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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蓮傳》三十六 青璿(中)
  我是董青璿,蘇國人。

  先前為了兒女私情,我以為自己的世界坍塌,情斷心死。

  那是因為,我根本沒有親眼看到,我所生長熱愛的蘇國,是如此殘敗不堪。

  戰爭步步緊逼,而我卻生活在一牆之隔的桃花源裡。

  隻為一己情愛,這樣自私可笑。

  我看到滿眼的沙灰塵土,乞討的孩童,為失去親人放聲痛哭的人們。

  即將國破家亡,我終於在這一刻忘記了墨幀哥哥的側臉,隻想起爹爹沉重的歎息。

  …

  轉眼到了寺廟,我叫醒姐姐,看她仍舊不知世事,一臉純真地抱怨這寺廟建的不如宮中精美。

  雖在戰亂,還是有許多衣著奢靡的達官貴人在這裡進香祈福。

  我和姐姐一襲常服身處其中毫不突兀,隻像兩個尋常人家的富貴小姐。

  綺夢姐姐素手執香,誠心叩拜,對佛祖祈禱著她的甜蜜心事。

  我心緒雜陳,無心聽她講的真情合婚,隻讓小廝在旁候著,默默退出佛堂。

  待姐姐出來時,卻見她身旁多了個男子。

  廟宇香爐飄煙中,那副剛毅面孔若隱若現。

  那人英眉粗眼身材魁梧,一副不怒自威的氣勢,著實不像普通人家的公子。

  姐姐毫無防備地回著他的話,還不時淺淺微笑。

  那時的姐姐即將大婚,整個人都散發出無比幸福的嬌媚氣息,所見之人無不為之傾倒。

  最後那男子定定看住姐姐許久,隨即戀戀不舍地揚手道別。

  不知怎的,有種不祥的預感襲來。

  …

  第二天整個皇宮都沉浸在壓抑沉痛地氣氛中,尤其是爹跟娘,他們似乎瞬間蒼老了十余歲。

  我看到墨幀哥哥緊皺的眉頭,和姐姐驚慌的漣漣淚水。

  爹爹手邊擱著兩封信,一封戰帖,一紙婚書。

  提筆人,是翟王。

  因著殺戮好戰名聞天下的暴君,竟然甘願主動休兵。

  代價只有一個,讓綺夢姐姐去翟國和親。

  如若不肯,婚書作廢,等待蘇國全部子民的,將是那張沾染鮮血的戰帖。

  許久,爹爹看向已哭成個淚人的姐姐,用我從未聽過的哀傷語調輕輕喚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爹爹會說什麽。

  “不!”墨幀哥哥突然狂吼一聲,提起佩劍奪門而出。

  爹爹一把攔下他,墨幀哥哥雙眼充滿血絲,衝爹爹大喊:

  “讓我去殺了翟王!就算賠上性命又如何!連心愛的女人都保不住,我惘活於世!”

  “糊塗!連我這個護國將軍都遠不是他的對手!依你的武功,百丈之外就會被翟王令殺!“

  爹爹字字鏗鏘,反手一探便將墨幀哥哥壓製在地。

  姐姐起身,緩步走向墨幀哥哥。

  “幀郎,我們不能這樣自私,為了我們的親人和所有蘇國子民,我…”

  姐姐沒有說下去,她心力交瘁昏了過去。

  墨幀哥哥抱住姐姐,發出一聲哀吼,仿佛將靈魂都從喉嚨裡撕裂開來。

  那一夜,整個皇宮的人們都在恐懼,祈禱,等待。

  所有人都聽到,廝殺之聲已從牆外傳來,越來越近,戰爭終於近在咫尺。

  整整一夜,我沒有合眼,渾身因為絕望顫抖著,哭到連聲音都發不出,將所有的悲傷肆意傾瀉。

  逐漸平靜下來,我說服自己接受了這一切。

  天亮了。

  …

  宮中鑼鼓管樂齊奏,卻難掩宮外廝殺之聲不絕於耳。

  我由喜娘攙扶著,緩緩碎步走著,輕風掠過,眼前的紅蓋掀開一角。

  金箔禮花洋洋灑灑,嫣紅漫天,那熱鬧奢華之景卻更襯出內心的絕望蒼涼。

  鼻尖一酸,淚水盈盈而落。

  裙角卻被白膩的小胖手拉住,一個粉妝玉砌的娃娃仰頭問我:“你怎麽哭了呀?”

  我停下腳步,俯身摸了摸他的臉頰道:“世子殿下別害怕,往後咱們蘇國再不會有戰亂了。”

  說罷,不舍拍拍他的頭,起身離去。

  一聲巨響自遠處廝殺聲中傳來,似在催促我離宮的腳步。

  我臉上再無悲喜,眼中空洞無物,再無暇理會身後年幼世子殿下摔倒在地的哭喊。

  沒有時間猶豫,多留一刻,就是讓蘇國人多遭受一刻的殘忍掠殺。

  花轎垂簾落下的前一秒被放慢拉長,從小到大的過往在眼前閃過。

  …

  夕陽繁花下晃動的秋千,

  我和姐姐裙角飛揚的笑聲,

  墨幀哥哥溫潤的側臉,

  爹爹沉重的歎息,

  娘親夜夜彈奏的幽夢還鄉,

  廟宇香爐飄煙裡若隱若現的剛毅面孔,

  沾染鮮血的一紙婚書,

  …

  我能夠篡改別人的記憶。

  …

  於是,婚書上的名字變成了董青璿。

  十歲那年,墨幀哥哥沒有飛身而出,他只在夕陽繁華下一見鍾情了那個女子。

  她是蘇國將軍董晟膝下的獨女,董綺夢。

  在她十六歲那年,墨幀向蘇將軍提親,從此二人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蘇國從未有過戰亂,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

  …

  從未有過董青璿這個人。

  整個蘇國,將她徹底忘記。

  連同所有的恐懼與悲傷。

  …

  原來上蒼賦予你任何東西,都是有緣由的。

  改變這一切以後,我發現,自己不再能用意念發功。

  也許是太過悲傷所致,亦或許,我將永遠失去這種能力。

  …

  自知仍在花季,卻似乎,這一世已到盡頭。

  …

  轎簾再次被掀開時,透過薄紗隱約看到一張剛毅面孔,和那日廟宇中的記憶相同。

  翟王竟親自來迎我, 他威風凜凜地大擺喜宴,當眾宣布與蘇國永不宣戰。

  洞房花燭,他輕輕掀起我的紅面紗,原本熾熱的眼神卻在看到我的一瞬間變得迷茫。

  我神色冰冷,拒人千裡之外,他定定看了我許久,遂轉身離去。

  即便篡改了記憶,面對不同的人,果然還是無法令他動情。

  此後我稱病概不接駕,甚至用藥故意將臉生出大片癩瘡,面相變得越發醜陋不堪。

  翟王逐漸將我淡忘,翟國人人隻道我對王寵無福消受,被打入冷宮。

  我帶著那恍若隔世的回憶與想念,隻身在這異國冷宮中消沉度日。

  …

  那日黃昏,我在禦花園中閑散踱步,忽然聽到花叢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遊移,由遠至近。

  轉頭看去,一條巨型惡蟒口吐蛇信,張大血口向我襲來。

  我無時躲藏,嚇的閉上雙目聽天由命。

  一曲悠揚的笛聲飄落,我睜開眼睛,發現蟒蛇竟轉身離去。

  它遊移到一個異域男子身邊乖乖趴好,男子拍拍它的頭,抬眼衝我微笑。

  夕陽和煦的光線中,他的笑容和墨幀哥哥驚人的相似。

  我心中禁錮許久的冰冷在那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笑著開口,聲音溫潤如玉道:“我是萼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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