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楊民生送來的一份傳真,悄然無聲地穿過王大海的夜時,失眠開始與王大海糾纏不清。傳真上說,南湖的張老大與江海的歐陽傲雪出國考察歸來,通知王大海開車到省城機場,接他們倆人,指定要到濱江,與王大海研究房地產開發事宜。
王大海情緒亢奮,倒不是因為要在房地產上搞大手筆,對於此事王大海早已成竹在胸,新廠區順利投產發揮效益,老廠區退出二產進軍三產,進行商貿樓盤開發,德豪發展的利好態勢,雖然令王大海高興,但不至於夜不能寐。也不是王長江的事,午夜一家人團聚,給王長江一顆破碎的心些許慰藉。
一夜頑強地與王大海糾纏的是出國二字,在八十年代能出趟國的人當屬鳳毛麟角,有幸到異國他鄉去親眼看一看,就跟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一樣稀罕。天剛剛破曉,王大海慢慢地睡著,卻被興衝衝闖進門的吳兵拽起床,吳兵去接老大,心情比王大海更加亢奮,嚷嚷著,時間不早了,趕快開車到省城接機。
“老大這次算是開眼界了,吹洋風看洋景開洋葷。”王大海正在刷牙,吳兵站在他的背後,激動地說。
“月亮都是外國的圓,你這是崇洋媚外,一副奴才相。”王大海口中含著牙膏沫,不以為然地吱吱道。
“董事長應該出國吹吹洋風,洗洗腦子,看看洋人怎麽搞企業的。”吳兵建議道。
吳兵還沒有等王大海回答,他已經摸走王大海吉普車的鑰匙,並且在王大海洗漱準備過程中,把吉普車仔細地檢查一遍,開到王大海的宿舍旁,說了一聲,在路上買早點吃。隨即,倆人上車起程,前往省城機場,由吳兵開車,王大海買上熱燙燙的點心,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自己享用。
說快也快,兩個小時的行程,王大海與吳兵倆人趕到省城機場,順利地接到張老大與歐陽傲雪。張老大作為中外合資企業,濱江海一公司的董事長。歐陽傲雪作為董事,應邀參加一個政府代表團,出訪歐洲七國,考察發達國家房地產市場的運作模式、設計理念。張老大肩扛背馱,手上還拉著一個大皮箱,歐陽傲雪一隻手拉著一個大皮箱,另一隻手拎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喜氣洋洋地向王大海與吳兵倆人等候的地方走來。王大海與吳兵順手接過大大小小的箱子,塞到吉普車的後備箱裡,大家分別從兩邊的車門上車。吳兵駕駛,歐陽傲雪坐在副駕駛位上,張老大與王大海則坐在後排。
“到家了,心裡立刻踏實起來。”張老大掃了一眼窗外的風景,轉過身,拍著王大海的肩膀,感歎地說。
“自討苦吃,在天上,飛那麽遠,當一個采購員,大包小包的,真的很累人。”王大海用不屑的口氣回答。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啊!”張老大抒發著自己的感想。他靠在座位後背上,看上去很疲勞,臉色也比先前要黃瘦一點。
“能適應嗎?”王大海關心地問。
“心裡既激動又害怕,不亞於當年上山下鄉當知青。”張老大動情地回答。
“習慣嗎?”王大海接著又關心地詢問。他不知道張老大說的上山下鄉當知青是個什麽心情,因為在王大海高中畢業的時候,國家已經停止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王大海畢業以後,即在家待業,靠打臨時工掙點微薄收入,貼補家用。
“牛奶、麵包,不如大米飯吃得香,傲雪從小在江海長大,能適應。我這個土老帽,一天三餐吃下來,不但吃不飽,到後來,看見西餐,不知怎麽就嘔心。”張老大哈哈地笑著回答。他指著前面坐著的歐陽傲雪,饒有興趣地回憶起在國外吃飯的趣事。
“那怎麽辦呢?”王大海疑惑地問。他雖然沒有出過國,但聽說一點,洋人長得高大威猛,基本上是肉食的人類,而國人應該屬於草食的人類,雖然吃一點葷,但還是以素食為主。
“與一起出國代表團裡的人換,我拿牛奶與麵包,跟他們換出國隨身攜帶的小袋方便麵與榨菜。”張老大拍著自己皮球似的肚皮,給王大海介紹怎麽解決吃飯的問題。
“後悔嗎?”王大海不解地問。他想到來之前吳兵說,張老大出國是吹洋風看洋景開洋葷,王大海聽到張老大的介紹後,認為簡直是受洋罪。
“高興都來不及,怎麽會後悔。”張老大爽朗地笑過之後,忽然接著說,“你的意思,是怕我出去受苦了。”
“不是說,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只有我們三分之一,能生活在神州大地上的人是無比幸福的,尤其像我們這一代,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在蜜罐裡泡大的。”王大海自豪地說。
王大海從小學開始,上課的時間不多,學習的書本知識也少,但社會活動頻繁。經常聽憶苦思甜的報告,參觀階級教育展覽館,站在罪惡的舊社會的屍骨累累的萬人坑旁,啃難以下咽的黑窩窩頭。動輒一個月不上課,參加學軍、學農、學工等實踐活動,不做溫室裡的花朵,在大風大浪中茁壯成長,練就一身過硬的本領,去拯救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人們。
“手中拿著不高的收入,怎麽去拯救全人類。”張老大對王大海調侃道。
“說真話,老大看沒看見,國外的工廠裡,工人們,骨瘦如柴,在冬天,穿著單薄的衣服,在寒冷的地面上,拖著他們凍裂的傷口,流下鮮紅的血跡。工頭拿著皮鞭,凶神惡煞地謾罵著,動作稍慢一點,就要遭遇拳打腳踢。”王大海好奇地問。因為他從小受到這樣的教育,想問個水落石出。
“你描述的是集中營,不是發生在工廠裡,如果都是這樣的情景,怎麽能生產出高質量的產品。”張老大否定地說道。
在王大海的心中,始終不相信這種說法,如果發生在玻璃行業,工廠老板算小帳,不發給工人勞保皮鞋穿,雖然能降低成本,但在班中是多麽的危險,不是被玻璃戳破,就是被燙傷,老板花去的醫藥費,給工人們買到像樣的勞保用品,還綽綽有余。眼見為實,張老大的回答,給出王大海想要的正確答案,也將他心中的一團迷霧驅散。
“國外到底好不好?”王大海緊追不舍,深入地問。
“彩電好不好,卡帶錄放機好不好,毛片好不好,還有錢好不好。”張老大激動地大聲提問,言下之意,好壞不用明說。停了一會,他又接著說,“我給你舉一個例子,在考察中,碰到一位老逼樣,也曾是下放知青,出去兩年時間,苦出來了,白天晚上打兩份工,還抽空去運死屍,兩年時間,抓到手,兌換成鮮紅的毛爺爺,有二十多萬,開心煞了,他說大熱天開了電網扇赤膊數,哈哈,一輩子沒有那樣開心。”
吳兵開著車,不時側著臉,豎著耳,聽張老大的滔滔不絕。在副駕駛位上的歐陽傲雪,看不過去,對吳兵說:“你要專心致志地開車,可不能把我們都送到天上去。不要聽張老大誇誇其談,說得神乎其神。依我看,他們都是經濟動物,只知道掙錢,掙大錢,冷漠得很,沒有一點人情味。”
“老大,也要安排我與大海董事長出國見識一下。”吳兵忍不住向張老大提出要求。
“改革開放的總設師已經在南方劃了一個圈,要與國際接軌,還愁不能出國,不要到時出去多了,還嫌煩呢。”張老大脫口而出,幽默地回答。
“我不嫌煩,只要有好日子過,樂不思蜀。”吳兵堅決地說。
“寄人籬下,過別人的好日子,不如自己創造好日子。”張老大建議道。
“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吳兵失望地感歎。
“等是等不到的,天上不會掉下餡餅,要靠自己闖。”張老大糾正吳兵的說法。
“這次帶回來什麽好項目?”在一旁聚精會神聽著的王大插話道。
“首先搞好房地產,人家已經發達到如此地步,房地產業還有頑強的生命力,他們說,房地產業是不落的太陽,永遠是新興的產業。因為人總是喜新厭舊,還有隨著科技的發展,環保、節能、多功能舒適的住房層出不窮,房子是建不完的,一幛房子就像汽車一樣,也需要不斷地翻新淘汰。”張老大興奮地談到房地業的前景。
“這麽說來,玻璃行業不幹了。”王大海疑惑地問。
“玻璃行業不但要乾,而且還要大發展,我帶回一套發展資料,與太陽有關的玻璃尖端科技產品。”
“產業化前景怎麽樣?”王大海急切地問。
“鎖在箱子裡,回到濱江再認真地細說。”張老大淡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