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我與孔明兩兩相望的時刻,身邊軍卒很適時的拱手而退。孔明向那軍卒略略垂首,再抬眼間,四下裡就只剩下我與孔明兩個人了。 好像很久沒有這麽認真看他了。此時的他頭上戴了冠,順下的發沒有束縛,直過了腰間。
“你怎麽來這。”孔明開口,語氣意外的有些拘謹。
白色的氅衣,下擺有些皺。
“你來江東這麽久了,玄德公叫我來看看你。看完我便走了。”
他一手後置,一手自然下垂。這一件氅衣掛在他的身上,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
“硯硯。”
這一聲“硯硯”,是往日裡何等熟悉的呼喚。此時聽來,卻叫我的心狠狠抽了抽。這聲喚,原來竟與那匡濟喚趙妍的稱呼這般相似。
“已經死了。”
雖是滿腔惱火,說到這一句的時候,還是刻意將音調放得平淡。側過身子,望一望天,試圖順一順盤踞在胸口的氣息。
事實總不是我不去想它便不存在的。汝弋的事情,終是剝開來擺在我的面前了。事到如今,我的心,不願相信我的眼睛。
孔明微蹙著眉頭,輕歎了口氣。他平常裡極少這樣。“硯硯,此時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你可願聽我解釋。”
可願聽你解釋?
我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我若不願聽你解釋,便不會站在這裡歎氣了吧。可是,若是這解釋是我無法接受的,我又該如何呢。
隨孔明進了屋,我的腦海意外的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什麽也說不出口,只是盲目的隨著他走。進了內屋,便瞧見了一個小酒桌,酒桌上擺著一盤沒有怎麽動過的小菜,一個碟子和兩個酒樽。而酒桌下面,赫然躺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把刃上帶血的匕首。
這小酒小菜倒是無甚稀奇,可這一把帶血的匕首著實把我震了住,這是……演的哪處啊?
孔明停了腳步。回頭望我,眸光依舊很沉。
“如此,汝兒的命,怕是留不住了。”孔明的聲音如同他的眸光一般沉得可以。
……哎?汝兒?汝弋?
“等,等會。”一時間,孔明這話在我的大腦溝回裡轉不過來彎了。
“這是?”我指著那帶血的匕首喃喃道。這匕首上的血是誰的?瞧方才汝弋離去的樣子,不像是受了傷見了血的。這難道是……
想到這一層,我抬眼仔細將孔明望著。瞧來看去,他這一身瞧著也沒什麽問題啊。只是……只是那左手袖子一直未叫我看個完全。
我一步上前,強行將孔明的左手掰了過來。只聽他細細的一聲抽氣,袖子裡一片刺眼的血色闖入我的眸子。我用微微顫抖著的手抹去他掌心的血澤,看清了他的左手從手掌心到手掌邊緣有一道長長的口子,傷口看不出深淺,血還在向外湧。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受傷。而這傷,與汝弋有關。
我咬了咬牙關問道,“這,是怎麽弄的……”
我連看你受傷都不忍心,你竟因為別的女人受了傷。
“沒事。”孔明壓低了聲音道了一句,另一手摟上了我的腰間,將我往懷裡帶。
“你神經病啊!別亂動,傷口還流著血呢。”吼出來的聲音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輕推他攬住我的手臂,問道,“你這有沒有止血的藥,要不要我去替你尋些。”
“那邊抽屜裡有。”孔明倚在牆邊,下巴向對面的抽屜揚了揚。不知,是不是我的心太過慌亂,
總覺得,此時他的臉蒼白如紙。 我轉身撲到抽屜那,打開抽屜、翻出藥瓶的一系列動作,都是完成的小心翼翼。回身,撲到孔明身邊,將藥瓶舉在他的面前問道,“是這個吧。”
“哎。”孔明微闔雙目,輕輕應了一聲。
我掰開藥瓶的封口,向裡頭瞧了瞧,是一瓶白色的粉末。我方要將藥向孔明傷口撒去,手又頓了住。
“應該會很疼,你忍著些。”我吩咐道。
“嗯。”他閉上雙目應了一聲。
我攤平孔明的手掌,將藥瓶裡的白色粉末輕輕抖在他的傷口上。孔明的手掌隨著藥粉跌落顫了顫。我咬了咬牙不去看孔明的臉,用胳膊夾緊了孔明的手臂,一隻手抓緊孔明的手,另一隻手繼續抖藥末,直至藥末將他的傷口全部覆蓋上。
好在,他的傷口應當原本就不深。上好藥的時候,血已經不怎麽流了。包好傷口,抬眼間,正看見他的額頭已經滿是汗水。
究竟是為什麽,為什麽你會因為她而受傷。她為何要對你用匕首呢。我那原本要與他說的滿腹心事,現下已然是盡數被我忘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肚子的疑問。可這疑問到了嘴邊卻問不出口……
我執起衣袖,小心擦著他額上、臉上的汗水。心下裡思考著,孔明是在一種什麽樣的情況下受的傷,才會留下這樣的傷痕。
“硯硯。”孔明輕喚一聲,參了些許依賴。
我不願意理他,便也沒有回話。心下卻又一次默默地歎了口氣。之前說什麽,若是他與別的女人同在一處,被我撞見我們的關系就斷了。怕是真遇上了,還是狠不下這個心吧,也許。
“她這一刀,原是要取我的性命。現在,怕是她會用自己的命墊上。”孔明直了直身子,望著我說道。
這話聽著,還真是有情義啊。我在心裡默默啐了一口。“她都要取你性命了……你還替她說話。”
奇怪。先前見孔明流了那麽多血,心驚膽戰間一直都沒有想要流淚。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淚卻掉了下來。
“硯硯啊。莫要多想。”孔明探身,用沒有受傷的手臂將我攬進懷裡。“我是說,她失手過一次,怕是不會再允許自己失一次手了。”
“你說什麽?”我抬眼望向孔明。
“她原本該是個殺手。”孔明緩緩說道。
“哎?什麽?”殺手……這個時代怎麽就有殺手了?汝弋是殺手?那是誰養的?魯肅?……對了!青衣!孫尚香!
“你怎麽突然來這了。”孔明再開口竟是換了話題。
“她是孫尚香養的殺手,一定是這樣的。”不管你是不是岔開了話題,我不順著你的路走便是。
“是士元助你出的吳侯府?”
“哦。”孔明若是不提,我都差點將這一層給忘了。“大哥現下也在營裡。在周公瑾處。”
“噢?”這話像是出乎了孔明的意料之外。
“是我求他送我來見你……”垂首,望著自己的手指尖喃喃著。沒想到,我執著著要見你,可見到的卻是這樣的情景。
孔明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問道,“是有什麽心事無人說了?”
這一句話,悄然驚了我內心幾經翻滾終是稍稍平靜了的那一灘水。
好吧,這一層原因,他都能猜得出。我難道就不能因為許久未見你了,來看看你嘛。
“誰說的,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口是心非,是一直以來難以改掉的毛病。
“好吧。見了我之後有沒有什麽要說的呢?”眼波流轉。一直以來,他與我說話,全沒那種飄飄然如神仙之概的氣場。隻像是與小孩子說話一般。
我將孔明受傷的手掌執過來瞧了瞧。
“還痛麽?”我抬頭望他。
“嗯,不痛了。”孔明望我,眸光柔和。
“她是魯肅義女,她若真丟了性命,你不會有麻煩麽?”
“不會。無需想這麽多。”現下提到汝弋,孔明的眸光終是淡然了許多。
“那孫仲謀呢?孫仲謀不會找你麻煩嗎?”這一句話說出口,內心裡竟有著難以隱藏的恐懼。這究竟是誰想出來的招數,用孫權如此在意的人來刺殺孔明?並且,得手孔明是死。失手了孔明同樣危險。能想出這般招數的人,會是孫尚香麽。
“為何?”孔明問道。
“她不是孫仲謀的……”想著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關系,這女子之於孫權的身份我該是如何來解釋呢。
“噢?她與孫仲謀的事,我便全然不知了。”孔明的語氣,顯然是對這件事毫不關心。
孔明這個人,在他身邊待上這麽久的人,他怎可能不將其身份摸個透徹。他不會全然不知,大致是在刻意敷衍我。
……等等,他為何又要可以敷衍我?讓我好好想一想。
按著演義的走勢,這要取孔明性命的人,該是周瑜,而不是魯肅。這周瑜投一個目標鎖定為孔明的定時炸彈在魯肅身邊,既有了偽裝,準確性又高,倒的確是個不錯的法子。但她與孫權有那樣的瓜葛,按照情理來說又該是孫尚香的部下,又怎會聽任周瑜的差遣?真是複雜的關系……
“她又為何失手了呢。”我斜眼望向孔明。
“因為我想救她。”孔明望著我,輕描淡寫的說。
“你就不能完完整整將這件事講給我聽嘛!這有一句沒一句的,聽得我要累死了。”見他這般欠扁的表情,我一個沒忍住炸毛了。
孔明將受傷的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瞧著這變身包子的手,我的怒氣果然迅速滅了大半。
“你怎的不在吳侯府裡呆著了。”孔明又一次岔開話題。 經他這麽一問,我又尋回了我那滿腹心事。
“你可知道司馬懿?”
“司馬仲達。知道。”孔明點一點頭。
“那,你可知道,趙妍?”我試探著問孔明。
當“趙妍”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努力從孔明的身上捕捉不尋常的信息。然而,絲毫收獲也無。
“趙妍?沒有聽說過。”孔明搖一搖頭。“這個人又是誰?”
趙妍是我夢裡的人,司馬懿知道我夢裡的人。這便是個不尋常的事。往後孔明北伐,終是要與司馬懿交鋒。不知道,那個時候,我會不會礙了他。
“是我夢裡的人。”我斂了望向孔明的眸光,喃喃道。“我……已經來這裡十幾年了。一路,到今天。”
說到這裡,抬眼望一望天棚。腦海中浮現出了許多早已褪色了的情景,早已不常想起的人。
閉上眼,再度睜開。
“你有沒有覺得,我其實是個騙子呢?”
“為何這般說。”孔明柔聲問道。
我輕歎一聲,望向他,抿起嘴來笑一笑。“我不會累了你的。往後,若是發生什麽,我定會自己擔下的。”
孔明瞧著我的眼神,深了深。那眸子裡,似要刮起風暴來。
“就,這麽說定了。”說到這一句,我伸出手將他抱了住。
【其實我想說的是“莫要嫌棄我”吧。
若是將來發生了什麽,不要棄了我。】
我將臉埋進孔明的懷裡。許久,頭頂傳來孔明的一句責問。
“這些年,你是真的信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