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楚客的這番奏對,讓所有人都聽得雲裡霧裡,不知道他推玄都觀究竟目的何在?就連唐休璟和韋巨源等人,這時候也不知道宗楚客此舉何意?但是對於宗楚客口中的李璐,這個西華法師成玄英的高徒,卻又充滿了期待。
不過宗楚客也沒有讓大家等的太久,就在皇帝和眾朝臣都眼巴巴地聽著,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成玄英弟子的情況時,宗楚客對李璐的介紹卻戛然而止,而是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匪夷所思的建議,長安城的佛門和道門,來一場論戰,主角就是成玄英的弟子李璐和這個惠范和尚。
“妙極,妙極,宗卿此議甚好,這佛門有惠范禪師,道門又出了個西華法師的高徒,來一場論戰是再好不過的了。”宗楚客的建議甫一提出,眾臣都在心裡評估事情會造成什麽樣的影響,而禦座上的中宗皇帝,就已經先拍手讚成了宗楚客的提議。
不論是宗楚客提到的成玄英弟子李璐,還是剛才黃門侍郎所奏的高僧惠范,都已經成功地激起了中宗的興趣。此時的中宗,內心確實還在比較著兩人的高下,宗楚客恰到好處地提出了論戰的建議,實在是甚得中宗之心。
而且有唐一代,佛道論戰也很有淵源,尤其是高祖、太宗年間,圍繞著佛、道的地位問題,佛門和道門之間就有過數次規模很大的辯論,史書上都有詳細的記載。高宗和武後時期,由於崇佛抑道的政策使然,道門逐漸式微,這樣的論戰就再沒有進行過,今歲上元佳節,道門和佛門同顯祥瑞,中宗就起了這佛門和道門論戰之心。
宗楚客的這個建議事先毫無征兆,而且甫一出口就得到了中宗的支持,等到朝堂上的大臣反應過來的時候,中宗已經開口同意了。這種情況下若是再讓皇帝收回成命,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再說佛門道門論戰這件事情,對於朝堂之上的各方利益,表面上看起來也沒有多大影響,所以並沒有激起朝臣的反對,而且大家也都樂得看場熱鬧,所以宗楚客的這項奏議也就順利通過了,中宗當庭下詔,著禮部籌備這次佛道論戰。
定下來了佛道論戰的事情,大朝會也已經開了近兩個時辰了,禦座之上的中宗皇帝早已經饑腸轆轆。剛才六部奏事時,中宗就已經顯得有點不耐煩,後面黃門侍郎和宗楚客奏祥瑞,中宗雖然聽得興致勃勃,但忍不住地伸手撫肚,吐舌舔唇。
皇帝的神情舉止,早就被離禦案最近的執事內使窺在眼中。見這時候宗相總算是奏完了,這個極善察言觀色的青年宦官,早就做好了準備,搶先一步宣布了退朝。
隨著內使的一聲呼告,兩閣上響起了象征散朝的三聲鼓聲,緊接著,鼓樂在含元殿的殿東悠揚、明快地響起,中宗皇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子,在宮娥內侍簇擁下睿宗離開禦座,走下丹墀,等在了一旁。這時候宮娥也撤去了韋後的帳幔,簇擁著大唐天后來到了中宗身邊,在殿上群臣的跪送中,帝後攜手登上鑾輿,向東序門返駕**。
朝堂上的眾臣,有的這才悄悄舒舒已經有些麻木的腰、腿,有的用袖口拭拭額上的汗珠,但是誰人都沒有擅自先動。宗楚客和唐休璟、韋巨源、肖至忠、岑羲等人率先起身,躬身立於殿簷下,先送相王和一乾親王下殿。
待得送走了這些王公貴族,宗楚客身為大唐的總宰,本應是這時候第一個下殿的,而此時宗楚客卻返過了身子,反倒是朝著眾臣堆裡走去。
百官們先是一驚,進而像是想到了什麽,紛紛閃開了一條路,只看著宗楚客朝著言官堆裡的崔琬走去。
含元殿上的氣氛,也驟然間降到了冰點,百官們的心裡這時候紛紛在猜測,接下來宗楚客不知道會如何收拾崔琬。畢竟剛剛結束的朝會之上,這崔琬可是將宗楚客得罪了個透,雖然有中宗做和事老,但是百官們心中卻知,宗楚客的心眼,卻絕對沒有他的宰相的派頭那麽大。
此時的崔琬,卻正背對著殿門,和身邊的同僚不知道在聊些什麽,根本就沒看到走過來的宗楚客。待到感覺到周圍的氣氛已經很不對勁時,猛一轉頭,卻看到宗楚客已經來到了身邊,這時候正瞪著眼睛看著他。
崔琬的心裡也是猛然一驚,雖說中宗朝堂之上親自拉著他和宗楚客的手,讓兩人結為兄弟,並且告誡宗楚客不要為難自己。但他和宗楚客同殿為臣,自然熟悉這位總宰的性格,知道他肯定會暗中報復自己,可是沒想到這報復也來得太快些了吧?
轉念一想,這中宗的禦駕都還沒有走遠,朝臣百官都在見證,這宗楚客就是要報復自己,也不會選在這個時候,要不他就是膽子也太肥了,公然連中宗的話都不聽了。
所以這時候崔琬也就壯了膽子,並沒有後退,反倒是迎上前去一步,拱手拜到:“原來是宗相,不知有何指教?”
宗楚客此來確實不是找崔琬麻煩的,就是心裡把他恨的牙癢癢,但宗楚客也不會傻到現在找崔琬的麻煩。相反,他回過頭來找崔琬,還倒是想在百官面前做出一副和崔琬既往不咎的樣子。
放在以前,這斷然不是他宗楚客的做派,但是最近發生的這些事,已經讓宗楚客深深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危機,所以為人做事不自覺間就低調了很多。
尤其是最近韋後似乎對自己也有點意見,先是專寵楊均和馬秦客兩個面首,處處為他們撐腰,數次羞辱自己這位大唐總宰。後又在得知李隆基赴玄都觀進香之後,直接否決自己要打壓道門的意見,而且派了惠范和尚在燈會上賜福這件事也根本沒和自己通氣。再就是今日朝堂之上,黃門侍郎大肆吹捧惠范,不用想都是韋後示意的,而且韋後還親自在中宗面前為這個禿驢說好話,擺足了是要力推惠范了,這更讓宗楚客感覺到了深深地危機。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宗楚客意識到必須要為自己留條後路了,以前的時候仗著韋後的寵信無所顧忌,卻沒有想到有一天一旦失去了韋後這個靠山,自己卻又如何在朝堂之上混下去。
所以在朝堂之上,宗楚客已經想好了對策,推出李璐,不讓惠范那麽容易地就得寵,這是他宗楚客的第一步。現在來交好崔琬,顯示他的忠君寬容之心,這是他的第二步。至於第三步,宗楚客卻要打算搞出點什麽事來,讓韋後真正感覺離不開自己。
不過交好崔琬,並不是就意味著要討好崔琬,對於這些又臭又硬的言官的性子,宗楚客心裡十分清楚。這崔琬雖說朝堂之上答應了中宗和自己結為兄弟,但是內心肯定不會視自己為兄長,多半對自己還是看不起。宗楚客就想在百官故意試探一下,激的崔琬露出本意,日後要是對崔琬動手,也好以此為由,說崔琬早有抗旨之意。
所以見崔琬向自己拱拜,宗楚客也拱手還禮,笑嘻嘻地說道:“賢弟,今日奉陛下之命,我等二人結為兄弟,雖是君命,但總感覺缺了點儀式。為兄我癡長幾歲,就想先請賢弟過府一敘,為兄設下香案,咱們昭告天地,正式行那結義之禮,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對於宗楚客其人,崔琬素來無好感,知曉他通敵受賄之事後,更是對其深惡痛絕。今日朝堂之上,中宗執意要讓二人結為兄弟,君命難違,崔琬隻好勉為答應。但若現在要他和宗楚客正式行結義之禮,崔琬卻萬萬不想。
只見崔琬臉色一變,正色說道:“承蒙宗相抬舉,但是崔琬自知位卑人輕,所以不敢高攀宗相,結義之事,我看就免了吧。”
聽得崔琬果然上當,宗楚客心中暗喜,有了崔琬的這句話,日後自己中宗真要是怪自己報復崔琬,大可搬出這句話來,說明非自己不尊聖命,而是崔琬目中無人。
目的已經達到,宗楚客也不願多說,當下拂袖而去。
雖然有這樣的小插曲,但是比起朝堂上的劍拔弩張來,這可是輕了很多,所以百官們也沒在意,紛紛隨著宗楚客的步伐散去。
含元殿前,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景龍四年的第一次大朝會,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