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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勇者》11、1心2用
雖然時候已經不算早,當少年少女付清出租馬車的車資、下車走進旅館時,熟悉的「鸚巢」老板還坐在櫃台後邊。他顯然為伊東華的美貌付出了太大的關心,簡直到有點失禮的地步,而且還意義不明地朝楊顛峰擠眉弄眼。

 少年未免覺得有些奇怪。看見他帶了超漂亮的馬子而扮鬼臉,好像不是以老板和自己的交情適合采取的舉動。不說別的,早些兒進旅館時還把自己當成貴族等級的貴客來招待的他,怎麽沒過幾個時辰就轉了性兒呢?不過楊顛峰本來就是神經大條的男性,笑著點了點頭就算是招呼、根本沒往心裡去。

 如果說這不是一間總共也只有三層樓高的民宅式簡陋旅館,可能少年可以在等待及搭乘電梯的漫長時間中,總會回想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吧?比方說,旅館主人可能是一番好心提醒他注意一下前頭路歹難行。只是不管思考的時間是否充裕,楊顛峰的想象力再豐富,也不會想到在前頭等著他的竟是――一開門、就有一位半裸的美女雙靨飛花地撲進自己懷裡,這種荒唐事。

 但是它真的生了。而且那位小美人兒還是熟人。更扯的是,做這件事情的還是「絕對不會做這件事情的人」,額外讓楊顛峰臉紅心跳、腦袋轟了一聲暈呼呼,渾然忘了自己身處何處。

 所謂「有可能做這件事情的人」,比方說杜黎娜、迪烏姆、凱琳等等,這麽做未必存了什麽好心眼、並非真的要投懷送抱,但總之是「有可能」。但是眼前懷裡軟玉溫香扭動摩挲著的,竟是,是――這個女生叫什麽名字啊?

 總之是英布裡遜的妹妹。

 這話要說到稍早時的演奏會。在英布裡遜擔起重新封印魔王的艱巨任務、多少黎民百姓為著身家性命打生打死的時候,身在安逸大後方的瑪愛凡小姐,對於普遍存在於葛裡布爾特各處的戰亂是無法有什麽真實感的。雖然她嚴格說起來不能算是熱愛音樂,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對於去聽鋼琴演奏會這種附庸風雅的事情,與其叫她去聽她根本無法分辨好壞的、某鋼琴名家表演,還不如支持一下有著數面之緣的伊東華小姐,很自然的選擇。總之剛才的表演她也在場。

 以國家級音樂廳的設計,不僅是觀眾席和包廂內的聽眾沒辦法直接看到彼此,不同包廂內的聽眾也無法彼此窺視。就是說,如果楊顛峰不上台獻花,瑪愛凡小姐沒有什麽機會知道他已經來到葛裡布爾特了。

 「他剛來!他一定剛到!」小姐興奮地說:「不然我不可能不知道的,這種舉手投足都會變成新聞頭條的人物。」到此為止是合乎邏輯的推理。

 可是接下來的就有點問題:「他……跟伊東華小姐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面了吧。看剛剛伊東華小姐的反應,他們之間的感情好像有些變化。」

 「……是嗎?」侍女語帶保留地說。當然她很清楚:計較小姐到底以什麽基準達成這種不合邏輯的推斷,是毫無幫助的事。尤其以瑪愛凡這位少女來說,現在的狀況已經算是十分普通的了。

 少女興奮地回過頭來,對女侍說道:「也許有我的可趁之機?」

 女侍動了動唇,但是選擇了保持沉默。瑪愛凡自顧自兒地興奮了一會兒,道:「先下手為強,我要好好把握機會。楊顛峰先生不可能住在公爵閣下那兒,我要知道他住在哪一間旅館,然後今晚去他的旅館房間等他!」

 「這……」女侍聽得瞠目結舌。雖然社會風氣不是那麽保守,但是對於瑪愛凡小姐來說,「今晚楊顛峰可能帶伊東華回房過夜」這種文化完全是涉獵范圍外。

 不過事情也不可能更糟。在小姐和那個來路不明的冠軍生什麽出軌的行為之前,女侍就會連請帶拖地把小姐弄回家;而如果讓小姐撞見「楊顛峰先生帶著伊東華小姐回房」這種尷尬的場面,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因此女侍選擇繼續沉默。瑪愛凡小姐不到一秒鍾就下定了決心:「城裡所有的高級旅館一共也沒有多少間,?馬上給我去查楊顛峰先生下榻何處。我想他剛回來有很多朋友要拜訪,今晚不會那麽快回房,我的突襲應該還來得及!」

 搞怪的大小姐眼中閃耀著興奮的光芒。已經自以為想清楚最糟的情況的女侍,這次欣然選擇明哲保身:「我馬上吩咐人去查。」

 可惜事情未必如瑪愛凡小姐預料,全恩居奇維城四星以上的旅館就是沒有一個叫做楊顛峰的貴賓住房的紀錄。楊顛峰先生使用了假名?或下榻在一定很高興招待貴客的另一位貴族朋友家中?若要再找到他,在這偌大恩居奇維城中,其成功機會渺茫到幾乎等於大海撈針。

 所幸府裡下人們有人想到去楊顛峰上次造訪時本來打算下榻的、為何被他選擇理由還不清楚的四流旅館找找,果然一擊中的。

 題外話,為什麽英布裡遜府上有人知道楊顛峰曾下榻鸚巢旅館。

 總之這樣一來,就沒有什麽理由阻止瑪愛凡遂行自己漏洞百出的「趁隙而入」計劃了。當然,隻這些理由絕不構成令她脫個半光投懷送抱的充分條件。

 瑪愛凡小姐來到鸚巢旅館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抱怨為什麽偉大的楊顛峰先生要住在這麽破陋的地方?言下之意,似乎是說就去英布裡遜府上作客遠比這兒好。侍女耐心地勸說,不是用「如果楊顛峰先生願意,吉勒斯德公爵閣下更不可能推辭做東」這種理所當然、但是對她女主人太沒有說服力的理由,而是以「老爺和少主都不在不能做主,要邀請也等明天以後」這種無可抗拒的因素。

 所以小姐抱怨歸抱怨,在老板一再保證為了招待貴賓中的貴賓、是最好最乾淨的房間之後,她還是決定依計劃進行。當然還有一些細節,比方說有著男爵徽紀的馬車不能停在楊顛峰進旅館前會看見的顯眼處,還有如果少年一時獸性大時小姐要怎麽求援之類的問題,這些卻是只有女侍在注意的。

 瑪愛凡小姐進了房間,對於接下來的展抱持綺麗幻想的她,便一刻也靜不下來。雖然明知可能性實在太低,可是自己送給少年的掛鍾並沒有被掛在房間牆上,依然令她十分失望;但她馬上就猜想那珍貴的禮物或許還收在行李中。於是她克服了輕微的罪惡感試著打開少年的行李,幸好少年沒有忘記鎖上行李箱――這樣的旅館防盜機能顯然不是他所信賴的。一不做二不休,少女馬上試著破壞鎖,但她並不知道就算她的法力再高個一兩環、對這個以正常使用來說牢靠得過分的行李箱而言也是無可奈何。

 「打不開。誰想得到會有用到『叩解術』的一天,早知道把法程序記下。」瑪愛凡小姐因此小小的了自己的脾氣,甚至忘了「找那隻鍾」這個原始目的,開始翻找少年的夾克口袋以作為一種形式上的補償。

 口袋裡其實也沒什麽重要東西。她找到三顆紅色的果子。

 那果子看起來可以吃,不但如此,嚴格說起來還有種奇妙的香氣。即使如此,一般人在這種情境下從別人的衣袋中掏出來的東西是不會送進口中的;不過瑪愛凡小姐並不是一般人。總之她試著吃了一顆,把其他的放了回去。

 所以瑪愛凡小姐就覺得怪怪的了。身體漸漸地熱起來,衣服已經穿不住,春宮圖畫面的相關記憶突然蜂湧而出變得好鮮明,撫摸自己的感覺也遠比平時愉快。自己的嬌軀在鏡中看起來是這麽美好,楊顛峰先生怎麽可能不喜歡――

 本來就已經不正常的判斷力變得更奇怪了。所有謬論都用上的邏輯讓她有千種以上充足理由、促使她決定選擇在少年一進門時就立刻撲上去。

 前因交代完畢。太過意外的狀況讓楊顛峰猶豫了有十秒之久……在某些狀況下這麽長的遲疑可比一甲子的歲月……才果決地一把將少女推回旅館房間,牢牢把門拉上,然後轉頭鄭重地對少女說道:「不是我!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嚴格說起來是有關系的:他不該把那三顆可疑的果子放進口袋之後又忘得一乾二淨。不過這種程度的「關系」,任何法官知道實情後都會斟酌從輕落,楊顛峰的確是蠻冤枉的。

 伊東華疲倦地笑了笑,滿面笑意地說:「對不起!我下次再試著做個溫順體諒的好女孩……所以這次!」她氣急敗壞地甩了楊顛峰一巴掌,轉身跑下樓去。

 她剛剛甩了自己的男朋友一巴掌,從一間也還不知道會不會跟他過夜的三、四流旅館門口逃了出來,心中實不肯相信剛才衣衫不整地抱住他的少女,跟他真有什麽瓜葛。但此事未免太匪夷所思,就算說穿了也會令人嘖嘖稱奇,何況真相未明,無論如何去猜想,也無法不覺得自己只是私心作祟、為他找理由牽強開脫。

 只是迎面而來、擦身而過一名邪視男子,嘴角還溢著不懷好意的淺笑,令她猛然醒覺此乃是非之地。旅館中自是如此,出了旅館外也不安全,此事究竟如何必須煞費思量,但也未必就得急於一時。饒是如此,在她步出「鸚巢」旅館門玄之時,仍不免腳步快促、臉有悻悻之色。

 也不知自何方角,一名著女仆服色的身影躍然進入眼簾,伊東華一怔停步。只見對方苦笑著的靨上抹著一縷不安,語氣恭謹地請安,倒彷佛她的面前是恩居奇維邦聯權傾一朝的吉勒斯德公爵閣下的親生女兒一般。

 「奴婢大概猜得到小姐在楊顛峰先生房前見到了什麽。」她尷尬地低語:「這事本來絕輪不到奴婢出頭,但是俗話說『壞人因緣獸蹄人唾』,奴婢只怕多拖遲一時這美滿姻緣就多壞一分,隻好第一時間為您開解。其間緣由可以從長分說,但是總歸一句話,無論先生的房中起了什麽事,絕對與楊先生自己的心意無涉。」

 伊東華微微一頓,已經明白了過來,道:「哦!原來?是樓上那……那女人的貼身婢子。」說到「那女人」而不直述其名,倒不是心中真有多麽?恨不平之意,實在是她的名字伊東華根本記不清楚。

 但是稱呼對方為那女人而非那位小姐,輕微的責備之意總是有的。婢子心中好生著惱,眼下情勢卻只能把這悶虧往肚裡吞,誰叫公爵閣下對這乾女兒聽說是疼愛有加、一如己出,自家小姐卻是小小的男爵之女呢?她可不知伊東華沒一個耳刮子過去已經算是客氣的了,就算生在同為公爵的親生女兒迪烏姆公主殿下身上,她也是這女人來那女人去絕不客氣,更不會在起衝突時托身公爵義父名下。

 「那女人……?家小姐如果是預謀如此,那也未免太輕薄無行;」少女柳眉濃蹙地說著:「但若是臨時起意,到底動機為何,卻令人煞費思量。」

 這話可不對頭了,輕薄無行這四個字可是嚴重,如果不是有什麽真憑實據,隻這四個字女婢便絕不能坐聞,將在這恩居奇維貴族組成的上流社會圈中掀翻巨浪,聽得她臉色大變。但先不論樓上到底生了什麽,總是己方裡虧在先,要馬上翻臉動手,卻又有點心虛。

 這恩居奇維邦聯社會風氣雖然稱不上是淫邪放蕩,禮教之防卻也不甚嚴,黃花閨女偷偷潛入屬意的郎君房中等他回來,雖然傳開不免貽笑大方,但也絕不算是什麽輕薄無行之事。

 這麽一耽擱,隻聞樓梯步聲疾響,卻是當事人之一的少年到了。他一見愛侶還在門前,登時放下胸口一樁大心事,滿面笑容地迎了過去,也不管兩名女子面色各有各的古怪,當即作揖說道:「這位姊姊一定是那……瑪愛凡小姐的貼身從人吧!也就是英兄家裡人了。我原想也應是如此。咱們初次相見,原應彼此通個姓名認識認識,只不過……呃……今晚那房間我是不會再回去了。」

 雖然疑惑未解,婢女也隻好先還禮,淡淡地說道:「先生這話可重了,奴婢怎麽敢與兩位大人物言交。」心想:「他的話雖然沒有直接辱及小姐,倒也似在呼應伊東華那『輕薄無行』四個字;你倆情投意和就算以為眾人都看得出,但久別重逢未必能馬上回復如膠似漆的狀態,小姐趁隙而入也不能說是有什麽不對,『輕薄無行』四字何以加之?我言語頂撞一些,也不算過分。」照她想來,小姐今晚此行既然不能聲張,這點悶虧多半只能不聲不吭地吃了,心中更多一層惱忿。

 卻聽得少年神色忸怩地,突然上前一步,附耳對婢女低聲說道:「那、那位瑪愛凡小姐在上面的房中,?們看什麽時候,呃,方便把她帶回家,自己拿主意吧,我沒什麽計較。我的財物雖然還在那房中,這支鑰匙托給姊姊,我是放心的。」

 說罷把旅館房門鑰匙塞進女子手中,又繼續說道:「她現在昏睡不醒,於健康無礙;但不多時就會醒轉,最好及早動手,免得多、多生事端。又,那個、那個她現在的模樣不太好看,最好帶件風衣或鬥篷上去那個,遮一遮。」

 婢女心中一驚,這才和另一事聯想在一起:她見到楊伊兩人偕伴回來之時,雖知倉促之間小姐絕難有什麽應變之計,仍然盡職地想向小姐打暗號、連Call了她好幾次――那自然是借助什麽魔法道具之效,絕不會是聯合國的移動電話――沒想到小姐全無反應。當時也不覺得什麽,小姐不接來電的任性病三天兩頭總會作幾次的;卻沒料到樓上可能真的出了什麽亂子。

 她驚出一聲冷汗,當下唯唯喏喏地答應下來。等到實際到上頭看了情狀,雖然覺得這次小姐忒地大膽了,倒覺得「幸好只是這樣」放下一樁心事;又,等到事後小姐吞吞吐吐地說是亂吃了楊顛峰口袋中的東西才不醒人事,英布裡遜宅邸上下對於楊顛峰此人的品行自是又有了一番重新評量;但是人家既然有成雙入對的對象,少年又沒亂招惹別的姑娘,小兩口要玩些什麽古怪親熱把戲,畢竟不容外人置喙,隻好從善如流、隱諱不了。

 話說這當口楊顛峰看這婢女心緒如潮一時無話,便急忙再說道:「事情交給?辦妥,我當可放心;現下可不能再留在這裡,免得……大家見面尷尬。」於是拉了身旁的少女便走。伊東華雖然仍舊木著一張臉,然則鐵證如山、果如少年自己辯稱的事情跟他沒沒半點乾系,說要著惱,也不能著惱得像方?那樣厲害了;更何況他的臉上還辣清晰地印著自己的三條半指痕。也就被他拉著走了。

 時間不算太晚,年輕男女執手沿街緩步而行,除了女方容色過人之外、倒也並不太惹眼。誰知他們默默地走著,卻是截然兩般心思。

 楊顛峰回想著剛才的際遇,嘴角難掩地露出一絲甜笑。他心知肚明這愛侶不能不追、英家小姐不能不擺平、這些事情又不能不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自己只能這樣做了。於是他摸摸口袋,掏出了一支筆。

 這支假筆雖然拿去寫字畫圖可能還差了點,但卻有別的用途。筆身暗藏兩個機括,兩頭抵住人時、摳動機括各有不同功用――這一頭是讓人昏睡、另一端卻是將點滴珍貴的強心救命藥劑以高壓方式瞬間穿透人膚注入體內。這瑪愛凡小姐也不溺水也不失血受傷,用的當然是另一頭了。

 然而,一位嬌滴滴、嫩得要滲出水來的大小姐昏昏欲睡,總不能煞風景地任她直挺挺地往地下一倒,何況她本來就是撲往少年的懷裡來著的。

 把她抱上床也不需要超過十秒鍾。可是,明知這可能是和這位大小姐最後的緣分,這十秒鍾對楊顛峰來說幾乎等於是永恆。「色狼。」伊東華白了他一眼,醋香四溢地嗔斥著:「就這麽回味無窮嗎?」

 「我巴不得門一打開、半裸著撲上來的是?。」少年邊說邊換了一下想象劇中的女主角,果然香豔刺激的程度又暴增數倍。

 「……」伊東華若有所思地問道:「你說我分成可愛和不可愛的兩類。哪一類可愛,哪一類又不可愛呢?」

 楊顛峰認為這個問題深思熟慮後再回答只會更糟,直覺地答道:「疼我的伊東華是最可愛的,欺負我的伊東華自然就不可愛了一點點?。」

 「你也可以欺負我一點點啊,這樣平衡一下。」少女悶悶不樂地說。

 少年默然不許。伊東華覺得自己講得未免奇怪了些,也許惹得少年不高興了;哪裡知道楊顛峰腦中澎湃洶湧地盡是「欺侮伊東華」的養眼鏡頭。兩人又默默走了一會兒,少女又問道:「你這次會停留多久?」

 「剛開學可以逃學,我盡量留久一點。」少年誠懇地答道。

 「可以留到我生日的時候嗎?」

 那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耶?「我盡量。」少年苦笑道。

 伊東華轉頭看著小販攤上不知名的燒烤肉串,楊顛峰精乖地買了兩串,塞了一串進少女的手中。兩人再散步了一會兒,把手中的零食吃完。

 「雖然今晚很可惜,但是……」楊顛峰想著,問道:「我送?回去吧?」

 「不用了,謝謝。」伊東華若有所思地說:「我自己攔馬車回去就好了。」她說著就攔了一輛出租馬車,上車時轉頭對少年笑道:「回見。」

 一路走來,好像是漫無目的地亂走,不過楊顛峰一直很謹慎地暗記著沿路的地標。現在送別了女友,他便循著地標回旅館去,想來麻煩已經不在自己房中了。

 時候也到了。其實艾基尼卡星特教學園剛開學,而恩居奇維時間半夜凌晨一點半就是令人興奮緊張期待的「人型戰機駕控」這個(對楊顛峰,還有好友波謝、靈茵等人的)重點課程的第一堂課,就在今夜。

 少年回到旅館房間洗了個澡就躺在床上準備(睡覺),就是為了這堂課。如果不是這樣、又沒有伊東華吃醋在先,他多半就會多花點時間想想英家小姐的怪異行徑,說不定就會想出口袋裡那三顆(只剩兩顆)可疑的果子來。

 課程開始前二十五分鍾,室友波謝遜諾有如原子鍾一般精準的敲響了楊顛峰的房門:「準備好了?咱們動身吧!」

 少年應了一聲,抓了表型個人計算機,邊出房門邊把它戴在手腕上。迎面走來的是一名笑容可掬的微胖女郎,頂著一頭搶眼的棗紅色阿福柔型,手上提了一袋內容物不詳的沉重包裹,略彎著身子顯示它的重量。

 「我幫?提下去吧!」楊顛峰笑道。她也點頭回應:「謝謝!」

 施蒂萊和蘇希搬出這間公寓之後,直到這個學期才又遞補兩名住戶進來,一位便是眼前的年輕婦人,想來當然也是學園相關職員;一位則是和波謝與楊顛峰一樣的高中部男學生。管理員冶芳、曾考藝術學院落榜的準畫家厄姆安、退休乾員沃夫剛則和以往一樣住在一樓。兩名新房客的名字楊顛峰都還沒記住,因為這整個暑假的期間他都不在……呃,正確地說「心不在焉」,只知道冶芳照例為兩位新房客舉辦了迎新餐會,但就算在餐會上也只是淺聊了幾句。

 下到玄關,那新搬入的男學生正在客廳看電視,隨口招呼了一句:「嗨!學長們上課啊。什麽課呢?」

 「嗨。」「人型戰機駕控。」兩人招呼完畢各自拿取充電座上的動力滑板車,隻聞最初的兩、三秒鍾反應時間結束後,那學弟興衝衝地從沙上跳了起來、衝到兩名學長的跟前,興奮迫切地問:「有這種課嗎?高中部?」

 「高中部可以選啊,不過擋修三。」楊顛峰答說,隨即笑開了嘴:「學弟,你也感興趣啊!」在此之前,這個學弟給他的印象是沉穩、話不多。

 「當然!」他興奮地握著拳說:「給我十秒,帶我去旁聽。」於是轉頭衝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大概是拿個人計算機之類的。

 三人一齊踏上滑板車往上課處前進,邊行邊聊了幾句,那學弟名叫介呂比,是從一個什麽裡歐達什麽東東的行星殖民地來的,原名甚長有近十個音節,楊顛峰隻記住了前三節。原來介呂比的爸爸是人型機工程師,他雖然還沒有決定以後是不是從事相關行業,從小已對人型機產生濃厚興趣。

 「這個艾基尼卡星上還有貨幣制度,嚇了我一跳。」他說:「我們那兒貨幣制度取消已久。想來是因為艾基尼卡星有各色移民,包括了很多很多習慣於繼續使用貨幣的開中智能生物聚落。」楊顛峰覺得這句話有點刺耳,因為自己毫無疑問就是他口中的「開中智慧生物」;可是看那學弟的表情又是絕無諷刺之意。

 「你們那兒也已經取消了貨幣制度嗎?」他問波謝。四隻的友人點點頭:「從上個世紀就已經取消了啊。」

 少年興味盎然地問:「記得我在地球看的未來猜想小說中,說是物質極大豐富之後貨幣取消是必然的趨勢,但想來總是有些不解。像是食衣住行這些日用品,不靠貨幣來生產消費問題不大、還可以想象;但如果想要比較昂貴,不,非常昂貴的東西時,那又該怎麽辦呢?比方說,人型戰機。」

 波謝和介呂比對望了一眼,兩人此起彼落地說:「這種事情不一定的。」「同樣是取消了貨幣制度,各個行星解決這種問題的制度都大有出入。」

 「學長先說吧!」「那我先說。」波謝答道:「弄一台人型戰機來擺在家裡炫耀這種事情,在我們行星上是不準的。相對的,從事任何職業的人使用的工具,在一定條件下都會視為那位公民的私有資產。所以,我想要人型戰機,最直接的辦法也就只有自己成為人型戰機的駕駛員――那就是加入軍隊啦!」

 「不對啊?」楊顛峰提出問題:「為什麽歸駕駛員?整備員就沒份嗎?」「當然有份:」波謝解釋道:「汰換、報廢的零件全都歸整備員,他靠自己的本事修得好、組得起就是了,如果花點功夫在這上面,整備員要得到一整台人型戰機比駕駛員快得多了。事實上星際網絡上賣的二手人型戰機幾乎都是這樣來的。當然!名義上是老舊汰換的零件拚裝而成,實際上比起從優保養的軍機也沒差這麽多。」

 「那星際網絡上那些強調嶄新的人型機零件呢?」介呂比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情,也饒富興味地問:「總不會是整備員或是生產在線員工偷出來的。」

 「就是因為防止偷竊嫌疑,新零件產品不會分配給生產線員工;他們倒是可以業余利用生產線私下接單生產非製式零件;」波謝詳細地解釋道:「那是設計師出賣的。每一部份的零件生產後都會撥出百分之六分配給設計師作紀念,量產機體的話每一位設計師都會分配到不少零件,要紀念也紀念不完。」

 楊顛峰一時不太能消化,但乍聽之下這種制度是很有趣,沒什麽行不通。

 但他貪多務得,又笑嘻嘻地轉向介呂比問道:「你們那兒呢?」

 「簡單地說就是『辦不到』,我們那邊根本沒有人型機生產線。」介呂比雙手一攤――這在行進中的動力滑板車上可說是耍帥動作――說道:「雖然有工作、軍防人型機隊,但購置、報廢全都委外。如果你想要私有人型機,那也簡單,就業余時間當星際網絡蘇活族,你有本事賺到夠多的銀河通貨,就買得起啦!」

 「這根本沒有正面回答嘛,那其他當地有生產的高價財物呢?」少年想著還沒問出口,波謝便說:「教室就在前面了。」

 三人把動力滑板車停放妥當,快步進了講堂,入座。上課鍾聲便即響起,很難得的教授還沒有來。看來就算是外星球,既然是被人搶著選修的明星課程,受聘自然難免大牌些,不怕少數學生的惡評。

 波謝坐在楊顛峰右邊,而介呂比又坐在更右頭。友人突然想到什麽事似地,低聲對地球少年說道:「那女子很可疑。」

 「可疑?」他也隨之壓低了音量。

 「想要改變外貌而不引人注目的話,製造某些特征和改變胖瘦是最最自然的方式,這是基本間諜的學問。」波謝繼續說道:「那女人每餐都故意吃很多,可是卻吃得皺眉,我想現在的不是她正常的體型;還有那頭搶眼的阿福柔型。」

 楊顛峰反問道:「光是靠這些判斷的話那麽嫌疑人可多了,她有探問過什麽事情嗎?」「這說也奇怪,她倒是沒有探問過關於以前的房客。」波謝淡淡地說道:「只是輕描淡寫地問過我關於你的事情。」

 少年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問起以前的房客,那顯然是衝著史烏基猶的貴賓來的了;但是問的是楊顛峰,那可就匪夷所思了。就算猜想楊顛峰和小女皇一行人關系匪淺、或許還保持聯絡,也不會用這麽間接的方式。

 楊顛峰想想倒忽然覺得那微胖女人有些眼熟。但若是史烏基猶共和政府派出的間諜,少年就更不可能見過了。他也沒有細想,因為老師進門了。

 學生們之間起了一陣騷動,因為老師剃了小平頭,身上還穿著袈裟――各位都知道遠在千萬光年外的艾基尼卡星是不太可能有佛教的,但是以下關於宗教的術語為了陳述傳神起見、全都代換為佛教術語――,手裡更拿著一串念珠。

 少年和四隻手的友人疑惑地互望一眼,只聽得教授說道: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身居此處,業障深矣。」

 他看學生們滿臉困惑不答話,繼續說道:「無論古今中外何種宗教,『不殺生』都是普遍的戒律。要求戒絕的程度因宗教環境而有所不同,有的只是要求人不要去殺害別人――我相信在場同學們大都守得此戒……」

 楊顛峰面上的肌肉不由得扭曲了,心想:「沒守。」聽教授繼續說道:「又有的希望信徒們連動物也不要殺、甚至不要吃動物的肉以免動物為己而亡。又有的宗教不僅僅是要求表面行為上不要殺生,連心中也不要動殺念。同學們都知道這堂課叫做『人型戰機駕控操演』,所謂人型戰機嘛既然有個『戰』字,那就是兵器,是奪人性命的東西。操縱奪人性命的兵器,就是在演練殺人技術,別說動念殺生,簡直是希望自己殺戮的本事越高好了!這樣罪孽還不夠深重嗎?」

 少年撇了撇嘴,大有不以為然之意,只是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辯駁。

 教授見沒有同學舉手反駁,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這件事情先說到這裡,各位有所為而來,不能讓各位空手而回,馬上要開始上課,請先問。」

 有同學舉手了:「老師,你什麽時候皈依佛教的?之前沒有聽過啊。」

 「我沒有皈依啊?只是,喔,機緣巧合研究研究宗教學。」

 「那……那,什麽時候開始研究的?」

 「上星期。」那起立問的同學聞言摔了一跤。

 教授的目光又掃過講堂,確定沒有同學有別的疑問之後,便說:「阿彌陀佛~那麽本學期的課程就正式開始。我先介紹三本教材給各位同學,分別是吉雄井久的『人型戰機的基礎』、德萊的『宇宙戰爭與人型機』、『人型戰機的小宇宙』……呃?這本是誰寫的啊?」

 他把三本書從皮包裡掏出來,念出作名之後,翻現給同學們看看厚度和內頁配置大概,繼續說道:「這三本書的學術價值都很高,有興趣的同學可以訂實體書支持作們以後寫出更好的書;不然就是從學校圖書館裡下載到你的計算機看。各位都知道本堂課沒有學科測驗,但是這兩節課快結束時我會從這三本書中問個問題,答得好的人酌加學期成績。以下的時間就用來讓各位讀這三本書,現在開始。」

 這三本書都不薄啊!光是快速翻過一遍、以三小時的時間來說是太多了;但是若要精讀的話時間卻又太少了,楊顛峰和波謝又驚訝地對望一眼。

 環顧四周,不知是否以重修生為主,倒以老神在在的學生居多。兩人隻好各自打開桌前的大型計算機屏幕,從圖書館下載了這三本書開始看。至於旁聽不成、十分失望,打算下課就走的介呂比,就不知道在計算機上做什麽了。

 學生們一尊尊泥雕木塑似地看屏幕、動光筆,教授可沒閑著,他踩著不擾人的步子繞行每一個學生的身後,去看他們讀到哪裡了,而且不是看過就算,是看了又看、看了再看,有的學生挑了一本、從頭開始仔細、慢慢地看;有的學生很快地翻閱,先讀完一遍,再去看自己認為重要的地方;有的學生先看目錄;有的學生先看前序後記、調查作生平,這些學生沒有一個在教授腦海留下印象。

 直到他停在楊顛峰身後,不耐煩地站了一會兒,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在看什麽東西?想什麽東西?」教授問道。

 「我?我在看――屏幕上不是有寫嗎?」少年莫名其妙地反問,看著屏幕回答道:「這一節叫做『人型機配裝的魚與熊掌』……」

 教授突然怒吼道:「那我不會看!我問你看到了什麽、想到了什麽!你從半小時前就在看這裡,到現在還在看這裡!」

 楊顛峰吃了一驚,才想起學生傳言這個教授本來就有突然提高音量的習慣。他正要回答,卻見某些同學拿眼偷瞟這兒、有點興災樂禍的味道,年齡都比較大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都重修生。他答:「這個……老師是問剛剛那一瞬間我想到的事情還是我讀了這一節想到的事情?如果要我從頭說起,很長喔!」

 「你從頭說!」教授臉色陰晴不定地說:「反正你半小時沒翻頁,幾乎等於沒有在看,也不算是我耽誤了你的讀書時間。」

 少年答道:「好吧!我剛讀到這一節時,先讀『充能刃與實化能源刃』,我就想這個太文謅謅了,直接講電熱刀和光束軍刀容易懂得多,又讀了內文,覺得書中的比較實在不夠完整。比方說它說充能刃在體積、重量上對機體制造的負擔都比較大, 我想也不見得每個人都擅用大刀,也許有人擅用短刀,實化能源刃需要專用充電座,若是短刀型的充能刃未必佔去的體積和重量就比實化能源刃大;書中又說充能刃非充能態時受損率遠較實化能源刃為高,但我想充能刃沒充能時也可以砍人、實化能源刃卻不行;接著馬上看到充能刃和實化能源刃消耗的能源功率比較、充能刃大獲全勝,我卻想實戰時充能刃可能忘記關、實化能源刃卻不會。若是忘記或懶得關充能刃的電,消耗的能量比起實化能源刃又是如何?……」

 同學當中傳出絲縷譏笑聲,彷佛認為實戰中忘記關充能刃電源是很可笑的事。教授臉色一晴,道:「等等。這樣不行,你還是精簡著說好了!先說說,我剛剛拍你肩膀的時候你想到哪裡。」

 楊顛峰點點頭說:「遵命。然後我想了一堆這個那個,想到自己的機體方面的魚與熊掌。我的機體有些部件是專用來對抗高手的,但對手明顯比我弱時那些就是笨重行李、損傷我的續戰力,那些部件到底該留著呢?還是該拆掉呢?或有什麽解決方案可以留下一半、兩面俱到呢?同學們到底是大多比我強、還是多半比我弱呢?本來我跟同學們交個手就知道了,但如果下星期不是上課是實戰,我根本得在對手底細未明的條件下實時做出這個生死攸關的決定,又似乎該好好想出一個試著兩面俱到的解決方案。我剛剛就是在盤算那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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