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東去,走了大半天,終是見了一處人馬扎營在眼前。 這回兒,吃了一塹的我,總算是長了一智。
我一手在額前搭了個小傘,就向那軍營裡瞧,待到看清了一根斜斜的竿子上掛著面“袁”字旗之後,終是掩不住心中喜悅。
老子總算是到達目的地了!遂,轉身將先前畫好的陳情的面皮戴上。
被那士卒狠狠打過一巴掌的臉雖是沒有毀容,塗過郭嘉前輩給的膏藥,也沒有原先那般紅腫了。但是,依舊不大好看。尋思著,我與袁尚許久未見,這個多少年後的重逢該是個重要的時刻,不能就以這樣狼狽的樣子去見他。所以,就畫了一張陳情的面皮。
方一戴好面皮,我便拉著石廣元囑咐道,“待會兒,見到袁尚,我就想辦法勸他,你別言語。若是我實在是勸說不成,我就向你眨眼。到時候,你就想辦法從背後將他放倒。我做了副袁尚的面皮,到時候你戴上它,佯裝袁尚。我們想辦法把他運出鄴城,帶回家。”
石廣元聽了我的話,瞪了一雙眼睛看我,一時間沒有言語。
“還算可行吧。”我望了望天,覺得還是很可行的。
“回隆中之前的部分,到可以試試。回隆中之後就......”
“那就成了!”我拍了拍手,拉著石廣元就往那處軍營跑去。
“你又這般大意!”石廣元拉住我怒道。
“放心,袁家我混的太久了。絕對不會有事。”
袁家的主兒我是都混得還不錯,可是袁家的士卒我卻不大認識。所以,現下我方一出現在袁軍駐扎的范圍之內,便受到了一番箭雨的禮遇。幸好石廣元及時投過來一張不知哪變出來的荊條織的網,盡數蔽去了射過來的箭。否則,我就要成刺蝟了。
還沒來得及收拾好我這驚魂未定的心緒,便看見一位跨馬拎刀的將士從營中出來了。視線隨著他由遠及近,直至最後,他居高臨下望著我。
嗯,這個人我不認識。
“來者何人,報上名兒來。”
“陳情陳抒硯。”
這個自報家門時的稱呼,自打敲開了諸葛亮家的大門之後,便好久沒用過了。如今說來,有些生疏。忽而想到了什麽,我又將袁尚當初的令牌掏了出來,遞了過去。“這個給你家主公便是。”
那將接過了令牌,又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轉身拍馬便去。
“你不是冀州大戶千金麽,怎又成了袁家養女?”在危急的時候,石廣元總會問出些不相乾的問題。
“彼時,袁家不是冀州大戶?”
……“哦。”
不多久,從營中又出來了幾名將士。為首的一人騎了匹棕色駿馬,身披鐵凱,紅色披風隨風飛揚,獵獵作響,好不威風。仔細望去,只見他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握著我那令牌。令牌下的紅纓兒隨風蕩啊蕩。
待得近了,他便翻身下馬。緩步向我走來,每一步都極穩,卻很慢。夕陽扯出漫天的紅霞,卻沒有映著他的臉,有些暗,叫我費了些神,才能辨認得清這一副面容。
十年了。
這一張原本見了我,便會換上靦腆笑容的臉,此時尋不到半分笑意。威嚴俊逸,參了些傲氣。這幅身形也比從前精壯了許多。
他終是,在距我只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將我仔細望著。
往事一幕幕就在這一刻,悄然蔓上心頭。那一次次以“小情”作為開頭的對白,那一幕幕形影不離的過往,
此刻全部化作了煙霞,朦朧在心間,卻已不真實了。 終於,這幅面容上有了一絲笑。卻是,一抹苦澀至極的笑。
“你怎麽來這。”
深吸一口氣。
不曉得,是不是帶著面皮的緣故,此時的我,很努力想給他一個好看的微笑,卻終是沒能做到。只能道一句,“別來無恙。”
這會兒,軍帳裡只有我跟袁尚兩個人,石廣元被拒在了營帳之外。
“這些年,過得還好嗎。”袁尚坐在我的對面,一手扶著椅背,一手把玩著酒杯。一副態度,已尋不到少時的樣子,全然跟他爹爹一個模子了。
“嗯……”
“那日,你不辭而別。我尋了你很久。”
“嗯……”
“我以為你死了。”
“嗯……”
“我。”這一聲略微有些震耳,一直低頭默默聽著的我抬眼看了看他,卻在抬眼間,見到他手裡正捏著一個白玉雕的極小巧的飾物。那飾物遠遠看去,像個小動物,卻看不清具體是個什麽。
“哼。”袁尚鼻子裡哼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調子,他見我正看著他手裡的飾物,便伸手將那飾物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這才看清,這竟是一隻白玉雕的栩栩如生的小狗。它此刻正歪著頭,乖乖的窩在袁尚的手心裡,溫順可愛的叫人不禁想去摸摸他的身子。
“你那日說,想念家裡的狗,我便去尋。本想......”袁尚望著這隻白玉小狗,許久哼笑一聲,“後來得了這塊羊脂白玉,我便雕出了它。真是可笑。你人都已經走了這麽多年,我卻還把它留在身邊。”
原來,我那日隨口敷衍的一句話,你竟真得記在心裡了。可是當初你為什麽不說呢。
“罷了。”他一收手,將那白玉小狗收了回去。再一仰頭,一大杯酒灌進了肚裡。再度開口的時候,語氣冷冷的。
“吾與曹軍交戰,你怎又回來了。”
“哦!”他這句話正點醒了我。我怎又回來了……我是來救你的啊。
“顯甫,別打了。你不是曹操的對手。”
“呵,連你也瞧不起我麽。”他看著我的眼裡,似怒非怒。
這不是瞧不瞧得起的問題。這又不是兩個人玩摔跤,那你跟曹操打,我必然是搬個貴妃榻在旁邊一邊吃零食一邊給你加油。可是,現下兩軍交戰,你這邊論武論謀都與他差的不是一般的遠。
“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不想看著你送死。”
“父仇必報!”袁尚拍案而起。忽而,他斜眼看我,眼風裡有著一絲詭異的光,嘴角銜了一絲狡黠的笑。“你莫不是曹操那裡來勸我歸降的吧。”
你才是曹操那裡來勸降的。你全家都是!
“不管怎樣,我來了就是不想見你死。”這會兒,我也有些生氣了。
袁尚愣了愣,繼而眼裡有了些模糊的光。嘴角一抽,抽出了一絲靦腆卻又苦澀的笑。
“小情,其實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吧。”
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吧……?
這一句,於不經意間,悄然喚醒了一些我原本以為早已被自己忘卻的記憶。
彼時,我在袁家受難,依賴你的照顧。那個時候,或許你的一句話,現在的我已經是你的妻了。
正在我思索著這個問題的時候,一個冰冷的唇竟抵住了我的唇。
“喂!”
是袁尚將我緊緊抱了住。我嘞個去。我試圖掙開他的手,卻無濟於事。
“小情,那日放你走,我悔了多久你知道嗎,這次我絕不會放手了。你是我的,是我的!”他邊說著,邊伸手來解我的衣帶。
不對勁,眼前這個情況開始有點不受控制了。
“你,給我,停……”我奮力的想掙開他的手,卻發覺現在的袁尚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常與我比試刀法的袁尚了,力氣真是大的恐怖。
掙扎間,他身上的盔甲劃破了我的衣服,劃傷了我的手臂,血便流了出來。可是,他卻依舊沒有停手的意思。
“小情,我想你,我好想你……”身上的衣服被扯開了大半,可是我的抗拒卻絲毫沒有效果。
眼見著,心底最後一道防線就要被瓦解了。
“你們這對奸夫淫婦!”
忽然間,耳朵裡傳進了一聲女子略有些刺耳的叫罵聲。
這個聲音乍一聽略有些耳熟。但此刻叫我更為在意的,是這一聲叫罵過後,袁尚的身子滯了住。
隨即,欺在我身上的袁尚被什麽人狠狠推向了一邊。
還沒等我緩過神兒來,一個衣著考究的婦人迅速出現在了我的視野當中,隨即一巴掌就掄到了我的臉上。
好疼。
緊接著,我的頭髮便被狠狠揪了住。身子被拉著站了起來,那婦人隨即照著我的肚子又來了一拳。
“你給我住手!”
袁尚此刻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已然有些模糊。
後來,我只能感受到原本揪著我頭髮的手失了力氣。緊接著,我便直直癱倒在地。但眼睛還是好的,我看見袁尚跟那個婦人像是在爭吵。但始終是那個婦人佔了上風,只因袁尚沒說幾句便再也不言語了。最後,竟是滿面怒氣離開了軍帳。
那婦人亦是一臉難掩的怒意。她垂首望我的一刻,我終是認出了這個人來。她不是別人,正是袁尚的正妻,林萍兒。
林萍兒走到我的身前, 微微垂首看著伏在地上,力氣全無的我,看了好一陣。就像是一隻獵鷹看著她瀕臨滅亡的獵物一般。
“當年沒弄死你這個小妖精,叫你從閻王那裡逃了回來。今天,看你還怎麽逃!”林萍兒咬牙切齒的將這句話狠狠說了出來。
果然是這樣,果然是!
有好多事,雖然沒有人親口說出來過,但大家都早已心照不宣。想必,大嫂晚辰臨別時候寫給我的那封一定要交到我手上的信,大致就是為了要告訴我這件事吧。
不成,我不能死。
我掙扎著想站起身來,但因為方才我太過害怕,現在手腳依舊發軟,不聽使喚。
而林萍兒此刻,手裡已然是端了一盞燭台。燭台的光影搖曳,在那光的後面,林萍兒的臉忽明忽暗,瞧著詭異至極。
下一秒,林萍兒手一歪,那顆星火伴著燈油墜落在地,點燃了桌案上的襯布。緊接著,桌案整個被點著了。
待到我將將能爬起的時候,周遭已經被大火包圍。林萍兒早已不見了。
四周充斥著嗆人的煙氣,遍布灼眼的火光,看不清晰眼前的景象。渾身生疼,站不起來,走不了路。
果然,這一趟來,是我逞能了麽。
眼角有些疼,卻流不出淚來。
就在這個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朝我這來。
“救我…..”喉嚨很疼,想求救,卻發不出聲來。
這個模糊的影子越來越近,終是一點點清晰,直到我看清了這張臉。
“別怕,我來帶你回家。”
是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