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店員不知道以什麽標準為自己選了件襯衫和西裝長褲換上,楊顛峰乘著出租馬車到了吉勒斯德公爵邸的門口。他想起小龍女在絕情谷底等待楊過的秘訣,什麽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語、少笑、少愁、少樂、少喜、少怒、少好、少惡。「那樣不過就是在說多多呆嘛。」他下了個草率的結論。又想看看風景,不過吉勒斯德公爵邸佔地甚廣,往橫看是一排大樹,縱看也是一排大樹,實在沒看頭。
於是楊顛峰還在站在原地呆。他想想靈茵,想想雅露拉,想想施蒂萊,再想想嘉希昂,就是不肯去想伊東華。他想到嘉希昂說和自己相距很遠,他並不這樣認為,但也不知道自己的不認為有什麽道理可言,因為他也覺得自己不會輸。
「覺得自己不會輸……」楊顛峰咕噥了一句,想道:「這句話好像很熟悉,在哪裡呢……啊。」原來是跟巫厚德通電話的時候,巫厚德曾說過「我只是認為自己不會輸罷了,你又為什麽認為自己會輸?」這類的話。
少年又了一會兒呆,突然想到某事,覺得毛骨悚然。
「嘉希昂說,她原本只是認為自己不會輸。確定自己會輸之後,她知道,她自己根本無法認清自己跟我差了多遠。」楊顛峰邊想著,一邊起著雞皮疙瘩:「而我呢?我只知道自己對上巫厚德,很難贏;莫非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跟巫厚德差距到底有多大?說不定超級無敵霹靂大!」
他又稍微比較了一下。上次面對四匹魔族(暫定)的時候,雖然知道若是對方全力動手自己必死,卻很明確知道至少可以跟其中一到二匹拚個兩敗俱傷。但面對巫厚德的時候,先不論對於怎麽躲開他的攻擊全無把握,對於怎麽擊中他、更是一點頭緒都沒有。這樣比較起來,莫非巫厚德更強過那四匹連手!
「……不對,不能這樣比較。」楊顛峰自言自語說:「類型不同。」
他想起這一年來,三體式繼續在站,可是中國功夫幾乎都擱下了。從烏德薩能力中想出來的怪招,主要是針對一敵多的情況;一對一主要以波謝為假想敵,但外星功夫、或說法路提的功夫,和中國功夫有極大的不同。外星人在實戰的時候誰不是拿著一擊必殺的武器,因此鍛煉的重點也是如何精確地擊中――或許只有鍾妙婷那種的女暗殺才要考慮沒有武器的情況。如果形容中國、或說地球功夫是切肉斷骨的屠刀,那麽外星功夫就是正確取出內髒的手術刀。
「如果那四匹全力動手殺死我,我一定後悔自己沒帶威力強些的武器來。」
楊顛峰又想了一會兒,得出一個結論:「我要創個一、兩招對巫厚德或許會有用的強招出來,重新對他提出雪恥的挑戰。如果這次再敗,就表示我是個根本認不清敵我差距的笨蛋,如果他老人家肯的話,乾脆請他當我師父算了。」
這麽一想心情豁然開朗,高興了許多。突然一輛馬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車門打開露出一張半熟半生的嬌俏臉孔,聲音倒是很好認:「老楊,怎麽在這裡等?我就知道,大笨蛋。」
「這裡有什麽問題?」少年沒頭沒腦地挨了罵,四下望望:「這裡不是?家門口嗎?……啊!我知道了,?搬出來住了?我沒問?住哪。」
杜黎娜說:「我哪有搬出去住?我是說,我叫你來我家門口等,是叫你在我家客廳等,哪有這種笨蛋站在門外的?要是我有那個意思,被老爸知道我叫貴客站在門外等,他非剝了我一層皮不可!」
「原來是這樣。」楊顛峰恍然大悟。在葛裡布爾特通用語中,「門口」這個詞確實同時指著屋內及屋外靠近門的地方。少年上了馬車,坐定之後,車夫「駕!」地喊了一聲,揮下韁繩,遠比出租馬車平穩地開始向前滑動。
女孩……或該說是少女了,杜黎娜,也打扮得很正式。「別來無恙?」楊顛峰說:「我們該不會是要去參加?姊姊的婚禮吧?」
杜黎娜驚奇地說:「這樣的展也太離奇了……這個橋段好像我在哪裡讀過。你怎麽會這樣猜?她現在可算是恩居奇維貴族,恩居奇維貴族可沒有早婚的習慣。」
「就《神雕俠侶》嘛。」少年解答道:「楊過想追趕摯愛的小龍女,還沒去找她,兩人意外重逢,卻現她居然正要嫁人。」他頓了一頓,心想自己會不會像楊過那樣撲倒在伊東華面前問她是否對自己真的已經毫無情意,可是想了半天沒法得到結論。便又繼續說道:「《神雕俠侶》描寫的摯情使人深受感動,但劇情的結構推展方面許多不合理,其實他的其他小說也有相同問題,實在是金庸的敗筆。小龍女三次逃離,便極不合理:為何楊過千百遍說愛她一生一世她不信,欺騙大小武說郭芙已被許配給他、小龍女便無條件相信?一般情侶相愛到深處,怕受傷而不敢相信自己值得對方如此深愛,卻是實情;但是哭啼傷心鬧自殺都有可能,卻又如何輕易選擇生離,莫非人家不愛你了、你也能輕易舍得不愛他了?」
杜黎娜聽得目瞪口呆。
直到楊顛峰停了一會兒,她才確定少年終於把這段突如其來的感想說完了,大罵道:「可惡,為什麽一下子就公布謎底,我再想一下應該就可以自己記起來的說。」
楊顛峰回想了一下,才知道少女指的是「橋段出自神雕俠侶」這個謎底。
「杜黎娜?十四歲了吧。」少年隨口問道。女孩道:「我都快十五?。」
十五歲毫無疑問算是少女,十三歲也毫無疑問可以算女孩,那十四歲的女生要算是少女還是女孩呢?正是尷尬的年齡。「不管怎麽樣,至少杜黎娜看起來像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楊顛峰想著想著,抬頭望望車頂甚高,便抓著扶手站起來並說:「?也站起來一下;小心扶好哦?」
杜黎娜板著俏臉兒站了起來。真的長高了好多的她,驚奇地說:「你怎麽縮矮了?」「去?的,是?長高了!」老楊笑道:「?還記得?最愛的水谷直樹啊?以上台詞出自《人類貓科》。」
楊顛峰感歎著歲月如梭,也沒招呼少女一聲,自己便坐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只聽少女幽幽地歎了口氣,又直接罵出口道:「想著我姊姊想得魂都飛了,居然不肯好好看我一眼!」
那口氣歎得實在「講究」,讓少年嚇了一跳,問道:「?該不會是學了魔法、變身成杜黎娜的伊東華吧?」
「去?的!是不是這次重逢我沒有整你一下,讓你周身癢、好像少了些什麽呀?」杜黎娜笑罵道:「我老姊一點魔法天賦也沒有啦!……咦,對了,不過我若是要幫她變,倒也不是不行。我怎麽沒想到這招呢?」
楊顛峰解釋道:「不是,?剛剛歎的那口氣,實在很像?姊,可見?們畢竟是有血緣關系的姊妹。」他頓了頓,又問:「那?怎麽說我不肯好好看?一眼?我自從上馬車之後,不是一直在看?……啊!這件衣服是!」
「哼。」杜黎娜努著小嘴兒,一副「你到現在才現」的神氣。
「是、是我們初次約會時?穿的衣服啊!伊東華的衣服。」楊顛峰說。
「伊東『苗』的衣服。我自己的衣服!」少女不高興地說:「那天下午,去遊樂園的時候,『我』穿的!我現在穿還是大了點,改了一下勉強可穿。伊東苗和伊東華體型雖然一模一樣,除了製服和假扮彼此時以外,可不會混穿衣服,我的衣服都嘛是我自己挑的。」
少年聳聳肩道:「別這麽激動嘛,我怎麽會知道?我現在知道了。嗯,嗯,這樣穿十分好看,很可愛,好漂亮。」
杜黎娜冷冷地說:「還有??」
楊顛峰想了一會兒。他看了看少女頭和脖子上的飾,明知自己沒有送過她這類東西,果然一點印象也沒有。過了幾秒鍾,他才慘叫出聲:「啊,?騙人!什麽快十五了,?的生日明明在六月初,現在才九月!」
「你總算想起來了。」杜黎娜沒精打采地說。兩人沒有再交談,馬車過了不久便到達了目的地。車外下起了小雨,不過車門邊有傘桶,少女為自己撐起了一把蕾絲邊的花傘,也拿了一把較樸素的交給少年。
「那種方便的魔法帽呢?」楊顛峰抬頭看著傘面。果然雖然是傘的形狀,實際上還是避水魔法,傘面根本沒濕,雨絲在落到傘面之前就挪開了。
「你沒做頭是在本小姐預料之中;但我這種頭,怎麽戴帽子?」杜黎娜指指自己那看起來倒沒什麽特別的頭,又指了個方向:「這邊。」
楊顛峰想:「嗯,這個世界有魔法。」跟少女一齊走了一小段,看了看她那頭類似羽毛剪形的半長,說道:「?的長很美,剪了實在可惜。」
「說什麽傻話?」杜黎娜語氣極盡輕蔑的白了少年一眼。楊顛峰楞了一下,又傻笑著對自己說:「當然是魔法變成的,這裡的女性貴族誰不是一頭美得冒泡的長,就算杜黎娜想要剪掉,只怕她老爸也不許。」
又說:「我們要去哪裡?這兒看起來像是什麽大型建築前的造景廊道。」
「已經到了。」杜黎娜掏出兩張票,交給入口一側深深鞠過一躬的製服人員。那些人身上穿的製服,看起來倒是比老楊的打扮更稱頭些。接著有另一人接過兩人的雨傘,又有另一人為兩人帶路。
楊顛峰目送那人把雨傘取走,怪訝地說:「他記得這兩把傘是我們的?還是這些傘就送給他們了?」
杜黎娜又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以為他的薪水有多高?他憑什麽吃這行飯?」兩人重逢後,除了第一眼的喜悅,少女就沒給楊顛峰好臉色過。
兩人被侍帶到一個開著口的小房間,或說它正式的稱呼是「包廂」。台下的觀眾席抬頭看不見包廂裡的人,包廂裡的人自然也看不到觀眾席。
但是兩邊當然都可以看見表演台。台上有一架極其尊貴華致的鋼琴,彷佛和它的音色一樣柔和中帶有清翠的美光,以聚光的形式投在琴身上。鋼琴後方的壁面呈現著特殊的折曲形狀,讓它的音色可以更不受干擾地傳出。
少年的心彷佛被什麽揪住一樣,緊緊地抽動了一下。
節目正要開始,穿著燕尾禮服的司儀,調整了一下沒有那顆醜陋大頭的魔法麥克風,朗聲說道:「各位好。很榮幸與各位一同享用這音樂藝術的盛宴。在場的諸位有人知道葛裡布爾特世界以外有聯合國片界,有人也許不知道;聯合國片界和我們一樣熱愛藝術,熱愛音樂。那兒的音樂家、名作曲家編曲家,和葛裡布爾特的一樣多、一樣偉大。音樂感染人心的偉大力量,無遠弗屆。
「有一位來自聯合國的少女,一年多以前隨著下嫁到葛裡布爾特的母親來到這裡定居。她原本是聯合國的一位演藝人員,在聯合國,演藝人員,尤其是像她那樣頂尖的演藝人員,說句令人汗顏的話,基於該處人民普遍對藝術的尊重,其身分何等尊榮,遠比在葛裡布爾特受到的尊重多,受到的禮遇甚至可比王公。在聯合國當然有許多葛裡布爾特沒有的樂器,那些令人想都沒想過、夢都夢不出來匪夷所思的樂器,就像這兒的某些樂器對那兒的人根本不知怎麽形容一樣。但是何等幸運地,在聯合國也有鋼琴。何等幸運地,在聯合國也有許多鋼琴作曲名家。何等幸運地,我們的?界移民少女,居然擅長這種樂器。啊!她說她其實不十分擅長這種樂器,小姐千萬囑咐,要我非得加上這句批注不可。」
台下傳出輕笑聲。司儀滿足地笑了笑,繼續說道:「在以往的一年中,她就是這樣盡心盡力地,把聯合國的鋼琴名曲一一介紹給葛裡布爾特的音樂界。我不得不再說一次,我打從心裡的感激,能參與這場奇跡般跨越進行時空交流的音樂盛宴。讓我們歡迎,義至榮‧貴南‧凌‧渥依吉寧‧馮‧吉勒斯德公爵閣下的義女,來自聯合國的演藝人員伊東華小姐,帶來的第一鋼琴曲,月光。」
熱烈的掌聲中,楊顛峰卻什麽都沒有聽到。他「魂都飛了」,一雙眼睛盯著走上台的少女直瞧。她沒有化濃妝,也許騙主辦單位說是聯合國的習慣;但除此之外該怎麽打扮會更好看的行頭全都打扮上了,頭上挽著一個不中不西、但就是好看的髻,飾、耳環、項鏈、手環無一累贅礙事,但小巧的尺寸卻映耀出驚人的奪目光采;禮服雖然只是靈便的細肩帶連身長裙,緞料卻飄浮著似真珠似漣漪般的溫暖色澤。再說少女的美本來就不需要多余的內襯修飾,姣好的曲線在薄衫下自然呈漏,一張才氣煥的臉蛋兒帶著衷心的微笑,麗得簡直要滲出水來。
伊東華的視線緩緩掃過觀眾席,優雅地躬身。然後,她看見了包廂,妹妹的身邊坐著一個男人。然後,她聽見觀眾還在鼓掌,她隻好坐下,不然掌聲不會停。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覺得她們很醜,因為尖端被琴鍵壓扁了。然後少女伸手裡了裡樂譜,然後少女就開始彈鋼琴。伊東華覺得自己彈得慢了點,這月光奏鳴曲本來是彈得越快越好;但是這不是十分嚴重的失敗,因為可以慢慢加快。而且……不,沒有而且什麽了。
楊顛峰覺得自己的身體被琴聲吸住,沒辦法分心去注意伊東華。他現自己的坐姿不太舒服,想要調整一下,可是屁股和椅面摩擦出的巨大聲響讓他十分不安甚至有罪惡感。少年知道這曲子自己一定聽過,他沒有半張古典樂CD,但是席佳宜有很多,而且兩人一齊在她房間讀書時她常放鋼琴奏鳴曲。也許不是在她房間聽到,也有可能在CD行;不過總之是在聯合國聽過,不是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麽,鋼琴聲聽起來和聯合國的聽起來有些不同。也許是跟CD裡聽到的不同。
伊東華結束了第一段的表演,失魂落魄地回到後台去。少年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側臉問杜黎娜說:「原來鋼琴是弦樂器啊,我剛剛才想起來。」
「廢話。」少女和善地微笑著,剛剛心中的芥蒂彷佛已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便宜的家用音響效果不好,我也幾乎完全沒有聽現場演奏的經驗,我以前聽到的鋼琴聲,聽起來都像是打擊樂器。」楊顛峰解釋道。
伊東華的鋼琴彈得很好。不,也許跟她說的一樣,不會比其他十八歲擅長彈鋼琴的少女更好,尤其是她在十七歲以前並不是很常練習。但是她彈得很用心,彷佛可以聽見她的努力。楊顛峰想,既然伊東華的鋼琴彈得好,這是一件好事,這可以讓他暫時專注於聆聽鋼琴,不去想待會兒的事情。
他試著分享全場聽眾的感官,現鋼琴聲均勻地晃蕩在整個大廳中。他又偶然地現了杜黎娜掉了幾滴眼淚,後來乾脆拿手帕?著眼睛嗯嗡啜泣起來,因為伊東華剛彈完一段哀淒的曲音。他又現廳中有些人目光不離少女的胸挺臀翹,壓根兒不是來聽鋼琴曲的,令他多少有些氣憤。
不過他也現有些人緊張地理著手中的花束,才把心思從音樂中抽開。
「我也想獻花,」他對杜黎娜說:「接下來是第幾?」
「後面是最後一。」少女蹙著眉說:「坐在包廂裡不能獻花,你也沒有花。要獻花的話,現在就要換坐到第一排去了,那裡應該還有空位。」
楊顛峰這才現,觀眾席上原本是高朋滿座的,但是許多人在半場時離開,現在剩下隻約五分之三。他知道客觀地說伊東華的鋼琴程度遠不到可以舉行獨奏會的地步,尤其是在這種國家級的音樂廳,也知道有些人對她的美色或是任何方面都不感興趣,甚至知道有些人純粹是另有要事不得不提早離席。但他就是為這種事情不由自主地生著悶氣,認為那些票應該落在其他肯聽完表演的人手中。
「這些問題都好解決;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我不能獻花的理由嗎?」老楊說。
杜黎娜瞪了他一眼,道:「你最好……加個領結。」
「我考慮考慮。」司儀開始說話,兩人便不再交談。
楊顛峰從少女手中半借半搶地抽走節目冊,翻了翻,提心吊膽地計算著時間,貪婪地、多享受伊東華的鋼琴聲一刻是一刻。然後,他直到不得不走,才瞬間移動到記憶所及的、恩居奇維城中離花店相近的街頭。
周圍投來不安的眼神,任何一座大城的百姓都沒見過法師在街頭這樣毫無顧忌地施行意念轉位,可是少年匆匆地跑過,沒有余暇關心他人的感受。楊顛峰考慮了一下,最後決定否決妹妹的建議,因為挑領結浪費的時間會失去比伊東華的面子更重要的東西。他買好花束,匆匆移動回音樂廳,沒有避忌任何聽眾――隻留心著移動到伊東華視線不及之處免得干擾她。然後以同樣要領挑了她視線不及之處的第一排空座位給坐下。
音樂很快結束。省下挑領結的時間沒有給少年帶來更多享受,但顯然是正確的抉擇。接著,他彷佛聽得見少女無聲地松了口氣,然後伊東華起身向鼓掌的聽眾們微笑答禮。沒有人喊安可,讓楊顛峰也松了口氣,因為他知道少女用心表演了十個節目之後,實在是精疲力盡了。
強撐著繼續微笑接過花束。直到看清楚這次獻花的是楊顛峰之後,面具一下子就崩潰了。伊東華「哼」了一聲,搶過花束,大罵道:「你幹嘛!為什麽不聽完我的曲子,去買這種東西!都是你害的啦,我覺你不在之後,都……都……害我最後一條曲子彈得好爛!」
楊顛峰楞了楞,不太慚愧地說:「對不起。」然後摸摸少女的頭,笑著對她說道:「辛苦了,?很用心,彈得很好聽。」
「謝謝。」少女囁嚅著說。少年轉身下台,謝幕繼續進行。沒有聽眾為此花絮有太大的反應,他們猜想這或許是聯合國的習慣。
杜黎娜把少年帶到後台休息室外等待。伊東華拉著她在葛裡布爾特新拜的鋼琴老師不放,要請她幫忙做聽完後第一印象感想的檢討,她相信有些檢討是事後來不及的。楊顛峰聽了杜黎娜輕描淡寫地說了,才知道無論是鋼琴演奏還是綜藝節目上台表演,伊東華一向有這個習慣。
四十出頭的女鋼琴名師離開時,笑著點點頭對學生的妹妹和男友打了個招呼,檢討告一段落,老師也很累了,少女不可能巴著她太久。然後杜黎娜便把楊顛峰領進房中。「你們慢慢聊。」她板著臉乾脆地退出。
伊東華把其他人的花束隨便堆在一旁,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楊顛峰送的花束。剛剛買花時很匆促,少年原沒有時間讓店員好好把花束弄漂亮。他看少女沒有招呼他的意思,自己找位子坐了下來。
許久許久,少女才歎了口氣,說道:「兩次都這樣。我以為你這次,總得要等到畢業後才會過來了吧,所以根本沒做心理準備。杜黎娜那個死小鬼,帶來嚇我也不看看場合,也不怕我演奏會因此失敗。」
少年毫無慚愧之色地摸了摸頭,說道:「對不起!」他又說:「誰叫?把移動電話交給杜黎娜。」
「我藏起來了。沒想到她,該死的,找到了居然絲毫不動聲色。」伊東華說。少年明白了她的意思。和情意有沒有關系,少女不想帶著長久不會響的移動電話;可是也不想讓妹妹帶著、不能拆毀或扔掉,唯一選擇隻好藏起來。
只是,若是響了怎麽辦?「我猜?是藏在一響就會被人找到的地方吧?」楊顛峰問道。「你還真臭美。」少女平靜地說:「不過,確不是響了會被杜黎娜找到的地方。我們出去走走,邊走邊聊吧!」
兩人從側門出來。雨已經停了,地上仍有些潮濕,但不至於弄髒鞋襪。伊東華攔了一輛出租馬車,對車夫說:「西堤老街。」楊顛峰覺得兩人理當去那兒。
馬蹄聲得兒得兒的聲音清脆響亮,避震性差的馬車偶而乘乘也別有番滋味。
楊顛峰問道:「別來無恙?」同樣的話也對妹妹問過,只是那時只是隨口敷衍著,現在則是耐心等待對方的回答。
伊東華笑了笑,答道:「生了場大病,相思病。不過,後來精神好了點――你知道的,我在學鋼琴,專注在一件事情上的感覺很好。」
少年點了點頭。少女便反問道:「你呢?外星學校上課有趣嗎?」
楊顛峰躊躇了一陣:「要不要告訴她我在傭兵團打工的事情?」考慮了一秒後決定暫時不說,便答道:「若想真的學到東西,得花不少心思;如果只是想考試過關、得到學分,倒是遠比在地球上讀書容易。」
少女也點了點頭,又問:「我這一年來深深覺得,如果一個人吃飽了沒事乾,那麽他不是做研究,就是只能當藝術家。你選哪一個?」
「我兩樣都不要,還是當探險家好了,除非探險家人滿為患。」
「呵呵,原來還有這個。那不合我的志趣,所以事先就淘汰了。」
「彈鋼琴……有趣嗎?或是只為了打時間,找件事情專注於其上??好像沒有在上學了吧。」
「學籍還是留著,只是很少去學校而已;就算去也是泡在圖書館。原來像我這樣日常照三餐逃學的學生在那所學校裡還挺多的。」
「在外星的學校裡剛好相反。如果教授講得讓學生不愛聽而逃學,就得擔心他的聘書不保。」兩人就這樣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一會兒,直到下了馬車。
河堤上,早秋暖風迎面送來,很適合散布的天氣。伊東華已經卸過妝、飾也取下了,肩上還披著外套、華奢的連身裙只露出下擺的一小截。但,無論如何還是這麽美,尤其是在楊顛峰的眼中。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映著月光,燦爛的笑容浮現在少女臉上。
「……我怎麽會知道。」楊顛峰抓著頭說。
「你都沒好好理,你的頭……」「頭可是很寶貝的,我隻讓?理。」「那你來到底是想問什麽,怎麽還不問。」
少年艱難地開口說:「?……已經原諒我了?」
伊東華莫名其妙地反問道:「原諒你什麽事情?」
「比方說……」楊顛峰吞吞吐吐地說:「施蒂萊。」
「你跟她正在交往?」「不,我們已經一年多沒見過面了。」
「那你又要叫我原諒什麽?」少女實在很困惑,但少年認為她是裝的。
楊顛峰想了想,說道:「比方說,?很專情,但是男友很花心,不公平之類的事情。」「啊?那個啊。」伊東華柳眉微蹙,揮著手說:「我不是做了研究嗎?既然已經達成結論了,就沒有什麽好再說的了。」
「?達成什麽結論了呢?什麽時候的事情?」
「大概在你快要走的時候就達成結論了吧!」少女笑著說。
「結論怎麽沒告訴我?」「你又沒問。」「那結論到底是什麽?」
「總之,」伊東華說:「換一下性別,如果你是女生,我是男人,?很花心,我卻對?一往情深,那根本什麽問題都沒有嘛!?要我,我當然高興;?不要我,我只能笑著默默走開。結論是:只是我的性別身分作祟而已。」
「……這聽起來不像是個結論。具體的說,這個結論對?有什麽影響?」
「具體地說,以後不讓你脫我的衣服、或是把手伸進我的衣服底下。」
「可是……」「我自己脫自然不算。」「……原來如此。」
「你的疑問就是這樣?」少女笑著反問道。
「不是,」楊顛峰尷尬地說:「那封信……」「啊,新開的咖啡廳。」伊東華望著河堤終點處的商店街轉角:「我們去試味道吧!」
走進門去,侍應生小妹迎了上來:「請問兩位吸煙嗎?」
「啊!」伊東華轉頭對楊顛峰說:「忘了買煙。陪我去一趟轉角的雜貨店。」
煙。少年好像有一句話哽在喉頭擠不出來。
他想起了這次回台灣沒遇到的唐蕙婕。抽煙的女孩生不出健康寶寶。
少女買了包煙。這裡的紙煙沒有台灣那裡風行,利潤不高,包裝自然也沒有那麽講究。回到咖啡廳,女侍應生請兩人坐在窗邊的吸煙區;不過連非吸煙區在內,小小的咖啡廳沒有其他的客人。
伊東華劃著了火柴,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地吐了出來。
她默默地抽著,過了一會兒,見楊顛峰手足無措地望著自己的煙,試問:「怎麽了?你也想來一根嗎?」
「……好吧!」楊顛峰鼓起勇氣,第二度嘗試。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氣體放肆地刺激他的氣管纖毛。超級難受的,雖然很想強忍下去,不過還是咳了幾聲。「不會抽不要抽嘛。」伊東華取笑他說。
「……」少年忍不住問道:「?什麽時候染上煙癮的?」
「嗯,這種事情很難記得的。」少女答道:「……今天第一次抽。」
楊顛峰正要再吸一口,聞言把整支煙噴了出來。接著他閃電般地出手搶過了伊東華手中、懷中的所有煙,用力揉爛成一團後塞進口袋中,然後把一起抓來的火柴盒遞還給她。少女被鬧了個措手不及,竟沒做出任何反應。
少年若無其事地對看得目瞪口呆、剛靠過來的女侍應生說:「兩杯咖啡。」
伊東華忍不住嗤嗤笑了起來。
「怎麽想要這樣捉弄我啊。」楊顛峰噘著嘴說道。少女想了會兒,答道:「這裡的貴族女性不能演戲,我只能扮演自己,很不過癮。」
「所以呢?」
「一根煙就可以扮演別人,不是很方便的道具嗎。」伊東華好像在朗誦什麽新詩地說道:「一般人就總是這樣簡單的劃分別人:女人有吸煙跟不吸煙兩類。」
「男人有喝酒和不喝酒兩類。」
「情侶有熱戀的和倦怠的,兩類。」
「伊東華有可愛的和不可愛的,兩類。」少女噗嗤一聲,笑罵道:「你故意逗我笑。」轉頭對送上咖啡的侍應生說:「謝謝。」
……直到此時,楊顛峰一直嘗試不那麽經意地把話題轉到那件事上頭去,不過到目前為止都失敗了。所以,他覺悟了。「直接問吧!反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少年心想,便開口問道:
「那封信,到底是什麽意思?」
「哪封信?」
「呃,嚴格說起來不是信。?臨別前給我的錄音帶。」
「噢?那個?」伊東華啜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說:「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楊顛峰想了想,苦惱地說:「說?的確要跟我分手?」
「在那個時候。」
「而如果我們再見面,像是現在,如果我們還愛著彼此,再繼續相戀?」
「是啊。」
「那那那……」少年急忙問道:「?還愛著我嗎?」
「笨蛋。」伊東華沒好氣地說:「這個問題是這樣問的嗎?自己想。」
「嗯,是我不好,我問錯了。」楊顛峰坦承說:「這個問題對我很重要;但在這件事情上其實不是重點。好吧!那麽我的問題是――我怎麽知道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是否還繼續愛著我?如果?根本不打算繼續愛我……」
「如果我不打算繼續愛你,提不提分手,又有什麽差別?」伊東華反問道。
「可是,如果?的意思是說?……呃……我想想。」少年仔細想了想:「?的意思是說――就是說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那個……」
「就分手。也就是說,視同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一般來說是不相愛了才會分手?」
「不一定啊。」
「?的意思是說就算那樣分手了,?可能還愛我,我可能還愛著?,那……那不是很怪異嗎?那樣的話,怎麽能說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呢?」
「我對男朋友的定義是可以感受得到體溫的對象,所以離開的你不是。」
「可是、可是如果『視同我們不是男女朋友』,那不表示?可以交其他的男朋友?」「這個問題是我該比較擔心的吧!」伊東華不耐煩地說:「花心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在煩惱個什麽勁?」
「不!」楊顛峰苦惱地說:「我對自己沒有自信啊!?既然已經不把我視同男朋友了,或許?就更容易被別的男人追走了……」
「……也就是說,你覺得,我如果不說那段話,就表示:當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比較不容易被別的男人給追走?」伊東華神情疲倦地說道。
「……」少年仔細地想了想,以半自言自語的音量說道:「好像差不多。那,那,那,既然差不多,?為什麽要留那一段錄音?」
少女提高了音量:「我高興!我本來只是想錄一歌給你當臨別禮物,可是錄的時候突然想說這句話,所以就說了!不行嗎?」凶巴巴地。
楊顛峰松了一口氣,說道:「唉,可以可以,那是?的自由。」
伊東華累得趴在桌上,把咖啡推到一邊去。
少年覺得自己的疑惑並沒有完全被解答。 不過他知道了一件事:既然他不能和伊東華長相廝守,那麽暫時本來就該擔心少女隨時可能變心、隨時可能提分手,她只是剛好強調了這一點而已。問題並沒有從根本上去解決。
他想到在台灣許多人的兵變爭執,包括自己親近的哥哥。在兵變中分手的雙方都覺得自己受了委屈。難道唯一共同的委屈、只是沒有辦法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嗎?
「……這次我也沒辦法待很久,總得回去上最後一學期的課。」
「我知道;我也還不想離開葛裡布爾特。」伊東華無精打采地說:「至少,我還想在葛裡布爾特巡回表演。它或許可以更早完成,但是現在遇上了戰亂。」
楊顛峰沉思了一陣,試問道:「?今天真的辛苦了,很累了吧!該休息了……要不要到我那邊去?我現在住旅館。」
少女緩緩地撐起上身,默默地攪拌著拉回面前的咖啡,玩了一下那飄浮在液面的油脂。少年直覺地認為,她在考慮要不要在這件事情上刁難自己。「好吧。」伊東華終於應道。或許托鋼琴表演太累的福,今天的她已經夠不別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