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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花濺玉錄》第4章 香暖葉荇渚
  第四章香暖葉荇渚

  西風太液月如鉤,

  不住添香摺翠裘。

  十裡玉階通九天,華燈高挑,帷幕低垂。

  我從車中走出的時候,方場上剛好停了四輛羽緞錦車,車簷四角飛翹,各墜了一隻鎏金走獸風鈴。風輕揚,鈴聲婉轉流蕩,聲聲回響在空曠的方場上。

  我極目遠望了下,竟一眼看不到路的邊際,單隻是停車駐騮的廣場,規模就堪比整座花家寨。宮道盡頭,綿延傾斜而上的白玉雲梯頂端直沒入了雲藹中,隱約可在雲曦之間看到重閣樓宇的疊影。

  站在青石鋪就的宮道上,我以為自己到了十方瀛洲,含章宮不愧是天上人間第一風liu地。

  姑姑越簾而出,輕盈旋身站在地上,紫緞宮裝下擺鋪散開來,似極了櫻落瓊碧,飛鳳步搖上的珠串映著日華,璀璨瑩澤。我衝她一笑,伸手過去挽住了姑姑的手臂,她的娥眉冷挑,沒有打開我的手。

  車鈴紛亂,余下四車中的坐客也紛紛走下來。一時間釵橫裙漫,端麗繽紛的女子們長身佇立在雲梯前的宮道上。

  姑姑的指甲掐進我的肉裡,我聽到她極輕聲地念道:“夢澤洛女、南夕韶陽、茯葉雲水,,醒月神桑,你的敵人都是些厲害角色。”

  我不著痕跡地打量起眼前的四個女子,白衣清雅,綠衣靈動,藍衣飄逸,黃衣婉媚,各有特色,相映生輝。站在四女身後,我看了看自己一身俗麗紅裙,珠釵滿頭,倒真應了美人爹爹嘴裡的[俗不可耐]。

  回給姑姑淺薄的微笑,我壓低嗓音道:“我倒喜歡四位姐姐得緊呢,姑姑你不覺得她們很是出色嗎。”

  我的手背上印著月牙型的甲痕,姑姑豆蔻紅色的指甲旁染著些許血漬。我凝視著那幾道血痕,豆蔻,肉蔻,姑姑的指甲真是美呢。

  “花家寨裡的野丫頭,你可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麽?看來二郎沒有教給你太多東西啊。”她的唇揚起一個絕美的弧度,眼中卻盡是失望。我謙虛地壓低了頭,慢慢尾隨四美走上白玉雲梯。

  “姑姑眼中所看,恐怕隻有敵我之分。而我眼中所看,盡是華服美人,瓊樓玉宇。”我的話剛說完,下頜就被抬起,女人鳳釵上珠翠照耀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我眯上眼又努力睜開,荷露的香氣沾染在我的臉上。

  “我要好好看看你的眼睛,這裡面究竟是寶石,或者是該挖掉省事。”

  “姑姑真愛說笑。”我扭頭甩掉她的手,天真爛漫地笑。

  “笑?我也覺得很可笑呢。”又是一個綺麗的淺笑,卻同樣無法傳達到我的眼底。我不懂她在想什麽,說什麽,或許她隻是單純地喜歡笑。

  我走在雲梯的右側,而四位美人在領路宮人的帶領下,安然踏著潘蓮花走在左側。四左一右,卻沒有人敢輕易涉足靠近雲梯正中那道雕了雲吞龍的石道,十裡白龍翻滾雲海,隱然一股凜洌傲視之姿。

  雲梯很長,長得我以為永沒有走到頭的可能。身畔逐漸飄過浮雲,腳下踩踏著綿延不盡的登仙路,披在我肩頭的雪色長綾被風拖到了虛空中,仿佛正自馭天飛舞。姑姑的紫衣流擺翩遝起數不斷的波浪,迎著昭華鼓動。

  路終於走完,一座牌坊立在雲端。我抬頭看過去,上面沒有題額款,乾乾淨淨白色的石壁。

  “敢問姑姑,這裡可是含章殿了?”清越嗓音傳入耳中,夢澤的白衣女子問向她身旁相陪的宮人。

  原來這裡所有的人都叫姑姑,我偷眼看了看自己的“姑姑”,忍不住思量起她和其他四位姑姑究竟誰更美些。

  “這裡是含章宮的配殿,每次新來宮人時,就會先到嫻月行軒拜見主上。”天青宮裝的麗人在說完話後,對著白衣女子恭敬一拜。她微點頭,率先向嫻月殿走去。

  我有些好奇她的身份,居然可以讓含章宮中的姑姑禮拜。看看自己手背上慘不忍睹的痕跡,難道我的這位“姑姑”偏愛虐人不成?

  “小丫頭,嫻月殿不過是召見下人的地方,你可莫要走到這裡就停步。”姑姑語帶雙敲地提醒我,說完松開了我的手。

  我將雙手攏入袖中,乖巧地點頭稱是。

  嫻月殿裡的走廊通到暗不見光的殿底,走廊兩側每隔十步便有一盞做跪拜模樣的鮫人燈,鮫人雙手高舉銀盤過頂,盤中燃著千年不滅的冥藍鮫油。輕紗漫揚,流蘇墜地,在團團疊疊的帷幕中,幾點燭光妖冶飄嫋。

  長殿盡頭,從天梁上懸下密遮的水晶簾,簾後數重月紗,三級檀香階上橫陳著雁翅軟榻,絳朱鍛墊繡飾顆顆明珠。一個婀娜的身影斜倚在榻上,面目被月紗簾遮去,隻能看到垂在榻角的青絲委地,如尾靈蛇。

  我隨著四美對簾後的身影拜下身去,盡力壓低頭,隻想埋沒在眾人之後。嫻月殿中微風陣陣,暗香浮動,紗幕飛弧,將五個人裹入了迷迭紗陣中。

  細碎的衣響過後,月簾後的人影坐直了身子。四位美人緩緩抬起頭,盡量將自己的稀世容顏展露在那人面前。我不想顯出與旁人不同的樣子,也努力仰著脖子向台階上望去。

  水晶折光,簾後的佳人剪影綽約,根本看不清面目。隻能隱約感到一雙眼眸正細細打量過我們,將每個人的容貌都審視了遍。素手纖揚,跪在正前面的白衣女子向前蹭了兩步,那人點點頭,又擺了下手。

  不知從何處轉出一位妙齡女子,她走到白衣美女的面前,遞過去一隻小小金牌。

  “主上賜名連浣,拿著牌子,自有人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夢澤女子舉著金牌朝上叩了個頭,然後起身倒退著走出長殿。

  一人屏雀中選,得金牌而去,余下的人靜候著那主上接下來的動作,送過金牌後,少女已退入帷幕中不見了蹤影。我和其他人又將會面對怎樣的命運呢?這冗長的大殿,幽暗不瞑的簾後人,我的心中開始惴惴不安。偷眼看過去,其他三位美人的鬢角已經浸透了汗珠,身形輕顫,可依舊巍然端立。

  又一位少女手捧玉牌而出,她曼步走到藍衣女子面前,盯著她看了許久,仿佛是在替主人重新審視一番。被姑姑喚過茯葉雲水的少女竭力仰著頭,瞪大雙眼望著榻上人,她鬢角的汗緩緩劃下,落入衣領綴繡的一顆珍珠上。

  少女終於將手中的玉牌遞到她的面前,那女子一雙英眉舒展,似是長長地舒了口氣,接過牌子後,她模仿白衣女子朝上叩下頭去。

  “主上賜名流觴,從今日起入冼觴閣,你自去吧。”說完,兩人一同起身離去。

  嫻月殿中的美人越來越少,壓在我心頭的恐懼也逐漸強烈起來。賜名,領牌,如果這是一道入含章宮必經的程序,那麽未曾獲選的人,又將會如何呢?

  不敢去多想,也沒有勇氣猜測結果,我突然從未如此刻般珍視起生命來,曾經選擇過放棄的東西,現在我隻想牢牢抓在手裡不放。沒有重來的機會了,我不想,也不能被命運拋棄。

  鮫人燈明瞑不定,我和另兩美跪在冰涼的殿石上繼續等待著。隔了很久的時間,帷幕後同時走出兩個少女,她們的手中各自拿著一隻木牌,一隻香囊。

  三個人,兩件賜物,局面瞬息間緊張起來。誰去?誰留?我藏在袖底的手捏成拳,恨不得立刻飛奔出大殿,將心中壓抑的恐慌肆意喊出來。

  這哪裡是神仙夢境,這分明是魑魅魍魎的鬼府!在美侖美幻的外殼下,竟是彌天的詭秘氣氛,讓人想哭喊,想跪求,想逃得遠遠的不再涉足。

  我的腦中浮現起姑姑的笑容,她的那雙斜飛的鳳眸中,有嘲弄,有蔑視,還有難以覺察的憐憫。她是在可憐我,可憐即將身入含章宮的我!

  [若耶溪畔埋枯骨,進不得柔蘭閣,你隻有死路一條。]

  姑姑的話一遍又一遍在回響,柔蘭閣,柔蘭閣,一個小小的嫻月殿就快將我的神智潰敗,我又怎敢奢望那天人夢寐中的柔蘭閣?

  如天神謫仙般的公子蘭,又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兩個少女緩步向我們走來,繡鞋踏在石板上綿軟的聲音,此刻聽來格外刺耳。榻上的人重又倚向一旁,仿佛眼前沒有任何事發生。

  “主上賜名連心,拿著牌子,自有人帶你去該去的地方。”手拿木牌的少女停在黃衣女子面前,將牌子遞過去。醒月神桑的黃衣女子低頭叩拜時,幾點淚珠滴在磚石上。

  “主上未賜名,拿著香囊,自有人帶你去該去的地方。”我的視線還沒有從那欣然離去的女子身上挪開,一隻精繡香囊已遞到面前。我接過香囊,雙手忍不住顫抖著。

  最後一人,是我。

  當我的額頭觸到冰冷的地磚時,意識才逐漸清醒。我中選了,可以身入含章宮,而那個身旁抖如落葉的女子――南夕韶陽,我已無力關心她的結果。

  世人皆說含章好,夢裡含章夢外人。

  世人究竟懂得多少?

  又怎會懂?

  怎能懂…

  嫻月殿外,姑姑笑望著我,她看了看我手中的香囊,沒有說一句話。我默默跟在姑姑身後,沒有力氣去看周圍的景色變換,我走過多少樓閣,越過多少庭台。

  閑步花間,姑姑的紫衣是我眼中唯一的事物。姑姑在含章宮中多少年了?經歷過多少次花開花落?見過多少次人世百轉?

  那個綠色水杉的少女,她該何去何從?那張美豔照人的臉上,最後隻凝結了化不開的淒絕。

  她…

  我的頭開始疼,不能再想。我以為自己活過太多的歲月,見過太多的人事,可是今日隻這一遭際遇,就夠我將曾經那些自以為的風雨苛折統統抹殺。果然人在生死間所經歷的一切,才是最撼動心扉難以磨滅的感觸。

  “現在,你還能說出當初那麽天真的話嗎?”姑姑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茫然看向她,她的豆蔻紅的指甲晃過我的眼前。

  “你可要把我的話記在心底,千萬別當作耳旁風。身入含章宮,柔蘭閣就是你畢生的目標,否則你隻有死路一條。”

  我拂開面前的花枝,一朵花落下枝頭,掉進土裡。我看著那幾重花瓣,伸腳輕輕踏了上去。

  “姑姑,你的賜名是什麽?”

  她微一怔,隨即媚笑橫生,“不錯不錯,好孩子,我叫連真。”

  我點了下頭,走到姑姑身前,轉過頭盯著她頭上的飛鳳步搖。鳳釵珠玉高華,姑姑不愧是含章宮中的貴人。

  “連真,我叫花不語,可不是花家寨裡的野丫頭。”

  她收了臉上的笑,凝神看著我,又低頭看了眼那被碾化成塵的落花。

  “花不語,恭喜你身入[天香閣]呢。”

  我笑著,走到連真面前,像剛進含章宮時那樣伸手想要扶她。她側身避了一下,又稍作遲疑,最後還是握住了我伸過去的手。

  “連真姑姑,不語還有很多不懂的東西呢,你可要看顧著點我啊。”

  連真笑了,笑中那雙眼冷冷盯住我。

  轉過一片平波鏡面的長湖,連真說再前面她已經不能去了。遙指了下翠障後的畫樓飛簷,她說那裡就是天香閣,你拿著香囊去吧。

  我衝連真盈盈下拜,她摸了下我的額發,挑起幾縷發絲,看到額心的朱砂紅痣。

  “好孩子,你好自為之。”

  “我謹記姑姑教導,您也要善自保重才好。”

  平湖畔一別,也不知今後是否還有得見的日子,我盯著她櫻紫色的宮衣消失在山石後,轉身沿著迤儷在湖岸上的回廊前行。

  綠紗帳,小軒窗,回廊蜿蜒,水光點點,時而幾條渾身燦爛的遊魚溜過水面,又迅速沉了下去。

  出了翠障柳堤,面前一座水閣架在湖面上。竹窗竹門,淺淡的翠綠紗幕幾乎垂進湖水中,偶而被風吹動。水閣旁建一棟巍峨的畫樓,樓高八重,簷角玄鈴,重樓水榭煞是好看。

  我移步向月門走去,穿過門洞,幾株參天的鳳凰木立在院中,如熾焰滔天般荼靡絢麗。一瞬間我想起家中院子裡那棵老梧桐,年年歲歲我曾與它相伴為伍。久違的感慨湧上心頭,我忍不住朝那幾株鳳凰木走去。

  探手剛要碰到樹身,頭頂傳來一個女子嬌俏的聲音說道:“誒呀,小姑娘可莫要碰壞了我的樹,再過得三日,這鳳凰木上就要結出寶貝咯~”

  聲音來得突兀,嚇得我驚跳著退了一步,抬頭看上去,一個穿著綠色紗衣的少女正坐在鳳凰木上衝著我嬌笑。

  她彎彎的眉眼蘊滿笑意,看起來格外甜美,我也對她笑了下,問道:“姐姐說的寶貝是什麽,怎麽樹上也能結出寶貝?”

  她咯咯地笑個不住,拍著手說道:“你可知道這鳳凰木是最宜寄生檀香木的?我為這棵白檀耗費了十年心血,再過三日就取心煉香。”

  “原來是棵香料樹,難怪姐姐如此愛護。”說完,我衝樹上的女子盈身下拜,“小女花不語,領命入駐天香閣。”

  笑聲不斷,樹上的翠衣少女輕巧跳了下來,落在我面前,她拉起我的手,邊向水榭走邊說:“別鬧什麽虛禮了,我叫小謝,你叫我姐姐就好。這些年來終於有人到天香閣陪我,要不我可悶也悶死了。”

  我仔細端詳小謝的側靨,但看她水膚明眸,巧笑嫣然,怎麽看也是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少女。想來她是幼年時就在這天香閣長大,從來沒見過什麽外人。

  “難道姐姐身邊沒有服侍的人嗎?怎麽不得說話解悶?”我疑惑地問道,小謝拉著我進了水榭,轉身倒了杯茶來。

  “那些人好象啞巴似的, 問什麽答什麽,一點意思沒有。打也不吭聲,罵也不回嘴,哪裡有什麽趣味。”

  我笑了笑,“原來姐姐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小謝坐在窗前的竹榻上,說道:“一個人呆久了就想熱鬧熱鬧,可這人多了呢,我可又想清淨了。好比前幾年,天香閣裡倒也熱鬧,姐姐妹妹們不少人,但沒多少功夫,散得散,去得去,也就冷清下來了。”

  我喝了口茶,狀似天真地問道:“原來含章宮裡的人也是可以隨意出去的,但不知這些姐姐們都去了哪裡?”

  小謝聽了我的話一怔,悠悠開口說道:“也不是出去了,你在這[行香水閣]呆得時間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那姐姐怎麽不走?”我追問,看小謝的樣子,恐怕天香閣也不是個太平地界,我最好先心裡有個譜再作打算。

  “我?”小謝看向我,唇一抿擠出絲笑來,“可能是因為白檀木十年才得成熟,所以有人還舍不得我走吧。”

  透過紗幕,我看著水榭外庭院裡那幾株鳳凰木,原來草木無知,卻也可以救人一命。

  若耶花溪埋枯骨,但不知這參天的鳳凰木下,又埋了多少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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