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台階上露
蘭芷衡芬香滿徹,
階前亂紅迷芳蹤。
川原飛花,綠歧青山半點露在天外。浮雲流光,將天與地之極籠入氤氳。
自賽花會那日之後,君家少主時不時騎馬跑來花家寨。名曰踏青,實則是為了找機會搏回面子,將我的囂張氣焰徹底打壓下去。
縱馬恣意,我時常與他一前一後在廣闊川原上馳騁。風將我的鬢發扯亂,絲絲縷縷的發帶長遠地拖在腦後青絲間。
君亦清的照夜白揚蹄在蒼鬱草場上,神駿非凡,白鬃揮灑如承雲而奔,足不濺塵。他將那匹黑額點紅的千裡一盞燈讓與我,稱這馬讓他輸了陣,他決計不留之。
我欣然接受,當天把馬兒牽回家給美人爹爹過目時,他站在院子裡怔了好半晌兀自不信。
從此之後,隔壁家的鐵牛每每牽黃牛走過時都要流著口水注視那馬兒一陣方罷,我坐在樹蔭下,悠然欣賞他眼中的豔羨之情。
君亦清勒了馬,讓照夜白緩步小跑。我本就不善騎,所以也收緊了“燈籠”的韁繩,讓它跟著照夜白慢跑。
君亦清對我給千裡一盞燈起的新名字“燈籠”很有意見,我直接瞪過去說,這馬如今歸我,我愛喚什麽不與你相乾。他氣得噎住,垂下頭粉哀怨的樣子,像極了被欺負的新嫁小媳婦,害我憋笑萬分辛苦。
不過自從他的身影隔三差五出現在花家寨後,我在寨裡的身份地位也陡然彪升,儼然成了年度最受歡迎女性形象。天曉得這之前我所到之處還是家家閉戶雞飛狗跳,這如今絕對應了那句[水漲船高]的老話,有了君家寨少主這個靠山,我幾乎也要橫著走路了。
二花姐妹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不屑到柔情似水,我不止一次懷疑過飛雪的眼瞼或許真能眨出水來,形同井噴。
君亦清最終對花飛雪心有所儀,就連看她時的臉色都如春風解凍般溫暖,可是一轉頭面對我,就立刻變得六月霜寒冷刺骨。
如此明顯的差別待遇,士可忍孰不可忍,我高呼要求階級平等,可君少爺的眼神分明視我若洪水猛獸,完全無視我的合理抗爭。
過河拆橋的本事,天下莫過此人一等水平。我嚴重唾棄這種行為,順帶也唾棄了下他的人品。
花弄影看我越發不順眼起來,可能是嫉恨她姐姐又不好發作,一股腦都泄在我頭上。我思前想後都覺得不劃算,隻得了匹絕世好馬,可前後受盡了夾板氣。
美人爹爹敲著我的頭殼說,娃要知進退,須明了這世間人常樂乃因知足。我斜眼看著爹爹,他分明又在對我抖包袱裝深沉,其實是暗示我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於是,隔壁家的鐵牛和隔壁的隔壁家的狗子倒了霉,我把滿腹“心酸”都奉送給了他們難兄難弟。
君亦清坐在馬上看著我,直到燈籠與照夜白擦身而過我才發覺自己晃神了許久,抬頭對他歉然一笑,他還是恆古不變的冰封神情。
“小丫頭在想什麽,這麽專心致志。”
我搖頭,墜在絲絛上的銀鈴隨風而動。他欺近身,努力想從我臉上瞧出端倪,我作勢揚了下馬鞭,他嚇得猛退回身。
“君亦清,你心裡很歡喜飛雪是不是?”我坦言問他,他凝眸看向我,微微頷首。
“君亦清,你知道弄影也歡喜你得緊吧?”我又問,他還是不語,點了下頭了事。
“其實我覺得飛雪人不錯,溫柔又美麗,待人也盡禮,將來作君家寨的少夫人正合適。”我衝他一笑,他的唇邊也揚起淺笑。
“小丫頭倒會替我籌劃,說說,如果那時我娶了飛雪,你又會身在何處?”他的眉眼流曦,輕淺一笑便如冰川化水,讓人沉溺不已,難怪惹來無數少女芳心暗許。
“我自然是和爹爹娘親在一起,還有燈籠。”說著,我伸手拍了下燈籠的脖頸,它打了個鼻息,甩著額上那縷紅鬃。
“難道那時你就不嫁人了?”君亦清問道,眼中滿盈嘲諷。小鬼斷定我嫁不出去還故意發問,其心可誅。
“我不喜歡嫁人,也不想嫁人。”瞪他一眼,他唇邊的笑隱去,伸手過來拂了下我的發絲。
“小丫頭又胡言亂語了,你怎知自己將來之事。當心真的找不到婆家時,才哭鬧著要花轎坐。”
我撥開他的手,盯著他一字一句說道:“我沒有亂說,今生我原本就沒打算成家嫁人,也不想被人隨意左右。”
他的表情一凝,目光在我的臉上兜了圈,仿佛是在重新審視我。
“丫頭,你可知自己所說意味什麽?”
“自然知道。”
“那你…”
“君亦清,你聽說過[含章宮]嗎?”我順口改了話題,他聽到含章宮時眉頭蹙了起來,但隨即面如白板沒表情。
“醒月國裡沒聽過[含章宮]的人鳳毛麟角,含章宮柔蘭閣,那是神仙也住得的去處。”他抬頭看著遠天,似是歎了口氣,“丫頭,醒月國的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夢境,那就是盼著能去柔蘭閣中暢覽一番,哪怕是盞茶時分也足慰平生了。若這一生能被召入含章宮,那更是無上榮光,是凡人不敢奢望的夢想。”
“含章宮真的如此神妙?”我有些不置信地問,但君亦清的表情很認真,眸中綻放華彩。
“你不知曉醒月國的‘公子蘭’嗎?那是個神仙般的人物,隻該存在於夢境中。”君亦清看著我,對於我的固陋分外詫異。
我搖頭,反問他:“我為何一定要知曉‘公子蘭’,難道天下人都知曉他,我就必得知曉他嗎?”
這句話是不久前他剛問過我的,現下倒被我用在他自己身上。君亦清探手捏了捏我的臉頰,罵道:“小丫頭就是嘴皮子利索,腦子裡空空如也。”
我的手慢了點,沒有打到他的祿山之爪,無數眼刀如漫天花雨飛過去,他老招數選擇無視。
“君亦清,等我滿十二歲生辰時,爹爹就把我送去含章宮。到時恐怕你就不會再見到我了吧。”我微笑著說道。
他驀然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讓我以為骨頭會被揉碎。我皺眉看著他,他的眼中一抹寒月中天般的清冷。
“你爹爹究竟是什麽人,竟可以送你去含章宮?”他的口吻急促,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
我眨眨眼,佯裝思索狀:“恩~美人爹爹自然是…老實人咯!”
“丫頭!”
我不理會他,凝神看著遠山的倩影,在天地交融之處,彌漫著青色的煙霞。記得在石榴花開的月夜,我聽到爹娘的私語,再過不了幾時,我就會被帶去含章宮。我從不知道那裡是個什麽去處,也無從關心。這蒼茫塵世本就沒有我的歸宿,我不在乎身處何地,何年,何月,哪裡才是我的家。我本就是一縷孤魂,漂泊在無依的九重天之下,我看到花開花謝,月盈月缺,青山綠水或許可與我相伴,但我始終孓然一身。
“君亦清,你妒忌我,還是關心我?”我依舊笑著,看入他的眼中。
他沒有答言,隻是靜靜望著我的眼睛。其實我明了他是不可能關心我的,含章宮柔蘭閣既然是醒月國的一則神話,而我又即將走入這個神話中,他又怎能不妒忌於我?
人有太多的私心,對於這個少年,我從來不懷抱過多的期待。
“你總能一眼就看穿別人的心思,我該說我羨慕你,或者敬畏你?我有種感覺,你並不是我眼中所看到的小丫頭,你的這裡,”他的手指向我的心口,“遠遠比我看到的要精彩得多,你說我說的對嗎,丫頭?”
君亦清,我真忍不住想為他喝彩。他洞察窺看到我的內心,感知到我真實的世界。我該說他洞察力敏銳,亦或是我太過於老成?
我隻是輕淺地笑著,將頰邊散下的青絲攏入鬢角。
“君亦清,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將來有一日,你也可身入含章宮,你是否會欣喜如狂?”
他的鴉墨長發橫陳在肩頭,眉目間悠然神往地注視著我。
“那將是我畢生的幸福所在。”
“好,請記住今天你所說過的話。”
綠川岡地的花海中,一黑一白兩匹馬兒並頭徐行。我看著身畔這個美如詩畫的少年,飛花爛漫,不知在多少年後,是否還可得見伊人如舊。
但願天地久,與人常廂共此景。
我在花家寨的最後一個生辰過去後,一輛華蓋流蘇的錦車停駐在我家門前。美人爹爹對著車裡的人遙拜了下,娘親佇立在柴門旁默默垂著淚。
我穿上一直珍愛的石榴色菱紅百幅裙,腰上緊緊纏了蜜合翠羽帶,肩上輕搭著條雪漫長綾,直拖到了身後很遠的土中。娘親在清晨起身後,將我按在銅鏡前,為我細細梳就了雙環望仙髻,水綠絲絛環繞發端,垂在鬢側。她拿出一隻木雕鎖子盒,蓮葉形狀的盒蓋打開後,我看到幾隻纏枝步搖陳列盒底。
娘的手輕柔地研開鉛粉,在我的臉上,頸項和胸前抹上潤白的細粉,鳳仙花蒸製的胭脂,是在初夏的雨後我和娘親一起采擷而製,現在正妝點在我的唇上。娘握著炭筆的手輕顫,那雙籠煙眉若蹙若顰,似是在猶豫究竟該為我描畫何種眉型,最後在她的聲聲幽歎下,為我畫上了橫施秋水的遠山眉。
美人爹爹扶著我跨坐上車轅,凝神看了我許久,他的手掌包裹著我的,掌心的厚繭摩挲在我的指間。他的目光中有千言萬語想傳遞給我,可終也隻是握著我的手,輕聲說了句:“娃,自己保重。”
我點下頭,掙脫了爹爹的手。往日一朝一夕刹時湧上心頭,我想起門前的竹凳,爹爹為我戴在發間的山茶花,想到了院子裡的梧桐樹,還有鐵牛頭頂上的衝天辮。
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不清,抬手拂在臉上,原來是久已不見的淚水滴落下來。我總以為自己有一日是會離開的,走到天涯海角,從幼年時起就故意與雙親疏離,不動心於任何人事,本是無心無情的人,居然也還是會流淚,我抹掉臉上的淚,努力衝美人爹爹擠出一絲笑。
“爹爹,你和娘也各自保重,我去了。”
在車輪滾滾碾壓過塵土的吱怎聲裡,我目送著花家寨逐漸消失在視野裡,變為遠天的一方回憶。
車前懸掛的紫竹簾被繡蝶團扇掀開半角,荷露清香流瀉溢出,一根塗了豆蔻紅的寸許長指甲伸出車外衝我指了指,我低頭蹭進車裡,屏息端坐在角落,不敢看向車那端的人。
丁冬環配搖響,一股沉醉迷人的馨香迎面撲來。我被香氣熏得有些意亂神蕩,恰巧車輪碾過路上的石子,車身劇烈顛簸了下,我抓不住光滑的車壁,斜身倒向坐墊。
閉上眼的瞬間,一條裹著櫻紫宮緞的手臂伸過來,將我拉入懷中。我[啊]的一聲輕呼,再睜眼,正迎上一雙斜翹鳳眸。那雙眼中盈著冷洌和探究,仿佛在這刻間就將我從外到內看穿,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全身如被隆冬冰水澆透。
“抱歉,我失禮了。”我說,立刻從她的懷中掙脫開,坐直了身子。麗服女子冷冷地看著我,未發一言。
車內的空氣沒有流動,停滯在夾面的濃香裡。我的頭腦昏沉,隻想墜入夢中躲避這沁人的芳香。雖是低著頭,但我仍能感到凜冽的視線在打量我,那女人的氣勢甚是咄咄逼人,目光森冷無情,塗滿豆蔻紅的指甲菲蘼豔麗,卻也詭異莫名,竟是透著股噬心的恐懼。
我從不知世間可以有如此美麗又如此詭秘的女子,她端莊高貴,卻又讓人無端懼怕。她濃黑的墨發高高盤起,飛鳳步搖垂下無數珠串。隻一瞥的功夫,我已斷定此人在含章宮裡絕不是等閑之輩,凡人即便穿著再華貴萬方的麗裝,也絕難有她的魑魅美豔攝人心魄。
不由地,在心底我對含章宮升起了悖逆之感。
君亦清說那棲仙華宇的宮闕是所有人的夢境,可我突然期望自己從不曾身處這夢中,哪怕隻有片時的清醒,我也隻想逃得遠遠的,永不涉足其間。
含章宮柔蘭閣,天下馳名的公子蘭,究竟有多少是旖ni風光的傳奇,又有多少是世間人的杜撰?
在那華麗羽翼的背後,有幾點真實,幾點虛幻?
是否有人會為此引歎終生,是否有人曾淚乾血盡?
我盯著那女子滿手的朱紅指甲,她輕搖著團扇,卻全沒有納涼之意,仿佛隻是為了動一動手腕,將金釧玉鐲撞得亂響。 耳中傳來車角的銅鈴聲,混在那些金玉之聲裡,如金豆撒盤,清越繚亂。
許是看夠了我的畏縮膽怯,那女子冷冷開口說道:“娉婷玉宇建台露,身是浮萍會無期。柔蘭閣是你入含章宮後最終的目標,若耶花溪埋枯骨,進不得柔蘭閣,你隻有死路一條。”
我抬起頭看向那女子,她的眼中閃過殘忍的玩味,仿佛希望下一刻我就驚跳著哭求她放我回家。
我在心裡權衡著是否該表現得如她所望,或者粉有骨氣地大吼一聲老子南山打過虎北山踹過狼還怕你個小小宮主!?想想場面一定很是滑稽,我忍住笑,面上故作敬畏地說道:“謝謝姑娘教導,請教尊姓大名。”
她用扇遮去臉上的神情,雙眸若隱若現:“你隻叫我姑姑就好,在含章宮裡沒有人可以有姓名。”
“為什麽?”我追問。
她掬起一抹輕笑,如桃李蒸霞,豔麗無端。可口中話語卻欺寒凌霜般刺人心髓:“記住,你已經沒有資格去問為什麽,忘了自己的名字、身份、來歷,含章宮將是你新的開始和結束。”
對於她的警告,我懵懂頷首,似乎她是在幫我,又似乎是在害我。可我至少明白了一點,從這一刻起,我已不再是花家寨裡那個肆意妄為的小丫頭花不語。
好風憑借力,乘踏上一片青雲,我迷途在世人傳頌的神話夢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