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鑼鼓管樂齊奏,卻難掩宮外廝殺之聲不絕於耳。
我由喜娘攙扶著,緩緩碎步走著,輕風掠過,眼前的紅蓋掀開一角。
金箔禮花洋洋灑灑,嫣紅漫天,那熱鬧奢華之景卻更襯出內心的絕望蒼涼。
鼻尖一酸,淚水盈盈而落。
裙角卻被白膩的小胖手拉住,一個粉妝玉砌的娃娃仰頭問我:“你怎麽哭了呀?”
我停下腳步,俯身摸了摸他的臉頰道:“世子殿下別害怕,往後咱們蘇國再不會有戰亂了。”
說罷,不舍拍拍他的頭,起身離去。
一聲巨響自遠處廝殺聲中傳來,似在催促我離宮的腳步。
我臉上再無悲喜,眼中空洞無物,再無暇理會身後年幼世子殿下摔倒在地的哭喊。
沒有時間猶豫,多留一刻,就是讓蘇國人多遭受一刻的殘忍掠殺。
花轎垂簾落下的前一秒被放慢拉長,從小到大的過往在眼前閃過。
…
夕陽繁花下晃動的秋千,
我和姐姐裙角飛揚的笑聲,
墨幀哥哥溫潤的側臉,
爹爹沉重的歎息,
娘親夜夜彈奏的幽夢還鄉,
廟宇香爐飄煙裡若隱若現的剛毅面孔,
沾染鮮血的一紙婚書,
…
自知仍在花季,卻似乎,這一世已到盡頭。
我是董青璿,蘇國人。
…
我爹爹是蘇國戰功赫赫的武將,董晟。
噩耗是從我降生的那一刻傳來。
於我蘇國相鄰的翟國,傳聞殘暴殺戮,嗜血好戰,野心勃勃。
那一夜,他們終於侵入蘇國邊界,從此蘇翟兩國開始了常年戰亂。
外界風雨漫天,可我的童年卻一直繁花似錦,和靜安好。
爹爹常常數月不歸,但我和娘親並不孤獨。
因為,我有一個孿生姐姐,董綺夢。
相比姐姐的精靈調皮,從小我的性子就更加沉靜,連娘親都有些琢磨不透。
日落夕沉是我們最喜歡的時辰,每到天邊泛起金黃和柔粉相交的光輝時,
我和姐姐會一同在禦花園中蕩秋千,聊天嬉鬧,肆無忌憚地開懷大笑。
笑聲散落在宮中的各個角落,為身處戰亂的人們帶去片刻的輕松慰籍。
隨著慢慢長大,我的性子愈發古怪,常常不言不語。
姐姐卻依然如小時候一般心思至純,如朝陽般瑰麗明朗。
那一日,我心情低落,姐姐邊一人把秋千蕩的高高的,還不時做鬼臉逗我開心。
可她一心想博我一笑,秋千越來越高,終於在眾人的呼喊聲中失手跌了出去。
夕陽霞光裡,一個少年飛身穩穩接住了姐姐,他的側臉溫潤如玉,帶著讓人溫暖的微笑。
那一年,我十歲,第一次見到墨幀哥哥。
我看到,在姐姐笑顏如花地對他輕輕點頭時,他的瞳孔裡便再沒有別人的影子。
可我如此貪戀如夕陽般和煦的墨幀哥哥,所以,我願意如同姐姐的影子一般待在他們的身邊。
有時姐姐玩心大起,會刻意把我打扮的跟她一模一樣,讓墨幀哥哥猜哪一個才是她。
墨幀哥哥總是拍拍我的頭,然後帶著寵溺的微笑,牽起姐姐的手。
不是不妒忌的。
只是,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因為我和別人都不一樣。
我是個怪胎。
…
五歲那年,失手打碎了爹爹最喜歡的雲紋瓷瓶。
我嚇的躲在被子裡不敢出去,隻一心想著瓷瓶若不是我打碎的就好了。
終於下定決心去娘親那裡坦白時,卻撞見娘親在低聲訓斥著姐姐,怪她打碎瓷瓶。
“去罰跪三天,以後可得像你青璿妹妹一樣乖巧才好,再不能調皮搗蛋了。”
姐姐眼角掛著淚珠,委屈地低著頭,察覺到我的目光時,卻強忍著笑笑,讓我安心。
我卻當即呆在原地,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我能夠篡改別人的記憶。
那樣年幼卻懷揣著一個巨大的秘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孤獨。
我強迫自己忘掉這些,我隻想做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像姐姐一樣。
可墨幀哥哥出現以後,有一個念頭卻在心底愈發按耐不住。
如果,如果十歲那年的夕陽霞光裡,他飛身而出接住的人是我…
我厭惡自己會有這樣齷齪至極的想法,每一天都拚命強迫自己不去動那樣的念頭。
可越是壓抑忍耐,它卻像火焰一般迅速生長,時刻在撩撥我的意念。
直到十六歲那年,墨幀哥哥終於為了姐姐向爹娘提親。
那時,蘇翟兩國交戰數年,宮外因為戰亂早已橫屍遍野,民不聊生。
宮內還流動著讓人不安的傳聞,據說早有翟國探子大肆趁亂世潛到我蘇國,危機四伏。
爹爹歸來時,憔悴滄桑了許多,雙目卻依然炯炯有神,他笑著點了點頭,應允了這門親事。
雖逢戰亂,墨幀哥哥和綺夢姐姐即將大婚,多少為人心不安的宮中帶來些許喜氣。
連蘇王與王后都親自召見他們,稱他們是天作之合,一對璧人。
不知哭了多少個夜晚,在心力交瘁之時,我終於難以自控。
十歲那年的霞光裡,他飛身接住的人是我,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
第二日,我忐忑不安的醒來,內心無比糾結不安。
篡改了那段重要的記憶,我不知該如何面對姐姐,她會不會也像我,暗戀著墨幀哥哥,為他心碎…
正當猶豫不決時,卻見綺夢姐姐容光煥發地跑到我房裡來,笑容甜美幸福。
“青璿,你陪我偷偷出宮去吧,我聽說宮外有個寺廟特別靈驗,我想為幀郎還有我們蘇國祈福!”
“…什麽?!”我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
幀郎,大婚,百年好合,國泰民安...姐姐說著這些字眼時,我只聽見內心深處破碎不堪的聲音。
“青璿,你怎麽哭了?”姐姐不明所以。
“…我是為姐姐高興,嫁了這麽好的郎君。”
綺夢姐姐的笑容美好而灼熱:“你以後也一定會找到這般真心待你的人,姐姐跟姐夫一起幫你找!”
姐夫...
沒錯,再過幾日,那個每晚出現在我夢中的男子將永遠成為我的姐夫。
他只能是我的姐夫,因為他如此珍愛姐姐,即便我篡改了記憶。
竟然什麽都沒改變…
原來當你真正愛上一個人,相識的早或晚根本沒有區別。
我想,我的心,在那一刻,已經徹底死去了。
…
“請兩位小姐務必早些回來,若是被將軍和夫人發現,小的就慘了。”
幾番勸阻無用,丫鬟終於將換上常服的我和姐姐帶到一處不起眼的宮門口。
我們上了宮門外早已打點好的馬車,車夫揚鞭而起,馬車飛速駛去。
離皇宮越遠,痛吟嗚咽之聲鵲起,越來越響。
姐姐已有些昏昏欲睡,我看著她柔美的睡顏更加心痛欲裂。
於是,粘手拾起車簾看去。
那一眼,亦改變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