了個徹悟。還真是命苦啊。
然而,更命苦的是,這原本空蕩的回廊,因得那三個侍衛唯恐天下人不知今夜吳侯府闖了刺客而拔高聲調的呼喊,燈火漸起。
我這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個路癡的命,是要往哪裡逃啊。
彼時真的是一時慌了神,才選擇了逃這條計策。其實,後來仔細想想,我是孫尚香帶進的府裡,我如何要跑呢?
這一慌便跑,越跑越慌。所謂慌不擇路,便是左右腳步聲愈漸臨近,眼見著就要被捉了個正著,我不知是出於不甘心還是別的什麽,就是不想被捉到。於是,見了眼前有一個沒有亮燈的屋子就欲推門躲進去。卻在此時,腰間被一只打身後探過來的手攬了住,嘴巴則被另一隻手捂了住。緊接著,我的腳就騰空了……
隨著,眼前景象一瞬之間乾坤倒轉然後又倒了回來。我的腳便又落回到了地面上。速度之快,叫我全然辨不清楚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然,現下我的處境卻不比方才好上多少。如今,我處在一片完完全全的黑暗之中。
自打從娘胎裡蹦出來,有了意識之後,我的意識裡,便沒有這般純粹的黑。
眼下的黑,是絲毫光也無的黑。不論我怎樣眨眼,都是什麽也看不到。許是黑的極了,反倒覺得眼前的世界是前所未有的寬廣博大。心裡油然騰起一絲敬畏感。
“兄台。”
正在我慣性溜號的當兒,身邊大致不出兩步的地方,傳來了一個聲音。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溫文爾雅。
“是人是鬼。”我試探的問道。
“帶你去黃泉的小鬼。”
“我們用飄的還是用走的?”
“走。”
……都去黃泉了竟然還用走的,這人的答案設計的真小氣。
“那你馱著我走吧。”
“……你也可以選擇回去長廊。”
“我們快些走吧。那個,黃泉離這遠麽?”
…
在我完全辨不清身邊這個聲音究竟是來自一個什麽物質的基礎上,我隨之走了能有五十來步。
茫然的向前走著,忽然身邊的聲音道了句,“停下吧。
” 這話來得突然,出於慣性,我還呆愣的往前多邁了兩步。於是,有些惱火的退了回來。
此時,感覺身邊有什麽在動。因得看不見,也就不敢伸手去碰,擔心碰到什麽……
幾聲響動,從眼前傳來。隨即,一絲光映進了眼簾。
因得方才一直處在黑暗之中,這一絲突如其來光叫我的眼睛一時間有些適應不了。
在我合上眼,躲避這愈發壯闊的光亮之際,身子被推了一把。待到我再向那處光源看去,卻看到了一個比那處光亮還要耀眼的生物。
一個身披狐裘的男子從一個方形的缺口裡,探了半個身子來低頭望我,一頭泛著幽幽藍光的長發順兩肩滑下。他的發很長,長及腰間玉佩。一張五官甚分明的俊顏,一雙笑意盈盈的眼。很好看。他向我伸出了一隻手。他的背後,是一抹雋黑的星空。
這個人的眉眼瞧著好生眼熟啊,一時間又有些說不準像誰……
…
原來,這是一個天台閣樓。又像是處私密之地,很有趣。
閣樓不大,有扇斜開的天窗,卻只有窗欞而已。正可以將這浩瀚星空一覽無余,真是處絕妙之地。
我趴在窗口向外望去,半個吳侯府盡收眼底。此時,正是沸沸揚揚好不熱鬧。隱隱能聽到些呼喊聲,卻辨不清是在喊著什麽。
“你小心些,別叫他們看見了你。”身後男子說道。他這一句,口音與方才的孫尚香如出一轍。
我回身,正見他靠牆而坐。一腿蜷起,另一隻甚隨意的向前伸去。他的手裡還拎了一個青瓷酒壺。一雙眼,映著星光,看著是說不出的璀璨。乳白色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不似孔明那般看著柔和。竟是散了一身飄逸的俠骨柔腸。
他,是常來吳侯府閑坐的俠客?還是吳侯府中性子最不羈的護衛頭頭?還是……
我站在原地,望著這個人,腦海中閃過一個個他身份的可能。
“你是刺客?”他挑眉望我,眼裡已是換了抹凌然的光。這副嚴肅的樣子,倒更適合他這一張俊顏。好似,天生就是個不苟言笑的人。
好生奇怪,他方才向我伸手的時候,明明笑得很好看。
我尋思著,他既然將我從方才被兩路夾擊的情形下救了出來,就定不會再將我捉了送回去。
“是這吳侯府的侍衛警覺性太高。見我手裡拿著刀,便將我認作是刺客了。其實我是來參觀的。嗯嗯。”我甚恭敬的點點頭。
“參……觀……”他拎起手中的酒壺,視線繞著壺肚轉了轉。然後又放下。“我救你一命,你該報答我的不是?”
“哦。是的。”……還要回報啊。
“莫緊張。 你隻消回答我幾個問題。但不可敷衍我。”話說到這兒,他歪頭來看我。雖是靜若止水的一個眼神,卻投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這叫我如何能不緊張。
“你說說看吧。”歎一口氣,抬眼間卻留意到了一樣東西。便是方才就有看到的他腰間的那枚玉佩。方才還沒有覺得這枚玉佩有何稀奇,如今卻恍然想起來,這枚玉佩我確實曾經見到過相似的。便是十多年前,十八路諸侯攻伐董卓之時,孫堅劍纓上配的那一枚。彼時,因得很少見到劍纓配有玉佩的,我便仔細留意了。正是這橢圓粹白的玲瓏白玉。驀然間,天靈一片清明。這眉眼的確眼熟,拋開那眉宇間凝聚的東西,簡直是同那孫尚香一模一樣。
與孫尚香的模樣相似,又佩戴著孫堅老爺子的玉佩……我不會是,遇上了孫權了吧。
“你覺得吳侯孫仲謀是個怎樣的人。”男子一手托腮,望著眼前的一輪明月問道。
這男子開口,問得竟是這個問題……我想他,九成就是孫權了。這可叫我難開口了……
“哦,我可以先問個問題麽?”我問道。
“什麽?”他歪頭望我,有些意外的神情。
“你先告訴我,你是誰吧。我好知道,我該從哪個方面回答你這問題。”
“哈哈哈。”男子聽了我這話,竟笑了起來。一副側顏,英挺飛揚,真乃是絕色。若不是,我與孔明那等絕色相處了這麽多年,現下實不知能否把持得住啊。
那男子終是停住了笑,嘴角抿起,歪頭望我。
“我就是孫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