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江南處理完手頭的事,差不多也快到下班時間了。他靜下來一想,這金濟究竟要說什麽事,這麽火急火燎的?而且還說什麽對我是天大的好事,難道是領導要提拔我呀?他暗暗在心裡笑了幾都必須,覺得志高雖然故弄玄虛,有時也挺有意思。他很想聽聽志高究竟想說什麽,因此,下班時間一到,他立即出了辦公室,開車趕到宏志公司。一路直闖到金濟的辦公室,見蘭婷正在說著什麽,見任江南過來,莞爾一笑:“任主任來了?你們忙吧。”說罷轉身飄然出去,輕輕把辦公室的門帶上。任江南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想起前幾天的事,不禁有些羞臊。
“看什麽呢?眼睛都不眨一下。”金濟走到任江南身邊,湊過來擠擠眼,“很正點吧?”
“去你的!”任江南推了他一把,找個地方坐下。
金濟扒開隔在玻璃牆上的百葉簾,打探著外面說:“這小娘們還真棘手,我試了好幾次,她竟然不買我的帳。”
任江南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他想起自己當時的判斷,調侃說:“我就看死了,就你這樣的地主老財資本家,她肯定看不上。”
“什麽呀!”金濟對任江南的嘲笑不滿,自我解嘲說,“我這回是想讓她死心踏地地跟著我,所以才豬八戒戴眼鏡――冒充一回讀書人,沒想到她竟然不買帳。你說像她這樣的人,在我面前還裝什麽清高啊!”
任江南說:“你也不能這樣說人家。據我看來,她並不是你所認為的那種人。起碼,她不會輕易將自己的終身草率定下來。”
“你這麽肯定?”
“我當然肯定。”任江南笑著說,“這很簡單。你想一想,她吃過這方面的虧,又獨自帶著一個孩子,她不要認真挑選一個可靠的人嫁出去嗎?”他本來想說蘭婷的涵養素質什麽的話,又怕金濟說他,也就沒往下說。
“算了,不說她了。”金濟沒興趣再說下去,話題一轉,詭秘看了看任江南,笑著問:“你猜猜,我想告訴你什麽好消息?”
“不會是要提拔我吧?”任江南笑著說。
“我看啊,跟這也差不遠了。”金濟拿出一支雪茄煙,在手裡把玩著,有心要吊任江南的胃口,“你再猜具體點。對了,就朝這個方面猜。”
“具體什麽呀!”任江南猜不出,不想跟他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爽直地說,“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搞得神秘兮兮的。”
“沒意思,你這人真沒意思!”金濟見吊不起任江南的胃口,又把雪茄煙放下,盯著任江南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慢騰騰地說道:“告訴你吧,李北北要來當你的頂頭上司了。”
“什麽?她真的會來?”任江南這下真是大吃了一驚,有點不敢相信金濟的話,瞪大眼睛看著他,“你是說,李北北來當我們的書記?”
“是啊,你不相信嗎?”金濟看著任江南吃驚的表情,心裡得到了滿足,得意地說,“我是今天才聽到的消息,這可是個絕密消息,估計市裡一般的領導根本就不知道。”
任江南看著眼前這個大腹便便的老同學,對他的話既懷疑又相信,他隻是不敢相信李北北真的要到江城來,而且是當自己的頂頭上司:“你這消息確信嗎?從哪裡聽來的?”
金濟十分有把握地說:“從哪裡來你就別問了,反正我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消息的可靠性。”
任江南突然覺得腦子裡有些亂,前幾天剛剛勾起的回憶,此時又被這個消息一衝擊,讓他措手不及,覺得事情也太突然、太令人不敢想像了。其實,是誰來這裡當書記並不重要,問題是,這個人為什麽偏偏就是李北北呢?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不說話。
“嗨!怎麽了?”金濟伸手在任江南面前晃了晃,“她來當書記你也別這麽魂不守舍嘛。”在屋裡踱了幾步,又說:“我說了吧,你的好運來了!她李北北當你的書記,那就是市委常委,就憑著你跟她的關系,給你安排個一官半職,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你就等著請客吧,江南!”
“請什麽請!”任江南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他並不指望著李北北來了之後,給他提拔個一官半職,而是少年時期的夥伴重聚,那又該會是一種怎樣的情形呢?尤其是聽到李氏夫婦說了北北的經歷之後,他的心裡更是有了一種莫名的煩燥。“我這是怎麽了?怎麽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在心裡責備自己。
金濟最是善於察顏觀色,他對小時候任江南和李北北的親密關系記憶猶新,他知道,自小心高氣傲的李北北對自己是正眼也懶得瞧上一眼的,但對任江南就大不相同了,他們倆有一種默契,既相互信任,又相互關愛。金濟從任江南的表情上,似乎讀懂了什麽,於是嘿嘿一笑,說道:“是不是聯想到什麽了?剛才我說她會來的時候,你好像說了一句‘她真的會來’,是不是一直盼著她來?”
“你胡說些什麽呀!”任江南鎮定了一下,“我隻是感到有些意外。”
“我也有些意外。”金濟說,“不過,當聽到這個位置是她來的時候,我還是感到很高興。畢竟我們都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她來這裡,對你對我都是件好事,多一個熟人就少走一些彎路,對我們今後的工作也總有些好處。所以就這麽著急告訴你。”
任江南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了金濟的話。
金濟輕松地問:“哎,江南,這麽多年你見過李北北嗎?好像有三十多年了吧?”
任江南搖搖頭。
金濟又問:“你還記得她長什麽樣子嗎?”
任江南這幾天已經慢慢記起了李北北三十年前的樣子,隻是在這個鬼怪精靈的金濟面前不便說出來,於是又搖了搖頭。
金濟說:“我還記得一點。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特別大,雙眼皮,瓜子臉,皮膚白淨,個子挺高。對了,她的雙眉中間有一顆黑痣,就像印度電影裡的美人一般,簡直就是一個美人坯子。”
任江南笑著說:“你說的都是小時候的樣子。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她家回城的時候,她才八歲,這都三十多年了,保不準你說的那些全都變掉了呢。”
金濟不服氣地說:“那,美人痣也會變掉嗎?”
“這倒不會。”任江南呵呵笑著說,他在心裡想,三十年沒見面,北北現在到底變成了一副什麽樣子了呢?
“哎,江南,你說,這麽多年了,她還會記得我們嗎?”金濟擔心地問。
“難說。”任江南白了金濟一眼。
金濟往沙發上一靠,點著雪茄煙,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呼出來:“其實我也真是沒想到。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我還問了幾遍:是啊個李北北啊?這下好了,我們這幾個小時候的夥伴又聚到一起來了。――江南,你還別說,自打聽到她會來江城之後,我這腦子裡又把過去的那些事都翻了出來,似乎那些事就發生在昨天一般。你記得吧?她第一次跟我們出去捉青蛙,我還捉弄過她呢。”
任江南沉浸在自己的記憶裡,聽到金濟問話,轉過神來說:“啊?記得,她那是第一次接觸青蛙,嚇得哇哇大叫,差點哭出聲來。”
“哈哈,就是!”金濟臉上露出童真般的表情,“我對你說,她一個女孩子像跟屁蟲一樣粘著我們,要嚇一嚇她,把她的膽子嚇大了點。這才用稻草系住青蛙的一隻腳,突然甩到她的面前,沒想到,她那麽不經嚇。”
任江南並沒有笑。他的心裡想的一直是李北北全家落實政策回城時,他和李北北分別的情形。因此,當聽到金濟回憶往事時,他感慨地說:“世道輪回,沒想到隔了三十多年,我們又會走到一起。”
金濟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後來,我們倒是成了好朋友。每次她遇到別人欺負,我們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她出氣。那次,那次……”他看了看任江南,忍不住笑著說,“你家丁蓉吃了她的醋,回去請她爸出面幫忙,不讓我們跟李北北玩。我說要怎麽整她一下才好,我們倆就用彈弓悄悄地打爛了她家裡的玻璃,為此你還被趕出了家門。記得這事吧?”
“怎麽不記得?”任江南聽到這裡,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複雜心理。李北北後來給他送飯的事,金濟是不知道的。金濟逃跑之後,直接回了家,丁昌龍去找他爸爸說這事,他爸爸還說孩子敢作敢為,將來準是個做大事的人,氣得丁昌龍狠踹了他一腳。金濟後來問任江南回家有沒有挨打,任江南說隻是跑掉了,還說李北北給他送了飯,但隱去了被她親了一口的經過。誰知陰差陽錯,當年那個悉心呵護的女孩子一去不返,而那個被自己視為仇敵的人卻成了自己的妻子,這世上的事真是叫人如何說得清!想到這裡,任江南不禁輕輕歎了口氣。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金濟捕捉到了。他把臉轉向任江南,默默看了他一會,這才認真地說:“江南,我知道你跟李北北小時候關系很不一般,現在要是再見面了,肯定也會很好的,你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我知道你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不喜歡求人,可是李北北並不是外人,她來這裡當你的頂頭上司,又是常委,這真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啊!你不要錯過了。”
“什麽呀!你不要瞎想好不好?”任江南最看不慣金濟見縫插針的投機行為,在他看來,友情就是友情,而不是可以利用的籌碼。像金濟這樣,什麽都要看有沒有利用價值,還有什麽意思呢?好在金濟並沒有完全看懂他內心的活動,他也不想多說,於是沉下臉,說:“志高,今後北北她來了,你也不要老是想著利用她的職權做什麽事。朋友就是朋友,小時候結下的友誼很珍貴,千萬不要跟你那什麽公司聯想到一起去!”
金濟有點失望。但他並不灰心,他了解任江南的秉性,看什麽問題都是這樣循規蹈矩,一本正經。他在心裡想,我要是你那樣,我還做什麽生意呀?這樣一想,心裡放松了一點,笑著說:“我知道李北北來這裡這個消息對你來說很重要,所以我就揀重要的先說了。現在也說一說我的事吧。”
“你什麽事?”任江南驚奇地問。
“我知道你的心裡根本就沒有我這個老同學,對我的事也漠不關心。不過,既然是老同學,我還是告訴你吧,我的項目終於確定下來了。”金濟嘴上不滿,心裡卻十分得意。
任江南有些吃驚:“你是說承包學校工程的事?”
“是啊。 ”看到任江南吃驚的表情,金濟開始得意起來。“省裡的領導親自給我打電話說的,市裡已經開會研究,把這事定下來了。”
任江南說:“這麽大的工程項目,不是要通過工程招標嗎?我也沒聽誰說起這事。”
“說你死腦筋你不服氣,但你的腦子的確不會拐彎。”金濟點著任江南的鼻子說,“你們不是經常說要講政治嗎?什麽叫講政治?省裡領導打了招呼,市裡遵照執行,這就是講政治!至於招標會,到時補個程序走個過場不就完事了?”
任江南雖然早就聽金濟講過這些,不過他還是有些意外,這麽重大的工程項目怎麽能這麽辦呢?他這會兒不禁對金濟刮目相看了:眼前這個人,不僅消息靈通,神通也廣大,看來還真是不一般啊!
金濟又說:“我這回也是一步登了天。我金濟作為工商界別有突出貢獻的人士,被增補為市人大代表了。這下,你那個大舅子丁局長肯定要把鼻子氣歪了,哈哈哈!”
“啊?!”任江南聽了這話,更是吃驚不小。他盯著金濟足足看了半分鍾,張了張嘴,竟不知說什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