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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解金刀》第四章
福郡王的慘死像是一聲迅雷整個南京城都為之震驚甚至有關那位大內一品侍衛鷹老太爺的負傷這裡茶樓酒肆也頗多傳說。

 傳說雖不盡是真每多訛傳有時候碰巧了卻也是不離十。

 傳說的情況是福郡王前為刺客所傷傷勢已經痊愈一家老小連同那位大內一品侍衛卜鷹暫移到城效棲霞古寺去避暑卻是在廟裡遇見了“鬼”了這個鬼不但嚇死了福郡王還與鷹老太爺動了手兩個人打了一架結果是人不敵鬼鷹老太爺被鬼抓傷了落荒而逃。

 又有人傳說是廟朝的菩薩顯靈嚇死了王爺更有人引據可靠的消息來源說是那個菩薩是專門抓鬼的“鍾馗”說得繪影繪形不容你不相信惹得官府不得不出面澄街頭巷尾張貼有辟謠的告示警告百姓不得妄論否則一經查獲從嚴治罪。這麽一來表面上果然收到了相當效果至於私底下的流傳可就管不了啦所謂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要想封住每一個人的嘴事實上根本是辦不到的。

 公子錦一手拄杖踽踽由東頭的騾馬市大街拐出來不過是幾天的時間看上去他確似憔悴多了除了那一雙被喻為“靈魂之窗”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之外整個人都不再精神活現似乎是病情愈來愈重了。

 自從那晚向徐小鶴索回書信並承小鶴施以醫治之後他不曾再去過鶴年堂當然與小鶴也就更不曾再見過面傷勢既未痊愈反倒越來越嚴重。

 不止一次地他想到鶴年堂去打聽一下那位被喻為神醫的6安先生可曾回來了卻是遠遠看見那裡清兵的嚴謹防范甚而入夜之後依然有人在四周監視這就使他不敢造次傷勢一天加重一天幾至舉步難行。

 他是個深精武功的人自付著此翻傷勢的非比尋常一個練武的人是不能躺下來的由於他所居住地方遠離市街與人無武的涉一旦倒下來那便與死了相差不遠所以即使傷勢再重他依然用堅強的毅力支持著自己每日晨昏兩次到外面走動一來活動身子二來也有所見聞。

 在騾馬市大街的道邊小攤上他買了些能夠驅毒的草藥打成了草紙包兒外面用紅麻繩系著手裡拄著根竹杖就這樣步履支離地來到了眼前。

 十字街口商旅雲集官人正在鳴鑼聚眾。

 一個頭戴紅纓草帽的官差站在板凳上手拿公文高聲宣讀著什麽神情甚是激昂一連聽他嘴裡報了六七個“斬”字自是非同小可。

 公子錦遠遠仁立著自不願過去湊數兒萬一要是被人看著起疑一經察問可就麻煩。

 他特意繞了個彎兒轉到了一家兼賣面食的茶館。

 “劉麻子”茶館。

 點了一客紅茶在對面犄角找了個座位坐下隻覺著一顆心虛慌得很。

 ――他知道身上殘留的毒氣又在攻心了不得不趕緊鎮定下來一面運功調息俟到小腹丹田穴中有了溫暖的感覺才自睜開眼睛。

 同桌的一個老者敞著小卦露出兩排雞肋正自笑眯眯地向他瞧著。

 “小夥子準不學好”老頭子用手裡的旱煙袋杆子指點著他:“剛才在李瘤子藥攤上我就瞧見你了什麽藥你不好買單買那兩種藥嘿嘿那石富蒲、忍冬藤這都是化毒的藥後來我跟著你再看你那兩步走年紀輕輕的就拄著根棍不用說這是往花街柳巷跑多了染了一身的毒病真是……我要是你爹不用這煙袋鍋子狠狠敲你幾下才怪。”

 平白地惹來這一頓罵公子錦不好解說也隻是苦笑而已。

 老頭兒更形得意地說:“怎麽著我可說屈了你?聽我說――這種病拖不得得趕快治路口頭上的爛眼張就能治他還是專治這種病光吃藥有啥用?得把毒包挑開了上上藥內外兼治才行。”

 公子錦被他說得怪不得勁兒附近幾個人聽老頭這麽一說都不禁向他打量不已真叫他哭笑兩難乾脆把臉一偏不再向對方多看一眼。

 卻是又過來一位先生。

 一個白胡子、白綢子大褂的老頭兒。

 嘴裡打著南方口音說了聲:“叨光――”便自不客氣地在八仙桌側面打橫坐下。手裡的畫眉鳥籠子揚起來掛在前面吊鉤上。

 天氣悶熱茶館裡特別備有懸掛在空中的大橫招扇由一個小夥計來回不停地用繩子拉動一來一回倒也呼呼生風。

 黑瘦老頭見公子錦並不買他的帳心裡大為不樂嘴裡猶自叨叨不停。

 “這年頭兒人心都讓狗給吃了年輕人不學好放著正經差事不乾整天遊手好閑弄兩個錢不容易呀好好存起來乾點買賣生意不好嗎?哪裡花不了要往窯子裡送?嘿嘿!看看不能了吧?現在弄了一身病你說冤不冤呀!”

 越說越不像話了。

 公子錦被他說得不禁火起由不住把眼睛一瞪剛想作無意間卻現身邊那個體面的老頭兒正自笑眯眯地向自己望著像是存心看笑話似的不由把一口氣忍住隻是狠狠地瞪了那瘦老頭一眼繼續低頭喝茶打算把這碗茶喝完了就走。

 偏偏那黑老頭兒並不理會對方心裡感受仗著一把子年歲在此新校場口開有一家板車店面人稱“板車老趙”生平最愛管些閑事為人四海倒也小有義氣如此一來無形中竟成了這地方的地頭之蛇。

 眼前舉動一來是瞧著公子錦這個陌生人行蹤可疑再者當他不學好染了風流惡病一時激了義憤倚老賣老地盡自說個不休。

 公子錦才不過喝了口茶板車老趙的旱煙袋兒已經伸了過來――

 “我說小子你還別不服氣給我說說你是從哪來的?這兩天地方上不平靜你住在哪家客棧?嗯?”

 旱煙袋往前一伸幾乎戳到了公子錦臉上。這可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白銅的煙袋鍋子火落落的眼看著已挨著了公子錦鼻尖妙在後者的手勢一翻極是輕松自然地已拿住了他的煙袋杆兒兩根手指不偏不倚適當其所地正好拿住了煙袋前端板車老趙神色一變嗯了一聲。

 “你小子這是……”

 嘴裡說著手下用力向後一拉想把煙袋奪過來卻不知對方年輕人盡管病體支離手勁兒卻是大有可觀老頭兒一拉之下非但沒有把煙袋奪過來反在對方青年一雙手指力捏之下“哢喳”一聲旱煙袋杆兒前面連同煙鍋的一小半競為之中分為二到了對方手裡。

 這一手看似平常其實極非尋常試想那煙袋兒雖非精鋼鐵石乃為太湖斑竹在老頭兒手裡少說也摩弄了四五十來年其堅韌較之一般金石更有過之卻是對方青年不過輕輕以二指著力一捏竟然形同朽木腐竹般斷為兩截。

 板車老趙嘴裡“啊”了一聲當場就傻了眼。

 “你……你……小子好大的膽――”

 心裡一急再加上氣隻把手裡剩下的半截煙袋杆兒當成短刀直向著對方喉嚨上猛力扎過去――卻是不知怎麽一來又為對方青年兩根手指拿住了杆兒像是剛才一樣“哢”地又斷了一截。

 耳聽著“哢喳”連聲老趙手裡的煙袋杆子一路往前斷若飛絮紛紛下墜不旋踵間已全數報銷殆盡桌面上滿是寸寸斷竹狼藉十分。

 板車老趙便是食古不化看到這裡也明白了一時隻嚇得臉色焦黃張著大嘴喉嚨裡“呼嚕嚕”直似被痰給嗆住了老半天才算轉過念來。

 “你……我……”老趙抖顫著站了起來“我知道啦……你小子八成兒就是外頭告示上捉拿的那個刺客飛賊你好……你小子別神氣你給我等著……”

 這麽一說左右座上的人亦都為之一驚大家夥的眼睛俱都向公子錦集中過來。

 對於公子錦來說當然不是好兆頭這幾天市面上早已風聲鶴唳對於那個隻聽傳說事實上卻無從揣測的飛賊刺客眾人心裡充滿了離奇幻想與恐懼乍然聽見這個消息焉能不為之驚嚇莫名?

 公子錦萬萬料想不到對方老頭兒會有此一詐以他眼前病弱之身對付面前老趙這般角色自是綽綽有余若是用以對付官軍的圍剿特別是對方若是精於武功之人那可就相形見拙必是不敵一經為官軍所捉後果將不堪設想。

 板車老趙氣極的一詐正好擊中了他的軟處一時間大為心虛簡直不知何以自處。

 老頭兒見狀更似得著了理頓時膽力大壯嘿嘿冷笑著手指向公子錦道:“你怎麽不說話?不用說――這是真的了好好……這可是我老趙財的日子到了你小子別走給我等著吧――”

 一面說作勢就要向外走去報信兒。

 “慢著!”

 說話的竟是那個剛來不久穿著體面的白衣老人只見他一隻手輕輕持著胸前白須冷冷話道:“你可不能隨便拉扯好人這個人我認識他哪裡是飛賊?真正是笑話了!”

 隨即轉向公子錦略略抱拳道:“這不是劉世兄嗎……我可是眼拙了!”

 公子錦心裡一愣值此要命關頭也隻得偽作相識慌不迭抱拳:“你老人家……”

 白衣老人“赫赫”笑說:“這就不錯了――”一面轉向滿心狐疑的老趙冷冷說道:“足下差一點冤枉了好人這位是南城劉少東家去年才中的舉人是位新科貴人你卻把他當成了賊差一點鬧了大笑話真是糊塗透頂!”

 四下各人聽到這裡一時都笑了起來再看公子錦其人原就生得斯文白衣人口稱他是位新科貴人多半是真的一時疑念俱釋。

 茶館的老板劉麻子原在櫃上收帳過來察看一眼看見了座上白衣老人嘴裡“咦――”了一聲大聲道:“這不是鶴年堂的6……先生……嗎?你老人家怎麽會想到這裡了?唉呀呀失禮失禮……”

 一面說劉麻子衝著座上的白衣老人躬身打輯不已。

 這麽一說大家頓時明白過來敢情眼前這個白衣老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神醫”6安6老先生他在這地方聲名極大雖不能說是婦孺盡知卻是口碑載道。像他老人家這等有聲名的人物怎麽也不會想到忽然出現在眼前這個小茶館裡。一時間大家的注意力又都向他集中過來。

 公子錦乍聽鶴年堂6先生之名既驚又喜心裡隨即也就明白怎麽回事了一時用著奇異感激的眼神向對方直直望去。

 6安一手持須面現微笑的看著茶館主人劉麻子頻頻點頭道:“我們總有兩年不見了你那腰疼的毛病可曾再犯了?”

 劉麻子笑顏逐開地道:“你老還記著這件事托你老人家的福自從吃過你老人家配的丸藥全好了一年多沒有犯了你老人家真不愧是活神仙我還想找一天去看看你老人家想不到你老竟是自己來了……”

 一面說這劉麻子咧著一張大嘴四下抱拳大聲道:“各位鄉親這就是大家知道的6老先生6先生是我們這裡的活神仙那……”

 6安搖手笑道:“不要嚷嚷回頭人一多我就走不開了――”

 一面說他站起來取下烏籠子眼睛看向公子錦:“怎麽樣劉世兄還要吃茶嗎?”

 公子錦抱抱拳拄仗而起。

 先時鬧事的那個板車老趙可就傻了眼原指望向官府報告拿一份賞卻沒想到平空又出來了這位6先生經6先生這一說這個年輕人竟不是那個刺客飛賊可是這年輕人既有這麽一身奇異的功夫卻又怎麽是一個讀書的人?還是個新科的舉子可真把他給弄糊塗了隻是張著個嘴愣在當場作聲不得。

 這當口兒6先生一手托著鳥寵子可就同著公子錦出了茶館劉麻子非但不收茶資猶自在後面打躬作揖不已。

 出了這條熱鬧大道眼前行人漸稀前行的6先生忽然停了腳步回頭看向公子錦驀地沉下了臉。

 “你好大的膽竟然敢在鬧市現身若非是老夫為你開脫今天眼看你便走不了年輕人沉不住氣終無大用真正可惱。”

 一掃先時的溫文儒雅倒像是長輩在教訓晚輩那樣卻是公子錦承了他的大情心存感激卻也不便失禮頂撞。

 “多承先生關照感激之至。”

 公子錦向著他深深作了一揖臉上不無尷尬。

 6安哼了一聲訥訥道:“我知道你身上功夫不錯隻是此番困於身上的傷萬難施展一個不慎落在了對方手裡再想活命勢比登天個人生死事小壞了大事卻又有何面目去見差你來的那位貴人?”

 公子錦頓時後退一步由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你――6先生你……”

 6安左右打量一眼確是沒有被人注意才自冷冷一笑道:“你的事我早已聽說了……此番回來我那徒兒小鶴給我一說我便猜到是你看來你的傷勢十分嚴重走先到你的住處看看你的傷再說。”

 公子錦心裡不勝詫異自己此行甚是謹慎並無外人知曉聽對方口氣這位6先生卻像是早已知道一時大為費解。

 這幾天他自忖傷勢嚴重卻因官方監視嚴謹終不能上門求醫難得今天他自己找來實屬意外當下是不便謙謝略略點了一下頭徑自率先前行。

 6安狀甚瀟灑一手托著畫眉鳥籠隻是緩緩在後面跟隨。

 兩個人雖是一路行走卻是間隔距離甚遠足足走了半個多時辰眼前出了市街來到了荒郊野外。

 這一帶住著幾戶農家水田裡種著稻子青翠欲滴附近有幾方池塘養著鴨子完全是一派鄉村光景即在一陌翠竹之後有一座像是燒磚燒瓦的窯洞。

 公子錦回頭停下了身子6安卻已跟了上來。

 “怎麽你住在這裡?”

 6安甚是奇怪地左右打量著怎麽也想不到對方會住在這裡。

 公子錦微微一笑由身上取出了一根銅鑰匙趨前在一方像是窯洞的側面打開了一扇門轉向6安欠身禮貌的道:“委屈了6……”

 6安左右打量了一眼點頭說了聲:“妙!”隨即潛身進入。

 公子錦隨後跟進關上了門裡面四面天光倒也不覺黑暗。再看竟是間布置甚是簡潔的洞室四面牆壁雖然粗糙卻新近粉刷過由於是一座巨型窯洞所改置屋頂呈圓拱形狀上方四周通氣孔改成了窗戶雖不能憑窗外望卻是空氣流暢照明亦佳。

 以公子錦今天這隱秘身份投店住棧甚至寄宿人家均所不宜難得為他找到眼前這樣一個住處堪稱絕妙真正不可思議。

 室內置有一榻一案四把椅子桌上文房四寶各類日常生活必需用品應有盡有一概不缺卻有一股濃重的草藥氣息充斥室內從而也就可以聯想到這裡居住著一個病人。

 坐定之後公子錦汗顏道:“還要謝謝先生援手之恩否則不堪設想。”

 6安擺擺手道:“剛才的事就不必再說了這地方好極了還住有外人嗎?”

 公子錦搖搖頭:“沒有這裡原是為燒築皇宮磚瓦特置的官窯之一後來廢棄了又改了染製局子又廢棄了。我的一位長輩買下來打算改建別的他人在江陰要年底才能來正好就借給我住。”

 6安“呵呵”笑了兩聲頻頻點頭道:“這就難怪了這些日子以來南京城翻天覆地都快被他們翻了個個兒我就奇怪怎麽會沒有找到人想不到你會藏在這裡難怪難怪!”

 公子錦道:“他們也來過這裡隻是在外面走走沒有想到裡面還別有洞天又看見洞門上封條認為不會有人住在這裡就走了!”

 6安一雙細長的眼睛直直的看著他:“看樣子你還要在這裡住上一陣子了?”

 公子錦說:“也許吧!”

 對於6安其人老實說他並不深知初初接觸直覺著不失為俠義中人再加他那位女弟子徐小鶴的一層關系無形中使得二人一上來就拉近了距離。

 “你還在吃小鶴開給你的藥?”6安已由室內的草藥味有所察知。

 公子錦點點頭苦笑了一下:“若不是小鶴姑娘的藥我怕早已支持不住了。”

 “很好!”6安說:“這藥對你很有些用處……隻是若加上你今天自己買的藥那可就糟了。”

 公子錦一怔:“你怎麽會知道?原來先生你一直都跟著我?”

 “你在地攤上買藥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6安點頭說:“不錯我找你己三天了如果今天我再找不到你我就不找了……你可知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6安說:“那時候我便以為你已經死了。”

 公子錦不由呆了一呆想到自己傷勢的沉重一時為之神色黯然。

 6安深邃的眼神注視著他道:“據我所知你身上的毒質實在已侵入骨髓這便是為什麽你要扶杖而行的原因了。”

 說時他探手入懷摸出來一個錦緞小包兒攤開來裡面卻也物什繁多遞向公子錦道:“這顆藥你先吞下去。”

 公子錦其實早已體力不繼隻是勉力支持而已此刻卻已是衰相畢陳聆聽之下慌不迭由對方手裡接過藥丸張嘴欲吞之際心裡一動又徐徐放了下來。

 “怎麽?”6安細長的眼睛盯著他:“為什麽不吞下去?”

 公子錦略一遲疑鼻子裡實已嗅知了那粒丹藥的濃重的氣味他雖頗知歧黃之術奈何這丹藥氣味古怪透頂一時竟無能分辨究竟是何類草藥所研製。

 他為人老成持重尤其是眼前身擔重任身負延平郡王之重托意在成就大事在此之前決計不能出任何差錯――對方6安先生雖是名重一方的妙手神醫無如總是相知不深若是心懷叵測這粒丹藥便能實實要了自己的性命焉能不防?

 自然最重要的是何以能確定他真的就是6安?安能確知他不是別人所偽裝?那麽一來豈不著了他的道兒?

 雖然有這麽許多的顧忌公子錦卻能在極短的一霎間總結判斷隨即點頭稱了聲謝把手裡的丹藥吞下肚裡。

 6安微微一笑點頭道:“你是在疑心我不是6安還是怕我藥裡有毒?”

 公子錦道:“你若是6安便不會在藥中下毒若在藥中下毒便不是6安兩者其實隻是一個問題。”

 “那麽我到底是不是6安呢?”

 “你是6安……”

 “為什麽你這麽認為?”

 “因為――我斷定你便是6安。”

 “哈!”6安仰空一笑“有意思看來這個問題是永遠也得不到答案了。”

 公子錦略微閉了一下眼睛緩緩點頭道:“果真是不世良藥現在我更能確信你是6神醫了因為藥已生了奇妙的效果我的手腳開始有了溫暖證明藥效顯著。如果我猜得不錯大概我這條命已保住了一半死不了啦!”

 6安嘿嘿一笑:“你似乎很自信先不要高興得太早死不了並不代表痊愈一個活著的殘廢人有時候比死更痛苦更沒有意義!”

 說時他已探出手扣住了公子錦的腕脈上。

 公子錦便不再吭氣短暫沉默之後6安松開了手指用著驚異的眼光打量著他說:“你的內功果然已有了相當火候人能練到這般境界確是不易現在我可以真的告訴你你死不了啦――不僅僅是半條命而是整條性命。”

 公子錦長長地籲了口氣十分舒暢地含笑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在我確知你是6安先生之後我已知道我死不了啦!而且我更相信我遇見了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真正可喜!”

 6安說:“是不是貴人可不知道不過救命恩人大概是錯不了來吧現在讓我瞧瞧你的傷吧。”

 公子錦依言站起走向床邊脫下上衣平躺下來6安一面為他揭下膏藥隨著他五指按處已把一組細小銀針插在他穴脈之內。

 “這一掌真是險乎其險。”打量著公子錦身上的傷6安訥訥道:“要是上下一分之差氣走心經或是右竅一任你內功群也萬無活理。”

 公子錦“哼”了一聲訥訥道:“有這麽險麽?”

 6安把一根特長的銀針插入對方要緊脈穴並且不時地撚動即有絲絲氣機順針直下向對方身上各處脈絡擴散不已。頓時公子錦即感覺到通體大燥瞬息間已出了一身大汗。

 “卜鷹這一掌原是想要你的命的他的黑煞手功力十足果然有一掌生死之能所謂‘病入膏育’那‘膏’、‘盲’兩處正是這個部位只差在上下一分距離而已……”

 公子錦聆聽之下自是驚心不已。但更驚訝的是――

 “你?”他用著詫異的眼神看向6安道“你怎麽知道傷我的人是他?”

 6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的多了你也別奇怪先忍著點兒疼……”

 話聲一頓驀地指尖挑動已點中在公子錦左胸乳下三分穴道。

 公子錦“啊”了一聲全身已動彈不得。張口待要說些什麽才知欲言不能敢情是已為對方點了啞穴――但是此番作為與醫治體傷應屬無關卻又為什麽?

 “小夥子先忍著點疼死不了。”6安慢條斯理地挽著袖子臉色陰晴不定:“剛才你不是對我有所懷疑嗎?現在該我對你懷疑了。”

 說時他已順手自對方身上抽下了那條內藏書信的腰帶公子錦頓時全身一震起了一陣顫抖喉嚨中由於過於激動出了“克克”的聲音。

 “你不用著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隻是證實一下你的真實身份而已。”

 一面說已把那一封藏匿於束腰裡的秘函取了出來。

 前文曾敘及這封密函乃是延平郡王鄭氏致交大明三太子的密件且書有“公子錦肅陳”字樣信封騎縫處皆為火漆所封蓋有印信可以理解自是極為重要。

 公子錦之所以顯現出如此緊張自然是與此有關若是6先生貿然把書信開啟閱看那便將犯下了他心目中不可饒恕的大忌雙方勢難再與和平相處一切將是不堪設想由於密劄的曝光他亦勢無顏返見延平郡王也隻有一死以報郡王對他的知遇大恩了。

 是以公子錦所顯示的眼神、神情竟是如此的焦急、急迫甚而涵蓄著“祈求”的意味祈求著對方萬萬不可開啟閱讀的強烈意願。

 所幸6安也同他的女弟子徐小鶴一樣並沒有拆閱之意隻是反覆地查看這封密劄的外表像在判斷著它的真假。

 最後他總算取得了認同。

 “不錯這是延平郡王的親筆密件……你既蒙托如此重任當然不是泛泛之流。”

 說時他隨即把書信按原樣疊好放入束腰之內同時右手拂動勁風過處公子錦但覺身上一松先時被點置的穴位已被解開。

 “你――”公子錦忍不住衝口問道:“為什麽……”

 “不為什麽。”6安用手捋髯微笑道:“隻是證實一下而已這麽看來你便是公子錦了?”

 公子錦冷笑了一聲頗為不悅地把頭轉向一邊。

 6安道:“你的真實身份對我來說遠比這封書信的真偽證明更有興趣――”

 公子錦聽到這裡忍不住霍地轉過臉來奇怪地向他看著。

 6安笑得更神秘――

 “現在請你告訴我公天羽是你什麽人?”

 公子錦又是一驚在6安眼光催逼之下終於承認地點了一下頭:“是我父親……你……”

 6安慨歎一聲:“父為忠臣子為俠土令人可敬實不相瞞令尊生前在福建總兵任上曾與老朽有過一段很不平常的交往……他與延平郡王私交甚篤追溯有年鄭王爺之所以能成功擁有台灣令尊的大力支持慷慨輸兵應有一定的作用。”

 微微一笑這位妙手神醫更似有所悟地“哦――”了一聲:“我又想起了一個人令尊生前與武夷山的一位前輩俠隱鍾先生交非泛泛常有往還看來你這一身傑出武功當是鍾先生所傳授了……是不是?”

 公子錦緩緩點頭道:“你……都說對了……前輩……請原諒我的無知……”

 一面說待將下床見禮卻為6安按住。

 “你還不能動――”6安極是欣慰地打量著他說道:“小鶴才跟我一說說到了你姓公提到了你身上的這封密函我就猜出了你的身份卻是還沒想到你是鍾老弟的愛徒哎呀――屈指算算我與他老人家總有二十幾年沒見過了如今可還健在?”

 公子錦說:“在隻是很少下山了。”

 6安很高興地籲著氣轉向公子錦身上望著:“來先瞧瞧你的傷吧往後的事還多著呢!”

 話聲一歇左手忽出驀地按在了對方胸前穴位同時右手迅動作已把插在對方身上的一組銀針拔落公子錦方自覺出對方按在胸上的那隻手上傳過來大股氣機後者其時已與自己本身真息相聯結匯為一體隻覺著身上百骸一陣酸即由傷處淌出了涓涓熱血。

 6安即用早已備好的一個木盆接住。只見那些淌出的血黑如墨汁較諸前此所放出的素血更為濃稠腥臭難當。

 漸漸地這些血液轉變成了鮮紅的顏色。

 6安用晶瑩的指甲在血液上沾了點仔細地看了看憑著他多年的經驗一眼即可斷定血中已不再含有毒素。

 “好了!”他說“現在你這條命真正地保住了!”

 公子錦喜悅地道:“真的?這麽快。”

 6安說:“這些血你以為是從哪裡流出來的?是從骨頭裡淌出來的換句話說就是原先藏在骨髓裡的毒已經完全清除乾淨了你可以放心以你的功力如果調息得當不出七天便可複原如初可喜可賀你放心吧!”

 公子錦在床上抱拳道:“謝謝前輩!還有那位小鶴姑娘……你們真是我的大恩人!”

 6安退向一旁在水盆裡洗淨了手用一方潔巾揩拭回頭笑道:“人是應該互相關懷和幫助的實在說真正救你性命的是小鶴因為她把你身上的毒除了藏在骨髓裡的以外已完全驅除乾淨第二個救你活命的是你自己要不是你內功充沛控制得當也沒有辦法忍耐到現在這麽說來第三個救你不死的才輪到我吉人自有天相我們的遇合表面上好像是人為的又有些偶然其實如果你精通命理的話就會明白這一切早已是前緣注定這是天意總之命不該死五行有救命裡該死活神仙也當面錯過哈哈這道理在你越年老越能有所體驗真正是強求不來的。”

 公子錦倚身床側大傷初愈身子虛弱得很聆聽之下他苦笑著搖了一下頭。

 “話雖如此人若是事事聽憑命運的安排不靠自己爭取那不太懦弱太無能了嗎?”

 公子錦看看面前這個充滿了智慧、深奧、神秘的老人用著堅定的語氣接道:“我以為自己的命運完全操持在自己的手裡你想成功有所作為更得去爭去奮鬥那麽才會有所成就!”

 “這可也不一定。”6先生一派斯文地在他床邊坐定笑態可掬地道:“其實你所說的這種想去爭想去鬥的性情原也是命裡早已注定。”

 公子錦怔了一怔問說:“這麽說命運和性情是一回事分不開了?”

 “性有性源命有命蒂二者即合又分是二又是一。”

 6安嘻嘻笑著神態愈顯安祥。他舉頭向著四面天窗看了一眼點點頭道:“一個人的命好並不表示運好性與命有著直接的關系卻與運又是風馬牛不相及。小夥子什麽是學問?認識性認識命知性知命知運才是大學問其它的都無足輕重隻是舉世滔滔真正了解到這道理的人卻是少之又少固而本末倒置浪費了浮生多少歲月、時間豈不可歎!”

 像是把話扯遠了。

 公子錦若有所悟地打量著他越覺得面前老人那張慈祥的臉閃爍著睿智的奇光忽然使他聯想到遠在武夷山早已閉門歸隱的恩師他們二者之間竟是如此的相似只可惜在過去追隨恩師的那段漫長日子裡自己年幼無知雖然學得了別人夢寐難求的絕技武功但是恩師的那些極富哲理思想越凡世的經綸學問還不是當時小小年紀的他所能領會貫通的這一霎忽然由6安先生身上竟似追循到昔日恩師的影子確使他內心熱血沸騰激動不已。

 “你知道吧!”6先生說:“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盲目地追循著命運早已為他們安排好的一條路在那裡打轉翻滾一任喜怒哀樂數十年光陰彈指即過臨老不免一死空空而來空空而去真正無聊卻也無奈……隻有極少極少的人能有所懷疑去探索生命的奧秘其中更少的人由探索而認識到生命如能進一步掌握到生命便是這個天底下一等一的聖人。從人能勝天到天人合一這是一條漫長而充滿了奇趣的路隻有大智慧的人才能踏入門徑哈哈話越說越遠了小夥子你既是武夷山鍾先生入室弟子何以對此性命之學並不深知?豈非空入寶山白白……”

 頓了一頓他卻又啞然一笑喃喃自語說:“這就是了鍾先生一世奇才未有不洞悉先知者倒是老朽不及見此疏淺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說到這裡待要起身收拾離開卻又微微一怔“咦”了一聲:“有人來了。”

 公子錦心裡一驚等要坐起卻為6先生按住。

 “你不要動再聽聽。”

 說話的當兒才自聽出一陣“得得”蹄聲由遠而近直趨當前。

 來者竟似不止一騎總在四五騎之多。

 “是衙門裡的人。”公子錦睜大了眼:“他們到底找到這裡來了怎麽會呢?”

 6先生忽有所悟點點頭道:“是了我竟是小瞧了這個人倒看不出來。”

 公子錦問:“誰?”

 6先生以手按唇小聲道:“就是你剛才在茶館得罪的那個板車老趙他敢情是遠遠跟著我們了。”

 公子錦“哦”了一聲點頭道:“就是他我離開茶館的時候看見他也走了原來他是到衙門口去告我的狀去了真是小人一個。”

 說時作勢就要起來6先生輕輕又“噓”了一聲沉聲道:“有人來了。”向他搖搖手示意他不要妄動。

 果然就聽見了一牆之外有人踐踏著石磚瓦礫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牆面上有敲叩之聲這聲音起自牆尾一路敲響過來顯然是在探測裡邊的空實。

 公子錦立時有所警覺因為那一扇通向內室的暗門正在這一面牆角對方一路叩來不難為他現那時再想藏身可就不易當下忙向著6安比了個手勢示意他有此一慮。

 6安微微一笑顯然胸有成竹。端了一把竹椅面門而坐――如此一來對方隻一開門便會當其衝地與他迎個照面。他更能由對方腳下帶動的聲音判斷出來的人隻是一個其他的人卻在別處大肆翻動磚瓦廢墟響起一片凌亂聲音卻是唯獨這一個人心思細巧考慮到這一面廢牆之內是否藏有暗室無如他的聰明卻為他帶來殺身之難誠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牆面的“篤篤”聲一路而近顯然是對方用手中鐵器敲出的聲音。

 這樣的敲擊最能探測牆面虛實那一扇虛設的暗門便自在這一陣細心的敲擊聲中明顯地暴露了。

 驀地聲音停住。

 緊接著門上又響了幾聲兩相比較之下暗門這一面的“中空”聲更為明顯毫無疑問對方必將有所現。

 隨即門上的暗鎖為對方現了。

 6安一片安詳地坐著不動由他鎮定的神態所顯示似乎他早已測知了即將生的一切――包括對方將以何種姿態進來。

 床上的公子錦倒也沉著不驚事實上以6安這等的“高人”去對付官府內的一乾酒囊飯袋簡直不必大驚小怪。卻是值得擔心的是對方若是呼朋引類大舉闖入混戰中便將難料輸贏勝負而6安的安詳顯然判定了對方在“貪功”心切的私欲引誘之下為圖獨攬大功必將是獨身潛入這個假設果然是完全正確。

 那扇門雖是厚重卻不曾上鎖對方在作勢用力一推之下頓時敞了開來。

 一個身著藍衣衙門“捕快”裝束的長身漢子當門而立手上提著口镔鐵長刀。

 事出倫促這個人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暗門乍啟對面的椅子上竟然神態安詳地坐著個老人。

 一驚之下藍衣漢子竟自呆若木雞地站在了當場卻是對面椅子上的6安以逸待勞早已胸有成竹乍然相見之下右手突翻並中食二指一指“隔空點穴”凌空直向藍衣漢子“心坎”要穴上點來。

 藍衣漢子簡直連眼前老人是什麽模樣都沒有看清即在6先生乾元真力所匯集的隔空指力下被點中了“生死”要穴登時全身一麻雙眼一翻霍地向前面直倒下來。

 6先生長腿一伸極是輕巧地接住了對方倒下來的身子隨即輕輕地把他平置地面緊接著他身子微有晃動已飄身而出那一扇才經開啟的暗門緊接著又關閉如初。

 好快的身子動靜之間一如閑雲野鶴絲毫不著痕跡落入公子錦眼裡頓時即知這位6神醫非但醫術高即以這一身內外功力而論當今江湖實難想象能有幾個人堪與倫比。

 公子錦萬難在床上保持安靜了。

 當下欠身下地好在他體內劇毒已被6安完全清理乾淨隻是傷了些精血元氣複原指日可待眼前更無礙於行動。

 地上被點了重穴的藍衣漢子牙關緊咬臉若金錠仍在昏迷之中。

 公子錦匆匆把他拖至牆根預料著此人一半時不會醒轉自己大傷新愈自忖著不宜應敵實在也幫不上什麽忙6安神技高大可放心容他獨自處置一切。

 像白鶴樣的輕巧6安已掠身牆外。

 在一座廢窯側面他掩住自己的身子卻已把來人一行窺伺得一清二楚。

 稍遠柳樹邊拴著五匹馬可以想知來人一行共是五個人除去方才已經打一個之外下余四個俱在眼前。不出所料板車老趙正是其中之一。而且顯然還是帶路之人。其他三個一個瘦小個頭兒的矮子背插雙刀留著短須看來有些身份像是一行之。其他二人各著號衣身材甚高一個手持長刀一個卻拿著根齊眉鐵棍由裝束上看來應是屬於城防五營的軍士那矮子身著綢質便衣看來風塵氣息極重倒不似行動刻板的官人。然而無可置疑地他卻是一行之身份曖昧令人不解。

 “你看清楚了?”矮子停下腳步雙手叉腰直瞪著板車老趙:“是這個地方?”

 “錯不了許爺!”老趙左右打量道:“我老遠瞧著他們往這邊走這附近又沒有別的地方非是這裡不可這小子……”

 姓許的矮子擠著一雙三角眼哼道:“那可也難說那邊還有個集子人多啦這種地方哪能住人瞧瞧牆都塌啦!”說時抬腿一跺“嘩啦”一聲踹倒了一堵牆他本人身子一晃躥起了丈許來高落在一座窯頂子上身法巧捷果然有些伎倆。

 接著他便施展身手在窯頂上一路踐踏踩跺耳聽著“嘩啦……嘩啦……”聲響每跺一步即形成一空窟窿落下的磚石出砰砰聲響這樣如果窯洞裡住的有人肯定不能藏身若不現身而出便將為落石所傷。

 如此這個姓許的矮子在窯洞頂上一路踐踏瞬息間已踩踏一遍。

 別看他身子瘦小兩隻腳上竟然有如此力道自非一般江湖人物看在6安眼裡不由暗暗一驚倒也不能小看了他。

 這裡共有廢窯十數座之多公子錦掩身的一處乃是其中看來最不起眼最頹廢的一處隻是這個姓許的矮子若不厭其煩地一一泡製公子錦是否還能從容藏匿不為現實難預測。

 “二位也別閑著了。”

 一面說姓許的矮子已躥上了另一座廢窯一面支使著兩個大漢道:“你們下去瞧瞧有什麽動靜沒有。要是有什麽響聲隻管破門而入封條撕毀了都有我明天招呼他們過來再貼一張。”

 兩個漢子應了一聲聽令行事隨即向踐踏之後的廢窯行來。

 姓許的矮子卻已跳向了另一座廢窯的頂層。

 6安這一霎神不知鬼不覺地卻已藏身附近他原是居心仁厚一世俠醫平日出手非萬不得已絕不欲取人性命隻是眼前情形有所不同板車老趙既已現了自己與公子錦的同仇敵愾一旦消息外傳南京城今後再也不容自己留身非但如此即使鶴年堂主人徐鐵眉父女一家老小也將脫不了乾系。正因如此眼前這幾個人無論如何也饒他們不得。

 兩個大漢一名曹開一名方武連同先時被6安點了穴的那人三個俱在南京城防營當差是專門挑選出來負責巡防查緝地方所謂“神虎營”的衛士。

 提起“神虎營”來京城內外百姓無不聞名喪膽蓋因為這個營所負的特殊任務給人以無比陰森恐怖感任何人若是被捉進了“神虎營”不用細說這個人的一條命八成兒是保不住了。

 清廷為鞏固江山生恐明室死而複生在各處通衢大鎮皆設有這類“神虎營”的特別軍事組織觀其職權既不同於當地州府衙門更不受其節製為了培育這類特殊組織的武力功能更由大內抽調了不少屬於皇家的大內侍衛專司教授各人武功技擊期能人人皆有異能以供進一步對有所異圖者的血腥鎮壓。

 眼前這個姓許的矮子便是由大內抽調來的高手之一目前在南京“神虎營”充當“武術教授”之職這人出身關外原是打家劫舍的一名慣匪叫許天梭綽號“鬼影子”精擅輕功暗器難能的是練有一雙鐵腿為人陰損奸詐是個相當厲害角色。

 公子錦連日謀刺清室大員郡王諸案遠近震驚官府懸有極重的花紅賞額這便是板車老趙之所以通風報訊許天梭輕衣簡從並不曾驚動多人的原因。

 卻是這麽一來為他們自己種下了不幸的殺機。

 持有長刀的曹開踐踏著腳下的亂石方自轉過眼前一堵石牆驀地覺到緊貼著牆身站著的6安登時為之一怔大大吃了一驚。

 “你――誰?”

 長刀待舉的一霎對方老頭兒卻已先他一步的驀地飛起了右手大袖像是一口利刃那般的鋒利“唰”地自他喉間掃過。

 曹大個兒簡直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便自直挺挺地仰身直倒了下來。

 6安以一式“飛袖斷喉”之功取了曹開性命身子更不停移似飛鷹般的靈巧“呼”一式疾轉已掠出一丈五六來到另一名大漢方武正前。後者已似有了警覺手上齊眉棍抖出了一式“黃龍穿塔”直取6安當心。

 卻是萬難得逞。

 這一棍眼看著已經搗實對方老頭兒瘦長的身子竟似鬼影子樣的空虛一下子吞沒了他的棍梢方武心裡一虛待將改招換式收回鐵棍6安一陣狂風般地已襲身而近。

 依然是施展他極其玄妙凌厲的飛袖功――像是一口迎面直劈的利刃“噗”地襲中方武額頭一如前狀後者連半聲也來不及出便自翻身倒了下來手裡的齊眉鐵棍“當”地擊中地面出了清悠嚎亮的一聲脆響。

 這一聲響自不免驚動了房上的人。

 真像是“鬼影子”樣的輕巧許天梭驀地自鄰近窯頂上飛身而下極其輕飄的三起三落已來到了眼前。

 在亂石紛陳的廢窯瓦礫之間二人對面站立簡直不需多說敵對的氣氛已極其濃厚直覺地已使得許天梭感覺出面前的敵人何許人也。

 “好――你就是神醫6安6老頭兒吧?”

 說時許天梭仰頭打了個哈哈三角眼裡凌光四射向前一連踩了兩步霍地雙手後探把插在背上的一雙烏柄長刀撤在了手上――

 “真正是想不到你老人家竟然還是練家子許某不才今天倒要見識見識閣下身上的不世絕技。”

 雙刀齊交右手霍地向胸上一抱空出一隻手擺了個“丹鳳朝陽”的架式驀地拉開了門戶架式卻也非比尋常使得一向自負輕易難得一現身手的俠隱人物6老先生為之怦然一驚不由得後退一步。

 兩隻細長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直向對方逼視著一隻手略略抬起拈在頜下的長須。

 “姓許的你報個萬兒吧!”6安不怒自威地道“駐馬店‘長’字門的‘矮山神’鮑嶽是你什麽人”

 “鬼影子”許天梭突地呆了一呆――

 “你……”他幾乎膽怯了:“怎麽你跟鮑老爺子有舊?”

 “我們見過!”6安嘻嘻一笑“他還健在嗎?有條腿不大得勁兒吧!”

 許天梭驀地向左面一閃掠出七尺以外倒抽一口冷氣樣地打量著對面的老人――

 “哦――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個在長白山采藥的先生。鮑老爺子的那條腿敢情就是你給他廢的!好……呀……想不到你竟然藏身南京來了!鮑老爺子找了你十年沒有找著你……好好好……今天卻被我許天梭找著了。”

 “你說的不錯我就是那個長白山采藥的先生!”6安冷森森地笑道:“姓鮑的當年乾的好事我留著他一條命已算是對得起他了他不退而自省反倒還有臉找我復仇哼哼不用說你是他的入室弟子了?我只見你那一手‘丹鳳朝陽’的架式就知道你的出身你們駐馬店‘長’字門近百年來一共出了兩個能人一個是白二水一個就是鮑嶽了姓鮑的如果正經為人絕不會落得今日下場。”

 說到這裡6安由不住微微出了一聲歎息手指向對面的許天梭冷冷接道:“你的功夫不錯但是在我看來還不過當年的鮑嶽看在當年白二水高風亮節的份上你們總算是一脈淵源我破格地就饒你這一回你走吧。”

 許天梭怔了怔瘦小的身子驀地又往下蹲了一蹲兩道眉毛抬高了又放下來放下來又抬高了瘦削的臉上固然滿是不屑與猙獰卻也不無狐疑。

 ――他當然知道當前的這個老頭兒不是好惹的自己師父那等身手當年還在他手裡吃了敗仗落了個殘廢終身自己又安能取勝?

 卻是他另有“高招”。隻憑對方這樣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打走了可也太丟人現眼了。

 “6老頭你這是高抬貴手了?”許天梭冷笑一聲:“你老人家把話說清楚了姓許的聽著你的!怎麽你這是要我腳底抹油一走了之是不是這麽回事?”

 6安一笑說:“當然不是白白就放過了你你還得答應我兩個條件才行。”

 “還有條件?”

 “當然!”6安訥訥道:“我知道你今日在大內當差卻要你辭去這個差事返回你的老家駐馬店閉門思過從今以後不許你再踏入關內你如親口答應我姑且信你一次要不然哼哼……三個月之後我當至京親自索你性命信不信由你!”

 許天梭一聲怪笑道:“老兒欺人太甚!”

 話聲出口身子已驀地飛躍而起――一起乍落兩口刀化為兩道長虹雙雙直向6安雙肩上猛劈下來。

 刀下老人6安隻是猛地向上一伸身子許天梭那麽快的雙刀竟自雙雙劈了個空。

 “鬼影子”許天梭倒也有些能耐不愧“長字門”出身一式落空之下不待雙刀落實猛可裡向側面一個疾翻“嗖”地飛縱出丈許之外。

 果然由於他的機警躲過了6安翩若流雲的一片飛袖。“鬼影子”許天梭腳尖方一沾地緊接著身子一個倒仰施了個“臥看天星”的身式由於背脊的一個特殊動作壓動了秘藏背後的一件特殊暗器“五雲噴火筒”的暗鈕耳聽著“哧哧”兩聲尖響自他後頸間噴射出兩道黃煙出了兩粒秘製暗器。

 6安早在會見此人之初即已覺到對方背後鼓膨的像是背著個管狀物什卻是沒有想到竟是大內秘製的火藥暗器。

 這類陰損物什原系出自江南火器名匠蔡小天父子之手後為清廷大內所物色攬為大內禁軍火器教習專為製造各類火器藥物無不極具殺傷功力陰毒之至。

 眼前“五雲噴火筒”便是一例那噴出的一雙丸藥純為硫磺、硝石及黃磷所秘製著物即行爆炸隨即起火燃燒人畜一經沾上不死必傷厲害得緊。

 正是因為有了這個東西“鬼影子”許天梭才敢與6安正面交手為敵。

 眼看著一雙彈丸在黃色煙霧彌漫之下吱吱作響作弧狀直向6身上襲來其勢既快簡直不容人閃躲逃離。

 6安何許人也焉有不識得厲害之理?無如眼前暗器來勢既快更不曾料想到對方竟然會施展如此惡毒伎倆出硫磺火器向自己猝下毒手不由微微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兩點火彈已臨眼前。

 閃躲不易接觸不能。

 急切間6安身子向下一矮淬然以真力灌以衣袖霍地大袖飛揚出凌然罡風!“呼――”

 卻是兩粒彈丸勁道疾猛6安原意以袖風將之驅離現場即使爆炸亦為禍不大哪裡知道對方硫磺彈丸之特製鋼簧勁道奇猛袖風迎處非但未有將之驅開兩相迎擊之下一時竟為之爆炸開來。

 “砰!砰!”兩聲巨響濺出滿天飛星一如流螢萬點。四下裡一陣劈啪聲響爆炸射出大片火光其勢之猛銳簡直令人震驚。

 6安雖已有所料及卻不知如此毒惡。更不曾料到兩粒小小彈丸一經爆炸開來竟具有如此猛銳功力。雙方距離如此之近再想從容脫身哪時還來得及?

 總算他臨危不亂功力傑出。一經著念隨即付諸行動身子陡地向後一縱施了個“怒龍升天”的急起之勢一式倒翻“呼――”地拔空倒起。

 饒是如此亦不免為爆炸開來的火星所中。

 耳聽著“波!波!”兩聲細響長衣下擺左側大袖各著了一點吱吱聲裡冒起了大股黃煙緊接著呼的一聲竟為之燃燒起來。

 “鬼影子”許天梭一時大喜眼看著對方中彈火起哪裡肯輕易放過?怪嘯一聲:“老兒哪裡走?”驀地拔身而起三起三落飛燕掠波般己撲到了6安身前雙刀並舉長虹架波般直向對方身上砍去。

 這一手至為狠毒乘虛而入防不勝防。

 卻不知6安身手已入化境一時不慎雖然長衣著火卻不曾傷著他身上肌膚半點。

 許天梭雙刀並至眼看著已招呼到了他身上卻在6安不著痕跡的一式巧妙“金蟬脫殼”時褪下了身上長衣。

 非但如此那一襲著火的長衣更在他巧妙手法運施之下有似火龍一條呼地盤空直起“嗆啷”聲響裡已把來犯的兩口長刀卷在一團。

 緊接著6安一喝叱:“撒手!”

 長衣振處力道萬鈞。

 “鬼影子”許天梭隻覺著兩隻掌一陣熱一時間竟為之虎口迸裂掌中雙刀隨即脫手而出嗆啷啷墜落十數丈外。

 許天梭“啊”了一聲隻嚇得面無人色待將退身卻已慢了一步。

 隨著6安身子的欺近長衣火龍的一式伸吐噗地纏在了許天梭腰上後者隻覺著腰上一緊其力萬鈞簡直不容他作出準備已為對方大力拔起空中飛人樣地摔了出去。

 “噗通!”一跤摔出三丈開外跌了個四腳八叉。

 非僅此也這一摔力道至猛卻因為許天梭背上藏有“五雲噴火筒”的火藥暗置如此一來在重力撞擊之下頓為之爆炸開來――

 “轟隆!”

 大片火光射自許天梭背上聲音震耳欲聾至猛的爆炸力竟使得許天梭整個身子飛騰了起來接下來的熊熊火焰已把他全身吞沒一時間全身上下連同頭上辮俱為之起火燃燒起來。

 許天梭一摔之下已然暈不起那裡經得住隨後的一炸之威?更何況全身火起!

 眼看著他著火的身子一連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便自不再移動熊熊火焰已把他全身吞沒空氣裡飄送著強烈的硫磺火藥氣味間和著油脂的燃燒吱吱作響極短的一霎已化為一堆黑的焦炭慘不忍睹。

 目睹著此一刻的慘烈劇變6安亦為之惴惴不安卻也無能製止。

 “鬼影子”許天梭多行不義此番報應到了自己的頭上竟然喪生在自己的火藥暗器之下真正鬼使神差始料非及。

 一聲馬嘶劃破了眼前的肅靜。

 即見一騎人馬自附近林邊躥出亡命般掉頭奔馳――馬上人驚惶萬狀一副失魂落魄模樣正是那個號稱“板車老趙”的人。

 在目睹著此一霎的劇變之後板車老趙隻嚇得屁滾尿流哪裡還敢在現場逗留?當即潛向林邊跳上馬背即行開溜卻是胯下坐馬存心跟他過不去出長嘶使得他行藏敗露。心裡一急忙自帶回馬頭打算策馬入林便在這一霎一條人影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馬當前。

 白皙、修長、長須飄飄正是那個令他怕得要死的神醫6安神兵天降倏乎來去地又自現身眼前坐下黃馬當此一驚長嘯一聲驀地人立前蹄卻把背上失魂落魄的趙老頭兒一個倒掀給摔出了丈許以外“噗”地一頭撞在了亂石地上便自不再移動。

 6安縱身而前細看了看敢情板車老趙一頭正撞在石頭上偌大年歲如何當得?淌了一地的血竟是死了。

 他原意向對方曉以大義隻要老趙答應今後不再與自己二人為敵守口如瓶便放過他一條活命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一跤從馬一摔下竟然一命嗚呼真正命該如此無話可說。

 五個人洶洶而來旋遁間竟然都遭了報應。

 眼前清理善後少不得還有一翻折騰。為了不使官人起疑6安特地把板車老趙與許天梭以及三名軍差的屍身分別在遠處移放處理給人以撲朔迷離不著頭緒之感。最後把馬匹帶到山野趨散暫時結束了這一場來勢洶洶的打殺場面。

 由於掩飾得法附近地勢空曠更不曾驚動人家公子錦隻要小心謹慎提高警覺仍然大可暫時安心居住這裡一時半會還不致為官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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