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時兩個時辰的大朝會,幾乎耗盡了中宗皇帝的體力,出了含元殿後,中宗皇帝即命駕進了掖庭宮,匆匆吃了幾口禦膳,便一頭倒在暖榻上,昏睡了過去。
韋皇后卻沒有同皇帝一同用膳,朝會結束後推托了自己身體不適,在掖庭宮口就下了中宗鑾駕,乘上了自己的鳳輿,直奔掖庭宮西邊的皇后寢宮而去。
皇后的鳳輿還沒到寢宮門口,那朱紅大門早已敞開了,候在側門內的太監、宮女剛剛見到鳳輿車騎揚起的塵頭,就潮水般湧出門來,列隊於甬道兩旁,迎接散朝歸來的皇后。這架勢,要比中宗散朝的回宮的場面大的很多。
不過此時的韋後,端坐在鳳輿之內,卻全然沒有一點笑模樣。皇**中的管事太監高延福,這時候看到韋後拉著的臉,趕緊揮手示意,兩個飼養猧兒狗的女侍,連忙抱著皇后的一對寵物,快步走來侍立在鳳輿兩旁。
猧兒狗原本產於東羅馬拜佔庭,經過中亞粟特人傳到中原來,遂成為唐朝皇宮後妃、貴婦們的寵物。
而韋後的這兩隻猧兒狗,是去歲高昌國進貢過來的,是猧兒狗中的極品,生的小巧玲瓏,毛發鮮亮,而且最通人意,中宗特意賜給了韋後。韋後對這兩隻猧兒狗也甚是喜愛,安排了專門的宮女飼養,平日裡也常常和這兩隻愛犬玩耍,還自封這兩隻狗為汪國公,笑稱是自己的消氣寶。
所以高延福見韋後的心情不佳,才要讓侍女帶了猧兒狗上前迎接韋後的。這時候兩位侍女,一名躬身伏在鳳輿下,另一名攙扶著韋後踏著那侍女的背部走上甬道。
兩隻猧兒狗狗見著主人,親昵地一撲而上,一隻輕輕銜著皇后裙擺的右翼,一隻銜著裙擺的左翼,歡快地跳蹦著,並且獻媚地搖動著那毛絨絨的大尾巴,以這種方式迎接著主人的到來。
不過今天的皇后,似乎心情實在是不佳,下了鳳輿之後,直接就往那甬道走去,根本就沒有理睬腳下的這兩隻哈巴狗。
見主人對自己視而不見,兩隻猧兒狗接著又立起上身,前足合攏,向公主做作揖狀,仿佛是個人,在拱手迎接一般。這是韋後特意教給兩隻猧兒狗的動作,以前的時候每當猧兒狗做出這樣的動作,韋後就會笑的前仰後合,不過今天卻是個例外,看到拂菻狗做出自己最喜歡的姿勢,韋皇后依舊是無動於衷。
靠左邊的那一隻猧兒狗,許是立得過急了一些,這時候居然沒有站穩,猛然一下摔在了韋皇后的雲卷高頭鞋的鞋尖上。
就在它準備重新站立,卻還沒有立起時,想不到韋皇后已經衝著這隻狗一腳踢去,把那討寵之物踢了個四蹄朝天。
恭候在甬道兩旁的宮女太監,一看皇后的舉止,一個個都嚇得臉色煞白,一齊朝皇后娘娘惶恐地望著。那飼養猧兒狗的女侍,這時候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忙一頭跪下去,戰戰兢兢地正要把那狗扶起來。卻不料皇后這時候又伸出腳來,朝著狗肚上狠狠踩去!
那猧兒狗不過是高五六寸,長不過一尺的小東西,哪裡能經得住韋後的這一腳,小狗淒慘地叫了一聲,瞬間便停止了呼吸,一動不動地倒在殷紅的血泊中。一股混雜著紅白之物的鮮血,直噴了跪著的侍女一身,侍女驚叫一聲,差點嚇昏過去。
而這時候立在甬道兩旁的宮女和太監們,也都被眼前的情景嚇壞了,有的嚇得閉上了雙眼,有的索索發起抖來……
猧兒狗這東西再聰明也畢竟是隻狗,剛才同伴的死,這時候並沒有阻止活著的繼續搖尾乞憐。
這時候另一隻猧兒狗,卻抖著渾身的厚毛,搖著尾,蹣蹣跚跚地跳到韋皇后的面前,居然伸出舌頭去舔皇后那濺滿血汙的雲頭鞋去了。
“不識好歹的東西,不過是一條狗而已,還敢來觸犯我。”韋皇后掀起帷帽上的帷幔,露出一張蒼白而猙獰的臉來,朝著那隻舔著同伴熱血的小東西,聲音嘶啞地說,“找死!”
隨著韋皇后的這句話,侍立一旁的宮女太監,如遭雷擊似的,一齊跌跪在地上,搗蒜般地磕著頭,就連管事太監高延福也不例外。
而此時的韋皇后,卻連正眼也不瞧這些人一眼,便提起裙擺從這些顫栗著的下人中憤憤地走了過去,身後隻跟著幾個陪著他上朝的親近宮女。
高延福見皇后已經離開,站起身來剛想也跟了進去,不料皇后卻突然收住了腳步,卻猛然轉過身來,指著那兩個飼犬侍女和另一隻猧兒狗,對高延福冷冷地說:“找死,就讓他們死吧!”
下了這道命令後,韋皇后這才踏上石階,充耳不聞那兩名侍女絕望的慘叫,進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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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韋皇后在宮內大發雷霆之時,遠在興慶坊的臨淄王府,後院的中廳之中,這時候卻傳來了一陣朗朗的笑聲。
“那監察禦史崔琬,真是這般痛罵宗楚客的嗎?”發問的是坐在正中主位上的一位年輕男子,頭戴紫金冠,身披蟒袍,腰纏金帶,兩隻眼睛炯炯有神,不是上元節到玄都觀進香的臨淄王李隆基還能有誰。
李隆基這時候面帶笑容,顯然是剛才聽到崔琬朝堂之上痛斥宗楚客通敵誤國之事,心情大好。
“回殿下的話,崔琬真是如此參劾宗楚客,而且手裡還握有了宗楚客與戎狄所通密信數件,看樣子是查了宗楚客已經好久。”說話的是一位粉面黑須的緋袍官兒,卻是那京兆尹崔日知。
“如此說來,那宗楚客通敵誤國罪名肯定是坐實了,朝堂之上也少一奸佞,可是本王觀二位,為何甚無喜色?”李隆基聽完崔日知的話,略一思索之後朝著坐在下首的崔日知,和另一位武將打扮的官兒問道。
“殿下不知,崔琬本欲將奏表面呈今上,卻不想今上壓根兒就沒有要追究宗楚客的意思,反倒是命崔琬和宗楚客當庭結為兄弟!”那武將打扮的官兒,正是朝邑尉劉幽求,這時候有點感慨地說道。
“什麽?!”李隆基聽到這個結果,不相信自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簡直如在荒謬絕倫的夢中。由於從潞州別駕任上稱病歸京,所以中宗皇帝準了李隆基不參加大朝會,所以對於今日朝堂上發生之事,李隆基並不清楚。
“真的!今上親自持杯,勸二人共飲,和解了事。”這時候崔日知也肯定地點了點頭,印證了劉幽求的話。
李隆基卻低頭沉吟,很久說不出話來。眼前的兩人雖然是他的心腹,但是面對中宗的如此作為,李隆基也實在不知道和二人說些什麽。
“崔琬雖然沒有參倒宗楚客,不過今日朝堂之上,我總是感覺宗楚客有點反常。”崔日知見李隆基在這個問題上不好說,趕緊找了個機會,岔開了話題。
“此話怎講?”一旁的劉幽求,不待李隆基開口就衝崔日知問道,這兩人配合的倒好,若在後世,肯定能搭一副相聲架子。
“中書省奏事的時候,宗楚客是讓韋巨源奏對的,擺明了是心情不好。可是黃門侍郎奏了惠范之事,宗楚客不知為何又要出班,奏那玄都觀太上玄元皇帝顯聖之事,而且奏議要成玄英的弟子和惠范論戰,難道是這宗楚客, 和這惠范有仇不成?”崔日知不愧是文官,心比劉幽求要細上很多,這時候分析道。
一旁的劉幽求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卻看到主位上的李隆基,這時候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臉上寫滿了驚訝。
劉幽求見臨淄王有話要說,趕緊刹住了話閘。
果然,李隆基接下來便開口問道:“你們說的成玄英的弟子,可是名叫李璐?宗楚客要他和惠范法師論戰?”
崔日知和劉幽求雖然不知道臨淄王為什麽聽到李璐和惠范論戰會如此驚訝,但還是如實地回答了。
“那成玄英的弟子好似名字就叫李璐,正是宗楚客上奏,要惠范和這李璐代表佛道兩門進行一次論戰。”劉幽求答道。
“而且今上也已準了宗楚客所奏,著禮部開始準備論戰之事。”崔日知又補充說道。
聽罷兩位心腹的話,李隆基又一次陷入了思考,李璐要和惠范論戰之事,絕對是李隆基今天聽到的最有價值的消息。
宗楚客如何知曉李璐?又為何要讓李璐代表道門,去和佛門的惠范論戰?不過從崔日知和劉幽求兩人口中聽到這一消息,李隆基的心中卻充滿了疑問。
“崔卿,劉卿,本王略感身體不適,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心裡揣著這兩個大問號,李隆基這時候再也沒心情和崔、劉二人聊下去了,隻好借口身體不適,匆匆結束了這場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