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笑解金刀》第五章
南京城如今真是多事之秋。

 福郡王的客死棲霞古寺以及那位大內皇差鷹太爺的離奇負傷原已震驚全城為此兵馬調動禁衛林立全城不分日夜已然戒嚴狀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緊接著大內待衛許天梭以及“城防營”一乾軍衛的身死更如火上添油無形中又激了一天狂濤……這兩天人人頭頂上都像是罩著一片烏雲誰都不能保證禍事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放眼當前鬧市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間或著更有官人的巡邏遇見不順眼的人少不得還要仔細盤問一番這就更加添了緊張、恐怖氣氛居家過日子的人誰又願意惹這個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以設非必要乾脆連門也不出了。

 城裡這般情景城外也不例外就連遠在百裡之外的棲霞寺也無端受了牽連遭到兵馬指揮衙門的一紙封條大門緊閉暫停香火進拜等待官人的詳細盤查。

 ――都因為福郡王死在這個廟裡那個裝鬼弄神的刺客太過虛玄和尚們四大皆空雖是出了家的人卻也不能說完全脫了乾系。

 兵馬提督衙門的郭鎮台親自帶了二百名差衛勁卒即在福郡王事的第二天大舉開進了廟裡並在外面小殿設了臨時指揮衙門其他各人悉數全都住進了大雄寶殿和尚們幾乎被擠得無處藏身所幸這座古刹規模宏大佔地極廣大雄寶殿之外還有三處偏殿勉強還能維持著五百僧眾的日常功課。外面朝山進香的香客雖然暫時斷了裡面的香火卻不能斷暮鼓晨鍾講經膜拜如儀。

 老方丈法號“大猛”北方人其人高頎修長聽說是中年慕佛在滄州青禪寺出的家一轉眼可也四十來年算得上“老資格”其人沉默寡言為人極有分寸。瘦削的長臉上刻畫著兩道深入的皺紋難得一展笑靨給人的感覺過於嚴肅卻是樂善賞罰分明是以極得寺憎愛戴受人尊敬。由於他法號大猛人皆以“猛”方丈、猛大師稱之。

 就拿眼前這件大事來說吧。

 好端端的福郡王竟然在他這廟裡喪了性命上方怪罪下來猛方丈身為一廟方丈自然脫不了乾系接下來的廟門查封對外香火斷絕雖說是暫時性的卻也關系重大換在別個廟裡早已雞飛狗跳鬧翻了天他卻能處變不驚逆來順受個人如此五百僧侶在他約束管理之下竟然同樣以和平處之卻是難能可貴持之不易。

 猛大師早年習武沒有出家以前在魯省西南曹州地方急公好義翦惡除暴已頗有俠名這地方早年曾是梁山好漢甚而前推至黃巢造反出沒之鄉人民生性彪悍極重義氣猛大師早年性情亦是如此聽說是在家鄉因為闖了禍才跑出來的至於後來又怎麽在滄州出家當了和尚可就沒有人知道了。

 卻是有此一點淵源這棲霞古寺在猛大師接掌之後武風甚盛南院的“達摩堂”便是在他老人家親手倡導之下於八年前成立由一位法號“無葉”的和尚所掌管。

 說到這位達摩堂的“無葉和尚”他的來歷可就諱莫如深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了。

 嚴格說起來“無葉和尚”並不是個真正的和尚甚至他還有妻兒老少每年總有百八十天不在廟裡說是外出化緣猛方丈既聽任他來去自主別人誰又管得?加以這和尚一身拳腳武功十分了得即可輕功來去十八般兵器也極稱高明“達摩堂”在他主持之下八年來確實造就了不少傑出子弟。無如和尚練武無非用以防身而已是以在外面的名聲遠不如習武成風的南北少林寺那般為人稱道棲霞寺名重佛門仍在於它的歷代香火鼎盛且是位近金陵向為達官貴人視為盛夏避暑盛地除此之外一年一度的夏日經座照例也都是在此舉行是以名聲遠播遠近皆知倒還不曾聽說過什麽“以武會友”類似少林禪寺的趣事。

 棲霞寺自從住進了兵門上再加了個十字封條看起來氣氛可就大不一樣了。

 郭鎮台官高位顯既然親身坐鎮住進了廟裡此番坐鎮辦的是公事手下二百官差親兵人人都有一個場面雖是住在廟裡卻是難守清規日常三餐不斷葷腥。一腳踏進廟裡酒肉飄香間以旁殿的檀香木魚極是大相徑庭這一切套句禪門偈語真個“不可說不可說”了。

 正午的烈日方一偏西即有陣陣涼風由側嶺一陌叢林習習吹來。在禪房裡稍事休息打坐之後猛大師摸了件素紗袈裟獨自個在外面天棚下落座――

 小沙彌奉上一碗清茗之後合十待退。

 猛大師喚住他說:“你去一趟到達摩堂看看‘無葉’在不在叫他就來。”

 “元葉”來了。

 四十五六的年紀一身藍短衣褂中等個頭兒濃眉大眼很有精神。

 就在方丈對面竹凳子上坐下來。

 小和尚獻上了茶自個退下。這院子裡便隻有他們兩個人了山蟬在附近樹梢上“吱吱――”叫著時有習習涼風吹過自此而看遠山近水清晰在望近山紅葉初染尤有詩情畫意。

 “還是老師父你這裡好我看比你讓給郭鎮台住的那房子還好又安靜又涼快還有風景可看好極了。”

 無葉和尚一邊說一邊徑自站起抄著兩隻手四下觀賞起來。

 對方猛大師隻是微微頷面現微笑卻也不急於說出找他來此的理由。

 二人目光相接更似心有靈犀卻又心照不宣。

 驀地無葉和尚向右面一轉待要向附近一叢松柏行去時――

 “阿彌陀佛――”猛大師忽地出了一聲佛號即喚道:“無葉――”

 無葉和尚聞聲止步回頭道:“老師父――”

 便隻是這一刻的耽誤耳聽著身後衣袂飄風聲“噗嚕”一響一條人影直起當空挾著大片疾風直向右側懸崖峭壁間墜落而下。

 這一面峭壁懸崖滿生楓樹怪松人掩其間極不易現何況這人身勢疾勁輕功了得一經落身其間直如跳擲星丸倏起倏落便自不見蹤影。

 崖上無葉和尚看看追趕不上恨恨跌足道:“可恨之至又讓他跑了!”

 猛大師手托香茗嘻嘻笑道:“你的性子還是這般火爆我現他藏身那裡已有很久偏偏你一來就容不得他何苦逼他現身?這一來反倒著了皮相以後對我們心存小心倒是礙手礙腳了。”

 無葉和尚愣了一愣:“原來這廝早已來了?”

 “自然!”老方丈微微笑道:“你道老衲我是傻子?這麽大個人還看不見麽?”

 微微一頓隨道:“隻是他既不肯現身我又何必說穿我算計著他不久即會自行離開隻把一些閑話消遣於他何樂不為?”

 無葉和尚又是一怔:“這廝不是我們廟裡的僧人?我還以為他是‘智顯’那個不長進的東西。”

 “智顯哪會有如此身法?”猛大訥訥說道:“這人你也認得剛才我特意叫住你就是怕你們雙方見了反倒不好意思。”

 無葉和尚一面落座點頭道:“還是老師父想得周到這廝好快的身法真要較量起來我還不一定準行。”

 “那還不致於。”老和尚冷冷說道:“他不是你的對手剛才你沒有跟著追下去也是對的要不然他看見你的身手了得告到郭鎮台那裡少不得又是一番嚕嗦他們想著見你已很久了。”

 無葉和尚道:“老師父這麽一說我明白了這人是馬統領我聽說此人功夫不錯。”

 “錯了!”猛大師道:“馬統領有些身手但不及這個人――他就是姓郭的身邊那個長隨――老崔”

 “所以你就不知道了。”猛大師微微一笑道:“若不是我對他再三留神觀察竟然也被他瞞過哼哼這個人陰沉、詭秘你可曾留意到?他不是滿人和我們一樣不折不扣是個漢人卻故意說話打著關外的滿人口音我對他的注意便是由此而起。”

 無葉和尚一言不地向對方望著。

 猛大師說:“姓郭的鎮台把他帶來是專為破案來的這幾天這個老崔晝隱夜出把我們寺院都摸一遍了今天我叫你來原就是要告訴你要你小心謹慎不要露了行藏。”

 無葉和尚點頭稱是又道:“就是這件事?”

 “當然不是――”猛大師長長籲了口氣道:“清江浦臨江寺的百忍師兄有消息來他那裡風雲際會將會有一番遇合怕是人手不夠希望你我能到時候助他一臂之力――”

 “啊――”無葉和尚不覺精神一振:“這是說三太子那一邊有消息了?”

 微微襲過來一陣清風惹得附近林木蕭蕭有聲。

 “記住。”猛大師湛湛的目神盯著他:“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要說出‘三太子’這幾個字。”

 “阿彌陀佛”無葉和尚合十說:“弟子一時情不自禁太高興了。”

 “你也高興得太早了。”

 猛大師眼光看著崖坡問的婆娑紅葉喃喃接說道:“如今是多事之秋不要把北京城黃*裡的那夥子人都看成了傻子他們當中不乏高明之士再說當今大內的一群鷹爪子也不全是酒囊飯袋據我所知其中很有幾個扎手的刺蝟!”

 無葉和尚點點頭:“這也不假就拿那個鷹老太爺來說就大非等閑之輩。”

 “豈止是他一人。”老和尚說:“最厲害的還在後頭呢!這是後話走著瞧吧。”

 無葉和尚顯然還想一聽下文老和尚卻無意深說話歸原題道:“臨江寺那邊事不宜遲我原意與你一同過去隻是如今脫不得身隻有你先去了我看你就準備準備帶著山明水秀四個弟子先去他們四個如今功力精進也該長長見識了。”

 無葉和尚點頭說:“好這就走麽?”

 “越快越好”老和尚說:“當然郭鎮台那邊我先要去打一聲招呼這件事你心裡要沉著山明水秀四弟子面前先不要透露以免消息走露。”

 “老師父放心我這就去了。”

 邊說已自站起合十為揖轉身而去。

 所謂的“山明水秀”乃是本寺達摩堂四大弟子各人法號分別是智山、智明、智水、智秀就其法號中各取一字若是連同另四人總稱“達摩八子”為老方丈與無葉和尚這麽多來年苦習孤詣所造就出來精通各樣武功技擊的八個少年弟子。一向在本寺內勤練武功從不曾外出離山此番隨同無葉和尚遠赴清江浦臨江寺支援那裡的百忍老和尚顯然在成就一番目前並不深知的大事了。

 無葉和尚的腳步方自踏出山門一個人的影子跟著走了進來――

 十分老朽駝著背的一個老人。

 老崔。

 剛剛還在說到他――郭鎮台跟前的那個老家人。

 適才萍蹤一現倏乎來去不旋踵間卻能立刻又恢復了形相來到近前――他的身法未免過分快點兒吧?或許正是此老慣常用以掩飾其本來面目的一貫伎倆。

 “老師父您大安――吃過午飯了吧?”

 遠遠站住腳撇著滿口的京腔學著旗人的規矩衝著老和尚還打了個“扡”兒一條花白的小辮兒不自覺地甩到了前頭。

 老和尚“呵呵!”笑了兩聲合十為禮道:“不敢當這不是崔管事的嗎?”

 “可不您哪。”老崔擠出一臉的笑容:“無事不登三寶殿大人有請老師父您這就去一趟吧!”

 所謂的大人自然指的是坐鎮佛寺的郭鎮台――這位郭鎮台手下握有重兵是江南提督衙門軍門以次最具實力的第二號人物外號人稱“郭剝皮”平日專與漢人作對本朝與明軍在江南的數次戰役都有他的份兒偏偏此人生有一副和善面孔處世手腕老成圓滑、喜怒不著於形全然肚裡有數必要時候他更能以不同身份周旋各階層面相紅白確是一個令人不可捉摸的陰險人物。

 老方丈對此人存有深深戒心一聽他派人召喚心裡已有盤算當下合十含笑道:“既是如此容老衲穿好衣服這就去吧!”

 老崔說:“您穿衣裳去吧!”一面頻頻打躬滿面含笑那樣子怎麽看也是個老實好人卻是猛大師早已斷定他有非常身手。

 老人身穿一件灰白夏布長衫因為後背隆起人既不高越顯得其貌不揚郭鎮台手下精兵近萬身邊護衛個個英挺高大何以最稱親近的一名貼身隨從卻用了如此有礙觀瞻的一個老朽!隻此一端進而推想這個老崔當知其絕非等閑了。

 猛大師進入禪房換上一件杏黃袈裟老崔即在外面佛堂佇立等候。

 換好袈裟之後猛大師由禪房步出――老崔正背著身子向一盆水仙仔細打量只見他後面長衣下擺高高卷起扎在腰間隻此一端看在老方丈眼裡便自心裡有數。

 微微一笑老和尚道:“怎麽!老管家剛才翻山越嶺還是幹了什麽粗活兒麽?”

 老崔回身一愣不自然道:“老師父為什麽有此一問?沒……有啊!”

 猛大師呵呵笑著指向對方身後說:“這裝扮有欠斯文卻又為什麽?”

 話說得過於直率老崔背手一摸才自警覺不覺怔了一怔。

 分明是剛才施展輕功登山越嶺將長衣盤起由於來得匆忙一時疏忽竟忘了事先打點落在猛大師這個有心人的眼裡自然就露了皮相。

 “啊!”了一聲老崔“嘿嘿”笑著一面將長衣理好。現在幾乎已經可以完全斷定方才來此偷窺伺聽的那個神秘人就是這個老崔了。

 為什麽他要偷聽自己和無葉和尚的談話?莫非無葉和尚已是他們注意的目標了?

 這位郭鎮台生就一副五短身材圓圓的臉圓圓的眼。不時地笑口常開任何人第一眼看上去都會直覺地認為他是個大好人有一副好心腸。所謂的公門之中好修行若是真的如此那可是“蒼生有幸”而這個人的真實為人又是如何?要回答這個問題其實不難隻要想一想對方那個膾炙人口的外號就不難測知。

 郭剝皮。

 能夠配“享有”如此外號的人當然絕非等閑是以老方丈在蒙對方寵召來見時內心也就格外謹慎。

 “老師父這兩天可好?”郭鎮台一臉堆笑他說:“我一直就想找你來聊聊卻總沒有空別瞧我如今住在你這廟裡每天來見我的人還真多事情又雜赫赫……有時候還真羨慕你們這些出家人一了百了四大皆空哈哈……我卻是沒有這個福份。”

 猛大師念了聲:“阿彌陀佛!”微閉雙目道:“公門之中好修行施主若有意造福百性則無論何處都是一樣正是有福之人――南無阿彌陀佛――”

 “老師父說得好。”郭鎮台一雙手摸著圓圓的下巴說:“你說公門之中好修行我卻說置身公門身不由已就拿眼前這件事情來說上面責成我如期破案我能不急嗎?我今天找老和尚你來就是要與你取個商量還請老師父你多多幫忙。”

 “老衲所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隻要能為施主盡力一定從命。”

 “這就好。”郭鎮台呵呵有聲地笑了:“你這廟裡的情形這些日子以來我也已大概有個了解各殿各堂裡的大師父小和尚也都認識的差不多了沒見過的不過三兩個人而已。”

 猛大師又宣佛號道:“阿彌陀佛郭施主是說……”郭鎮台乾咳了兩聲身邊人早已獻上熱茶另有個漂亮的小廝跪著單腿把一個水晶雕花的鼻煙壺雙手奉上。

 猛大師這才注意到敢情這位郭鎮台今天身邊的排場頗不尋常除了包括老崔在內的老少隨從之外、另有八名身材魁梧、帶有腰刀的勁裝漢子侍立左右氣氛森嚴卻又為什麽?

 “你們這裡達摩院的師父無葉和尚我聽說回來了今天想見見他請老方丈你傳他進來一趟本座有話要親自詢問。”郭鎮台的臉色不大好看一面把水晶煙壺的鼻煙倒在掌心裡著實地捏一把抹在鼻下痛痛快快地打了兩個噴嚏才算過足了煙癮。

 “怎麽樣呀?老方丈。”

 郭鎮台冷冷一笑接著道:“還有那位葉老居土我等他這麽久了可老也不見他回來。”

 猛大師合十訥訥說道:“葉老居士一出門一年半載不回來平常得很郭大人要等他回來可得費點事至於無葉師父倒是可以隨時招呼。”

 話聲一頓向外面高喧一聲:“來呀――”

 進來一個小沙彌雙手合十請示。

 老方丈道:“去達摩院看看無葉師父可在請他來一趟。”

 小沙彌領命待去的當兒即聽得外面一聲佛號道:“無量佛――方丈師父是你老人家在招呼我麽?”

 話聲既已一個藍布僧衣身材中等和尚已邁步進來正是那個身掌達摩堂的無葉和尚。

 猛大師念了聲:“阿彌陀佛――你來得正好郭大人正傳話要你來見還不上前見禮?”

 無葉和尚應了一聲轉向座上的郭鎮台合十為拜:“大人召貧僧有何差遣?”

 郭鎮台“赫赫”連聲笑著一雙眼睛隻管頻頻上下向對方翻著。

 “你就是無葉和尚?”

 “貧僧便是!”

 “我聽說了你有一身好功夫可是?”

 “承大人問。”無葉和尚雙手合十道:“早年隨師父練過幾年談不上好外出化緣用以防身而已。”

 “你太客氣啦。”郭鎮台說:“我手下的馬統領告訴我說你有非常身手而且還能高來高去穿房越脊是家常便飯有這麽回事嗎?”

 “阿彌陀佛!”無葉和尚合十道“馬統領太誇獎了貧僧哪裡有什麽真實本領隻不過幾手莊稼把式而已。”

 “你這個和尚很會說話我看你不大簡單。”

 “大人這句話貧僧可就不懂了。”無葉和尚單手打著問訊隻是傻傻地向對方望著。

 “我隻問你福王爺遇害的那天你可在廟裡?”

 “阿彌陀佛!”一旁的猛大師看出不妙忙代為解說道:“福王爺遇難那天他不在廟裡正好在南京化緣未回請施主明鑒。”

 “我已經查清楚了。”郭鎮台冷冷笑了一聲看向老方丈道:“他是前一天離的寺。”

 “啊不錯……”老方丈說。

 郭鎮台由馬蹄袖折起的袖管裡拿出了紙條打開來看看笑著說:“七月十四日離開的七月十六回來的是不是?”

 無葉和尚怔一怔道:“是……呀!”

 郭鎮台哼了一聲:“是呀?這不太巧了一點嗎?”

 “什麽巧了一點?”

 無葉和尚被弄得一頭霧水。

 郭鎮台赫赫笑了兩聲冷冷說道:“福王爺卻正好在十五號遇的害你十四號離開十六號回來單單十五號不在廟裡這不是存心故意避開太巧了嗎?”

 “這個……”無葉和尚像是忽然明白過來不由大為生氣地道:“大人的意思莫非認為福王爺的遇害竟是貧僧所為?”

 郭鎮台臉色一沉道:“難道不是?”接著一聲喝叱:“給我拿下。”

 話聲出口四名衛士霍地一字排開攔在門口阻住了正門出口去路。另有一人唰地由側面掠身而近落身當前。

 這人五十上下的年歲紫面闊臂一身黑綢勁服卻把一條十二節鎖子亮銀槍纏在右腕那一截雪亮的菱形槍松頭緊緊攥在掌心。

 “哈哈”一笑這人單手抱拳道:“無葉和尚還認識我嗎?”

 無葉和尚向來人看了一眼認出來人正是那個姓馬的統領。此人初來廟時即多次借故在達摩堂盤桓不去有一次適當和尚們正在練習武功他更不客氣地插上一手與其中和尚較量拳腳進一步指名與無葉和尚過了招當時雙方未盡所長卻彼此留有深刻印象是以無葉和尚一看就認出了他。

 “原來是馬施主!”無葉和尚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馬施主這是要幹什麽?”

 馬統須哼了一聲瞪著對方道:“大人有令要拿下你和尚我注意你很久了福王爺的案子八成就是你乾的今天你是插翅難飛還不束手受綁?”

 “無量佛!”

 看到這裡座上的老方丈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轉向郭鎮台雙手合十道:“郭大人!這是為了什麽?無葉在本寺多年言行謹慎絕無不軌行為。”

 “老和尚這你可就管不了啦。”

 郭鎮強摸著他的小胡子嘿嘿笑道:“本座來到你這廟裡日子可也不少了你當是住著好玩的?此事等拿下了這個和尚一切都將會水落石出老和尚你還是稍安勿躁的好。”

 接著手拍座把叱了聲:“拿下。”

 話聲甫落在場的那個馬統領早已忍不住突地一個墊步襲進掌中亮銀槍“唰啦。”一響掄起一道寒光直向無葉和尚脖頸上繞去。

 無葉和尚“嘿”了一聲身子忽地向下一矮右手向外一撩用“雲手”直向對方手腕上磕去就勢身子滴溜一個打轉已轉出三尺之外。

 馬統領的亮銀槍往回一收嘩啦握住了槍頭厲聲叱道:“好大的膽子當著大人面前你竟敢抗命拒捕。今天我倒要看看你這和尚到底有多厲害。”

 右手倏翻亮銀槍“唰!”地甩起銀星一點直取無葉和尚咽喉要害。

 卻為和尚掄起的右掌一掌劈開。

 像是一片流雲“呼!”地飄身於偏殿一角立即轉向座上方丈合十為拜。這位職掌達摩堂的中年和尚朗聲道:“方丈師父恕罪不是弟子不守寺規你老人家也看見了他們欺人太甚弟子被迫出手事非得已這就放肆了。”

 話聲未已那位馬統領早已自背後快襲來厲叱道:“哪裡走。”亮銀松“錚”的一聲毒蛇出穴直向對方心窩上扎來無葉和尚。“嘿!”一聲腰肢一挺一個反身噗嚕!衣袂聲裡整個身子已經上了大梁“好家夥!”座上的郭鎮台忽地出聲叫道:“簡直是飛賊給我快拿別放了他。”

 話聲未已馬統領卻已擰身反掌“唰!”地打出了一支瓦楞鏢卻為上面的無葉和尚大袖一卷“當!”地揮落地上。

 緊接著無葉和尚快的身子已自梁上飄落而下――像是一隻碩大的蒼鷹直襲當前殿門。

 卻是站立在那裡的幾名衛士容他不得無葉的身子方一落下驀地由四面八方撲身而進刀劍齊下一齊向和尚身上招呼下來。

 這般陣仗卻不曾令座上的猛大師吃驚更不曾把那個無葉和尚嚇著刀光劍影裡耳聽著一陣叮當聲響俱都在無葉和尚展開的大袖時撒了一地。

 無葉和尚待得向殿外撲出猛可裡面前人影一閃那個駝背彎腰貌不驚人的老崔竟自站在了面前不偏不倚正好攔住了他的去路。

 “大和尚你還想走嗎?”

 話聲出口猝然伸出鳥爪般枯瘦的一隻右手向著無葉和尚臉上直抓過來後者自非弱者“嘿”了一聲猛然舉掌相迎。

 兩隻手掌“噗”地迎在了一起。

 卻是一觸即離倏地分了開來――像一雙猝分的燕子驀地向兩下斜飛而開。

 老崔向左無葉向右各自騰飛出八尺開外。

 這一觸看似無奇其實卻是相當具有實力的一擊力道之沉重震撼也隻有彼此心裡有數。

 無葉和尚顯然被此一擊之下觸動了無名之火。

 “阿彌陀沸――”一片紅雲起自和尚微怒的臉上目視著對方站在角落處的那個老崔冷冷說道:“崔施主好歷害的鷹爪力和尚差一點招架不住喪了性命倒要好好領教一二。”

 說話的當口兒他已做了必要的準備。

 似乎也隻有座上的方丈和尚猛大師留意到了無葉和尚那一雙深邃的眸子分外閃爍明亮――原來這和尚自幼練有。“童子功”內力精湛及長之後兼習佛門的“般若神功”兩相會合之下成就一身銅筋鋼骨一經施展對方敵人設非事先有所覺簡直不易防范輕者受傷重者喪命在所難免。

 眼前已是多事之秋老方丈實在不願意再涉入過深偏偏對方官人競把福郡王的死與廟裡的和尚糾纏一起無葉和尚顯然盡為對方所懷疑再要不知避嫌事態之嚴重將危及整個佛廟五百僧侶俱將遭禍而無葉和尚自身本人更將永世不寧不堪設想。

 有見於此老方丈不能不運用慧劍臨場有所取舍――

 “無葉――不得無禮。”

 一聲斷喝出自老和尚嘴裡真是來得突然使得在場各人俱都為之一怔頓時止住了動作。

 無葉和尚顯然在盛怒之下待得施展玄功與對方一拚老方丈這一聲斷喝有似醍醐灌頂使得他為之一驚登時正襟肅容轉向老方丈合十為拜口宣佛號聽候旨令。

 “阿彌陀佛――方丈大師有什麽差遣旨命?”

 “你好大的膽竟敢與官人出手抗衡?有違我寺廟清規。”

 “老師父”無葉和尚詫異道:“方才情形方丈俱已眼見如何能怪弟子?”

 “不得申辨!”

 猛大師再次申斥無葉和尚轉向座上的郭鎮台合十宣道:“阿彌陀佛請大人喚住手下才好說話。”

 郭鎮台“赫赫”笑了幾聲:“這個達摩堂的和尚好厲害你敢說福郡王的死與他無關?那一天裝神弄鬼的那個人不是他?”

 猛大師喃喃道:“南無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方才情形施主親眼所見無葉弟子是被迫出手施主手下這麽多人拿刀動劍無葉和尚若不出手自衛勢將落得橫屍當場屍身無全了。”

 郭鎮台冷笑道:“不這樣他焉能自現身手?看來那個裝神弄鬼嚇死福郡王的人就是這個和尚來呀給我拿下。”

 “慢著!”猛大師出聲喝止說:“施主這麽一來可真是造禍佛門逼著和尚造反了。”

 郭鎮台一愣道:“老和尚這話怎麽說?”

 猛大師道:“匹夫無罪懷壁其罪無葉和尚原本無罪豈能因為練有武功就斷定他是那一天嚇死福郡王之人?本廟和尚習武者又何止無葉和尚一人這麽一來豈不人人自危皆有可疑了?”

 郭鎮台嘿嘿冷笑道:“老和尚你不要打岔老實告訴你吧什麽人都無可疑就隻是這個和尚可疑若是真的與他無關我們也不會冤枉他他就該束手就擒聽令本座將此事調查清楚後秉公處理落嘿嘿我隻問他願是不願?”

 老方丈宣了一聲“阿彌陀佛”冷冷說道:“大人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郭鎮台道:“隻要和尚伏就擒本座即日即可離開你廟裡返回南京若是調查結果與他無關自然會放了他還可啟開你這廟裡的封條豈不是好?”

 老方丈沉聲宣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這樣甚好無葉――你待如何?還不束手就擒聽候郭大人的落?”

 無葉和尚愣了一愣想不到老方丈竟然會有此一說確實有些意外。轉念再想老方丈寬大柔懷素行體恤公正絕不會聽任自己身陷黑獄受苦代罪。莫非此舉含有什麽深意不成?

 這麽一想不由大大降低了激動情緒。

 座上的郭鎮台圓睜著兩隻眼瞪著無葉和尚道:“怎麽你還敢抗下受命?”

 無葉和尚偷眼見座上方丈正向自己微微點頭暗示實不能再行堅持己意。

 當下慨歎一聲雙手合十道:“既承方丈法旨貧僧遵命就是。”

 話聲剛落對方一乾人等一擁而上早已將他緊緊拿住五花大綁地捆了個結實。

 馬統領喝令待將用一條鎖鏈將他雙腿鎖住。老崔啞笑道:“用不著。”

 即見他邁步而前伸出枯瘦右手隻向著無葉和尚後胯間拍了一掌後者頓時膝頭一軟噗通坐了下來。

 無葉和尚強自忍痛向對方冷笑道:“怎麽要欺侮你家佛爺不成?”

 老崔駝背拱手笑道:“不敢、不敢!大和尚為了一路平安無事說不得也隻有先委屈你一下等到了地頭自然會為你解開無礙你放心吧。”

 這麽一說大家才明白敢情他竟是施展“閉穴”手法封閉了無葉和尚背後穴門致使他站起不能確實厲害得緊。

 看到這裡老方丈念了聲:“阿彌陀佛――”徑自站起向著座上的廓鎮台道:“小徒既已落在你們手裡還請大人秉公處理盡釋回才好若是有了什麽差錯郭大人你卻要對本廟負責有所交待才是。”

 郭鎮台冷冷笑道:“這個你隻管放心有罪抵罪沒罪放人若是查明與你這寺廟無關還可開了你這廟裡原封條否則的話嘿嘿……本座隻怕還要再來再要來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平平靜靜地住在這裡納福了那時候咳!可就真是你們的佛門不幸了老和尚你請自便吧!”

 站起來甩甩袖子向著手下叱喝一聲:“把這和尚先押下去好生看管!”隨即吩咐道:“準備準備我們今天就回南京去!”

 公子錦起了個早。

 天還是朦朦的顏色他已來到了江邊搭上了一艘往江都的寬敞渡船找了個船尾角落處落座。

 一掃往日的病弱頹廢今天他看來特別精神。

 連日來他遵照神醫6安的囑咐小心調治致使身上毒傷徹底根治已然完全康復。多日靜處運功調傷。除了6先生之外並不曾跟外人接觸心中好生煩悶。這一趟的揚州之行也就格外令人精神振奮。

 按照原定的計劃他應該在五天以前就到達揚州卻因為這一次的意外受傷不得不耽擱了下來好在也隻是五日的差距也許還不致於太遲乃致誤了他心目中的大事才好。

 習習江風為此初秋的江面帶來了難得的涼爽快感旭日繽彩裡前面水草霧氣混飩處時有野鴨雁鵝等大禽鼓翅而起繽水一帶波光靜影景致入畫堪稱嬌嫵多姿著以旭日的萬紫千紅便更風騷絕豔了。

 船上渡客五方雜處仍以商賈為多。

 江南地方貨暢其流這一帶鹽、米、茶堪稱極盛來往客商隻道經營米鹽者無不生意興盛家無限。其它絲綢刺繡陶瓷油茶無不四面暢通出入頻繁譽為全國最富庶之處亦不為過。

 算計水稷約有小半個時辰的耽擱江南地方生活富庶即以吃食早點而論也是品類繁多渡船上各類小販叫賣中計有小籠湯包糯米蒸糕豆腐腦燒餅油條等。

 公子錦濱船而坐買了一盤小籠包叫了客豆腐腦一面欣賞江面美景一面就口吃喝倒也自得其樂不經意一個妙人兒偎在了他身邊坐下。

 這人用一方青帕把頭包扎還帶著頂夏日遮陽的細竹荷葉鬥笠上面著一件藕色細紗衫兒下身是一件水綠挑線曳地長裙腰間系銷金手巾把一個像是妝飾用的匣兒背系背上人既高挑輕盈看著尤其好看。

 原來這一帶州縣商業達尤其是揚州鹽市富商奢侈連帶著聲色場面的繁榮自是不在話下所以揚州一地而論便有官私各營的教坊數十處之多。其他官妓私娼水上艇妓以及一切應景的歌舞藝妓更是所在猶多。茶樓酒肆到處充斥見怪不怪早已不足為奇。

 這地方更盛行人口販賣姑娘小子們未成年或因戰亂的失散或以官府的抄家配更有窮家賤戶的自甘賣身造成遠近皆知別處少見的人肉市場以揚州府下“瓜州”地面最稱盛行前明倡至今盛行不衰。

 別處地方婦人女子罕見拋頭露面小門小戶迫以生計雖然無所講究卻也穿著樸素大庭廣眾絕少招搖為免遭致物議若是與這裡比較起來誠然是兩個世界不可同日而語了。

 即以眼前這艘船來說身著五顏六色的娘兒們卻也不在少數。為了及早趕到所謂“綠楊城郭十裡珠籌”的繁華市邑博上一個彩頭大大撈上一筆。姑娘們不惜起上個早若能在午前搭上碼頭連應午夜二市一天下來的“纏頭”便著實地落在腰包。

 這些外地來此趕會的姑娘本地人稱之為“野雁”意是不屬於本地碼頭專為來此搶生意找外快的很為本地的同行所排斥卻因為市場過大各路雜陳萬難獨攬盡吃日久天長既無能防止也就隻有聽任她們自行展了。

 公子錦是來此不久耳濡目染這裡的傷風敗俗卻也略知一二――是以身邊這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擦身而坐也就不以為怪了。

 他把身子讓了讓不使自己與對方姑娘挨得過近――而且以往的經驗這些賣笑的堂子姑娘臉上總是習慣性地擦滿了脂粉身上香烘烘的夏天天熱著以汗漬那味兒著實不敢領教。

 卻是出乎意外。

 身邊的這一位卻沒有這種“異香”甚至她身上也許根本就沒有“薰香”以致於連一點香味兒也聞不著卻是有些令人詫異。

 她也買了碗豆腐腦挨在公子錦身邊獨自吃著很多水鳥在天上飛彩翼繽紛映著旭日景致絕妙。

 公子錦自然知道身邊有個女人且是這女人與自己挨得近卻是他心裡一直在盤算著一件自己即將面對的大事也就不太在意甚至於從一開始他根本就不曾向這個看似風塵妝扮的女人正經地看上一眼。

 船上的人漸漸多了有男有女商人挑夫各路雜陳看看人擠不下了船主才吩咐起帆開船緩緩晨風把這艘滿載人貨的大船送上寬闊的水面自此前往約有半個時辰的耽擱公子錦好整以暇地把身子倚向船舷。

 “對不起――我想吃一個包子可以麽?”

 身邊的女人用著溫和的聲音在他耳邊說吐氣如蘭近到耳鬢廝磨公子錦驀地一驚才自有所警覺那女人的一隻纖纖細手已經伸出就著眼前的荷葉包裡拈起了一個包子。

 公子錦霍地轉過臉來正好迎著了對方姑娘竹笠之下的一張瑩瑩笑靨。

 不看則已這一看使得他愣住了簡直驚詫失措霍地站了起來――

 “你――是……你?”

 “別嚷嚷。”眼前姑娘說:“坐下說話吧!”

 公子錦隻覺得手腕子一緊已為對方少女硬生生地拉得坐了下來看著他那副驚異憨厚的樣子大姑娘由不住低下頭:“咕咕”地笑了。

 “噯呀!”公子錦猶自不失驚喜道:“鶴姑娘……你怎麽會來了?這麽巧。”

 怎麽也沒有想到一直挨著自己身邊坐著的這個女人竟會是她――徐小鶴這麽早而且在同一條渡船上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尤其不可理解的是對方這一身花枝招展的著裝簡直與時下所見的一般風塵賣笑女子無異這又為什麽?

 “小聲點兒。”

 小鶴不失笑靨眼睛近近地瞧著他說:“別讓人家都聽見了!”

 公子錦連連點頭一面把面前剩下的幾個包子送到了她面前:“你先吃著我再給你買……”

 “夠了!”小鶴含笑說:“我隻是逗著你玩兒哪吃得了這麽多?”

 說時把手裡的包子放進嘴裡大大方方地吃著點頭說:“味道還不錯你還餓嗎我們兩人一塊吃。”

 公子錦說:“我吃飽了―――”

 說時他實在忍不住心裡的好奇一雙眼睛隻是在對方身上上下轉著這身裝扮對他來說實在太奇怪了。

 徐小鶴瞪著他笑嗔道:“沒見過嗎?幹嘛這麽看人家。”

 公子錦笑說:“卻是很奇怪。”

 徐小鶴說:“什麽奇怪要不這樣能出得來麽?明不明白這是我的護身符這麽一打扮誰也不會再認得我是誰了。”

 公子錦忽然明白過來才想到她在“鶴年堂”懸壺多年為人看病認識她的人肯定不在少數一旦現了她少不得問長問短少見多怪這麽一穿戴打扮果然人家便認不出來。

 “原來如此――”公子錦這才明白點點頭說:“姑娘這是上哪裡去?”

 “去揚州――你呢?”

 “巧了。”公子錦說:“我也是。”

 徐小鶴瞟了他一眼說:“剛才沒上船的時候我就瞧見你了跟你點頭你連理也沒理我好神氣的樣子。”

 公子錦一笑道:“是嗎?我一點也不知道也許是你這身衣服……我隻當是一般煙花女子自是少惹為妙卻是沒想到會是你。”

 徐小鶴笑了拿一條花手絹捂著半邊臉說:“這樣子怎麽樣?像不像‘小桃紅’?”

 公子錦被逗得笑了起來‘小桃紅’是紅遍江南最有名的賣唱姑娘每一回在茶樓貼出海報演出客人滿坑滿谷座無虛席算是家喻戶曉的人物這位姑娘每次賣唱時的特點之一便是喜愛用一條花手絹捂著半邊臉媚態十足徐小鶴看過她演出多次學來惟妙惟肖還是真像。

 “告訴你吧!”小鶴小聲說“以前我出門可不是這樣結果碰見的熟人太多到處點頭還不說有人在路上就拉著我看病你說煩不煩?後來我靈機一動改了一下打扮就像今天這個樣嘻嘻――你猜麽樣人家見了躲都來不及好像這一行的女人是老虎一樣當然有時候免不了……反正呀……女人好像是天生受人欺侮的說起來也真是氣人……”

 公子錦問:“家裡的人知道?你出來店裡誰看病呀?”

 “我就不能出來玩玩?看病看得人煩死了。”徐小鶴俏皮地笑笑大眼睛白著他說:“我師父回來啦這幾天他撐著哪!”

 公子錦點頭“啊”了一聲。

 “還當我不知道?”大姑娘說:“你的事我師父都跟我說了嗯――果然是全好了……”

 一雙大眼睛在公子錦身上咕嚕了一圈接著說道:“我看你也是閑不住的人剛好一點就出來亂跑。這一趟又是什麽要緊的事兒?”

 公子錦一時無以置答實在是事關緊要不能隨便出口卻又不會撒謊對方這麽一問還真不好答理。

 看見他這樣徐小鶴倒也知趣。

 “我知道了不便出口那我也就不問了。”她笑著說“反正我一定會知道就是了你信不信?”

 公子錦答以微笑反問說:“你呢去揚州幹什麽?”

 徐小鶴哼了一聲:“自己不說反倒問起我了我們家在揚州也有個分號難道你不知道?”

 “啊――”公子錦道“你是說鶴年堂?”

 徐小鶴說:“當然……你還不知西馬路石頭巷一號鶴年堂誰都知道你記好了。”

 公子錦點點頭道:“這麽說你到那邊也是去看病了?”

 “才不呢。”小鶴說“那邊是我叔叔在管有個張先生在負責看病我隻是去玩兒順便帶點藥材回來回頭還要去瓜州一趟。”

 公子錦這才明白了。

 忽然小鶴把身子側了過來小聲說:“有人在注意咱們你瞧瞧看看認識不?”

 公子錦應了一聲借著轉身之機眸了一瞟可就看見了這個人――

 六十來歲的年紀乾瘦乾瘦的一個小老頭兒。一個人倚著船舷在抽煙京八寸的煙袋杆子可講究啦白銀的煙袋鍋兒漢玉的煙嘴含在嘴裡“吱吱”響一縷縷的白煙小蛇也似地由他鼻孔、嘴角、牙縫裡鑽出來化為輕煙嫋嫋上升。

 自然徐小鶴說的是他――這老頭兒由於坐處甚高可以越過人叢此刻正自用著一雙微微腫脹的細長眼睛向二人注視定睛不移。

 公子錦於是借故站起又看了他幾眼算是把他看清楚了。

 老頭兒在與公子錦目光接觸時微笑著點了一下頭公子錦完全可以斷定對方這張臉是絕對陌生以前從來沒有見過。

 當然這並非是公子錦唯一所想要知道的透過彼此目光的一瞥他甚至於已警覺到對方老人蘊藏的內在的充沛氣機菁華由這一點也就可以想見對方老頭兒必然是一個所謂的練家子了。

 對於此人像是善意的招呼公子錦完全裝著沒有看見眼睛一轉望向別處便不再多看他一眼隨即坐下來。

 他身子才一坐下不期然徐小鶴的身子竟自偎了過來幾乎整個香軀都偎在了他懷裡――這親昵的動作不啻與她平素的端莊大相徑庭使他大大為之吃了一驚方要閃身讓開出乎意外的卻為小鶴翻轉而起的一隻玉腕攀住了肩頭。

 “別傻啦――這是做戲――”

 嘴裡說時眉挑目動無限春情蕩漾把一個賣笑姑娘的輕挑表露得惟妙惟肖淋漓盡致。

 公子錦心裡一動這才恍然有所悟及。

 原來徐小鶴正在扮演一個風塵賣笑的姑娘在不期然遇見了自己這個過去的“恩客”時一種情自然的暖味姿態難為她一個素知自愛的姑娘人家何以能對一個風塵女子有如此深刻的體認表現?雖知其為假意做作亦不免令人身愛之下為怦然心驚意亂情迷。

 徐小鶴一面把身子偎近巧笑情兮睜大了眼睛“白”著他道:“這是故意給那個家夥看的你是怎麽啦……別露了馬腳呀。”

 這麽一說公子錦才忽然明白過來敢情這番做作表態理應是雙方面的哪有對方姑娘一個人唱獨台戲的道理?

 再想徐小鶴有此做作必然有她的道理自己此行關系重大萬萬不能有所失閃若是為人起疑跟蹤察看總是討厭不如將計就計且就小鶴姿態權充一次風流客吧!

 當下吟吟一笑大聲道:“回頭到了地方俺們得好好聊聊不過才半年多不見姑娘你卻是越出落得標致漂亮啦!”

 說時將勢就勢可就把徐小鶴緊緊摟在了懷裡。

 小鶴嬌聲笑說:“還說呢爺您了財連我們都不認得了這可是從哪裡來呀。”

 公子錦說:“還不是老地方呀!”

 “還住在銅城?”

 “家在那呀!”公子順嘴往下溜:“可乾我們這行的哪有個準兒呀……要不也就不會認識你了是不是呀……小寶貝兒!”

 說時還特意地抬起手來在小鶴腮上捏了一下小鶴的臉一下變得紅通通的――或許她此刻心情也同於方才公子錦一般對於公子錦這般生動熟練的演出大感存疑臉上雖是笑靨依舊卻由不住狠狠地用眼神兒瞪了他一眼。

 公子錦自己也不禁暗暗好笑蓋因為方才還在奇怪小鶴的表演逼真不旋蹬間自己卻也步其後裝得比她更不在意。可見得人心的奸詐實在善於作偽有些事情並不需要親身經歷一樣也要融匯貫通啊!

 兩個高手表演到此按說便可以適可而止了偏偏徐小鶴所見有異此番演來連自己也覺得肉麻的動作還不得不繼續下去。

 “爺――你呸!”

 一隻瘦纖纖的玉手在公子錦胸脯上拍了一下把身子坐好了就勢左右打量一眼說:“您的貨呢?身邊怎麽也沒有個夥計跟著?”

 公子錦說:“人貨都先下去了哪能要我自己押著這樣一個人才方便利落呀!”

 說著抬手又要不老實小鶴卻巧妙地閃開了。

 “不來啦――爺您再……我可就……”一面咭咭笑著把頭就近公子錦耳邊小聲道:“你知道有人盯著你嗎?”

 公子錦眼皮也不撩一下小聲說:“知道不就是抽旱煙的那個小老頭兒嗎?”

 “那是一個。”小鶴就著他耳邊媚笑著悄悄說“那隻是一個還有兩個你沒看見。”

 公子錦由不住嚇了一跳。

 “別看。”小鶴附在他耳邊說:“我早就為你留意著啦你隻當不知道一切照舊回頭船靠了岸由我來對付他們。”

 “這可就多謝姑娘了。”公子錦“哈哈”笑了兩聲聲音放小了問:“據你所知這些人是幹什麽的?又為什麽要盯著我呢?”

 “好奇怪的問題!”小鶴說:“這還是我想問你的你反到問起我來了。”

 公子錦隻是笑按說他與6先生以及眼前姑娘具有很深情誼此番受傷若非是得力於他們師徒大力援手治療怕已是命喪黃泉這筆恩情理應肝膽相照不再藏私隻是眼前這件事關系重大萬萬不得走露一點風聲雖至親好友亦不例外如此便隻好裝糊塗傻笑而已。

 公子錦哈哈一笑站起來走向船舷。

 這一面江水遼闊朝陽照射裡水面上激出萬點金星偶有小魚兒的橫出掠波以及水鳥的低飛來去更為眼前增添了幾許詩情畫意四周的環境是如此的寧靜卻又似包含有強烈的動態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要爆出來些什麽似的……

 徐小鶴作勢剛要站起來跟過去卻有一隻手忽然按在了她的肩上。

 “別走相好的咱們聊聊。”

 一嘴的油腔滑調這個人老實不客氣地盡自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徐小鶴其實早就看見他了更注意到他的蠢蠢欲動以她目前所喬裝的身份是不在乎和這些“生張熟魏”搭訕的因此她也就老實地坐著不動。

 “喲――這位爺我可是不認識你呀。”

 說時她仰撩騷地翻起了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那人看著真個有勾魂攝魄之勢――這個人即使並不好色在她這般魅力之下亦情不自禁地為之怦然心動只看那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也就可以猜知。

 四十六七的年歲濃眉大眼長長的一張馬臉胡子剛剛刮過青糊糊的一片襯著他豪邁的那種氣勢越覺著十分精悍頗有凌人之勢。

 “你可是好記性連你帥二爺卻不認識了。”

 ――這話八成兒是說給身邊各人聽的或許也包括那一頭的公子錦在內證明他的此舉並不孟浪雙方原是認得的。

 接著這個話頭來人更是輕薄地抬起一隻胳膊向徐小鶴肩上攀去卻被後者機警地躲開了。

 “是嗎?二爺咱們可是瞧著你怪眼生的!”小鶴認著眼前人納悶地問說:“咱們真的見過?”

 “錯不了!”這人說:“去年在鹽市上你忘啦?”

 既是風塵中人便少不了一番做作工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眼前既是遇見了鬼便隻當是在說鬼話了。

 徐小鶴“啊――”了一聲無可無不可地便自承認了一時眉開眼笑地道:“您是說鹽市劉大掌櫃的做壽的那一次?”

 “對啦――就是那一次……”姓帥的赫赫的笑著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臉又為小鶴機警地躲過了。

 自然他們的這番應對動態公子錦全都看見了既然小鶴出面周旋甘心樂意當然其中必有道理公子錦也就樂得視而不見倒要看看往後展究竟是什麽情況?

 一番打情罵俏之後那人終於吐露了心聲其實正在徐小鶴意料之中。

 把一錠足有十兩的嶄新銀元托在手裡悄悄的遞了過去姓帥的面現曖昧地笑著:“呶――爺賞給的收著。”

 徐小鶴心裡罵著:“該死的王八!”臉上卻越加地笑態可掬。

 “喲――這可是不敢當呀……”

 “收著收著……”姓帥的聲音放小了幾乎附在了小鶴的耳朵邊上:“別讓人看見爺心裡疼你隻管收著就是了!”

 徐小鶴低下頭“吃吃”地笑著那樣子既害臊又似貪婪真把個出身“堂子”姑娘的窘態演活了。

 “有幾句話爺要問問你。”姓帥的附在她耳邊上說:“或許還要你幫上個小忙……當然事情成了還要重重地謝你。”

 “真的――”小鶴睜大了眼睛問:“啥事兒呀?您說吧隻要能幫上忙的一定幫。”

 “小聲點!”姓帥的摸了一下下巴向著憑舷面水的公子錦看了一眼聲音越加的小:“剛才跟你說話的那個人真是你的老相好?”

 “你是說他?”

 “別指!”姓帥的趕忙壓住了她的手又為小鶴機靈地抽了出去。

 “對啦!”他說:“他是幹什麽的?”

 小鶴說:“你是問楊大爺?”

 “他姓楊?”姓帥的臉上帶著懷疑:“你沒弄錯?我是說……他真的姓楊?”

 “當然沒錯。”小鶴說:“楊大爺是乾綢緞生意的買賣可大啦有錢著呢?”

 姓帥的“嗯!”了一聲半天沒有吭氣兒。

 “咦――帥大爺!”小鶴好奇地問:“你問他幹嘛呀?你們認識?”

 姓帥的說:“你就別問了姑娘――你幫我個忙把這姓楊的在揚州的地方摸清楚了告訴我――”

 嘴裡說著手勢前送又是一錠銀子送了過來小鶴照收不誤一時眉開眼笑。

 “那還不簡單?我現在就告訴你。”

 “啊――你已知道了?”

 小鶴點點頭小聲地說:“城南有一家福慶坊綢緞莊你可知道?”

 姓帥的愣了一下說:“當然知道怎麽這個姓楊的竟住在那裡?”

 “對啦――他們是親威……楊大爺每一回去蘇州都住在那裡!”

 “你沒有弄錯?”

 “當然不錯!不信你現在就問他去?”

 “不不不……”姓帥的冷冷地說:“他到底姓不姓楊回頭我們就知道了這件事你不要跟他說而且我還要提醒你這個人你還是少接近的好。”

 徐小鶴一臉迷惘莫名其妙的樣子。

 姓帥的哼了一聲笑了笑站起來說:“沒事兒――”又拍拍她的肩說:“相好的咱們蘇州見了!”便自晃晃悠悠地往一邊去了。

 公子錦在船上轉了一圈兒著實地注意了一下徐小鶴曾說共有三個人在盯著自己可是除了那個抽煙的老頭以及方才與小鶴說話的那個馬臉漢子之外那第三個人到底在哪裡?著實令他大感納悶看了半天也沒有一點頭緒待要向徐小鶴暗中打聽卻不想目光望處小鶴已離開座位又複與那個馬臉漢子湊在一塊不時指點口上談個不休。旁人眼裡自當是“婊子無情”隻以為徐小鶴這個妓女在忽然搭上了馬臉漢子這個新客人之後立刻把公子錦這個老相好甩開一邊卻也在情理之中。

 此行公子錦使命重大決計不能出任何差錯原來還有些擔心自己人單勢狐萬一遇見了強敵或是眾寡懸殊有些力不從心難得中途出現了徐小鶴憑她的機智聰明總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倒是始料非及。

 倚著船桅柱子耳聽著帆櫓的G乃聲雖說是日上三竿卻是就著和煦江風絲毫也不覺得炎熱算計著還有些時候才可到達公子錦乾脆摒除雜念閉上眼睛打上一個盹兒。

 一陣哄笑聲卻又把他由夢裡驚醒。

 渡船上人聲嘈雜爆笑如雷原來是船途無聊幾個腳夫為打時間竟自摔起跤來。

 一個黑壯的胖子脫光了上身隻著一條短褲胸脯上全是黑毛正與兩個騾夫扭在一團雖是以一敵二卻毫無敗象反因力大無窮把對方兩個騾夫屢屢摔倒在船板上出沉重的砰砰聲響引逗著全船旅客不時爆出叫好歡笑聲音熱鬧得緊。

 公子錦轉個身子半倚船桅還想繼續再打個盹兒目光掠處卻接觸到一張滿布皺紋的老臉分明直逼眼簾就在面前。一驚之下忙自坐好了身子頓時睡意全消。

 “相公爺可要買花?白蘭花香啊――”

 嘴裡說著這婆子面帶笑容把一束串好的白蘭花直送到公子錦面前。

 一陣撲鼻清香隨著那婆子手中白蘭花直襲過來香得離奇幾令人不堪承受。公子錦心裡一動本能地即時閉住呼吸同時右掌猝起順勢以拒說:“幹什麽?”

 老婆婆幾乎站立不住身子一晃幾乎坐了下來。

 “喲!”

 似乎是吃驚不小老婆婆睜大了眼睛望著公子錦半天才回復笑臉道:“相公爺買一把花吧!”

 公子錦搖搖頭不悅地道:“不要不要哪有男人家買花的?”

 老婆婆咧嘴笑說:“買了給那位姑娘戴啊!”說著向那邊的徐小鶴看了一眼原來二人先時的邂逅打情罵俏大家都看見了。

 這麽一說公子錦倒不得不多看上這婆子幾眼了。

 實在是毫不起眼的一副賣相總有六十好幾近七十歲的年紀了一件黑夏布褂子挽著兩隻袖子露出黑瘦黑瘦的一雙胳臂一頭白亂草似地蓬著身子既高又瘦看上去卻很硬朗。

 這樣的一個人原是極其尋常。卻因為公子錦心裡機警卻也另有所見。

 公子錦抬頭再次打量對方不期然便與這婆子的一對眸子迎在了一塊――那卻是震人心神的一霎。怎麽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賣花婆婆竟然會凝聚著如此內爍力的目神這一點公子錦憑著自己精湛的內功幾乎一眼即可斷定――

 “是了就是她了!”

 現在他幾乎可以完全斷定暗中監視自己的那第三個人就是她了。

 也就在他忽然有些警覺的同時一陣頭暈目眩使他幾乎難以自持隨即使他頓時有所明悟雖然他一上來千般小心仔細亦不禁為對方所乘百密一疏地著了對方的道兒。

 那意思也就是說對方婆子對自己弄了鬼――那一束白蘭花裡必然埋設有詭詐勾當多半是懾人心魄的迷幻薰香使之混淆花香之內使人淬然無防一嗅之下便著了道兒。

 公子錦有此一悟心知不妙卻不欲讓對方婆子看出端倪一面舉手揮動讓對方走開卻把視線轉向一邊不再向婆子多看一眼。

 這一霎公子錦調聚真神提吸丹田強自鎮定不使真力潰散卻是先時一嗅之下所中的“花毒”極為強烈雖然至微卻是花性強烈幾乎難以自恃當場昏厥。

 他心裡明白自己此刻雖未昏厥當場不省人事卻也僅此而已事實上全身疲軟舉手不能此時此刻若是對方老婦人甚或任何一人意欲加害自己都簡單之至毫無對抗之可能。

 賣花老婆婆似乎對於公子錦的未曾昏迷大惑不解一副芒然不解神態忽地身子一轉繞到了公子錦正面身前睜著一雙三角眼目不轉睛地向他看著。

 “相公爺……你怎麽啦?病了?”

 說時腳步移動試探著已逼近到公子錦身前站定公子錦其時已完全確定對方這個賣花的老婆婆必將不利於己隻是他此刻除了能虛張聲勢地睜著一雙眼睛表示他並沒有昏迷之外其它一無可為。

 老婆婆似乎已由對方呆滯的面部表情裡看出了所以登時膽力大增。

 這時全船旅客為現場的摔跤角力所吸引爆笑叫好之聲不絕於耳誰也不曾注意到船角一隅生在公子錦身上的細小瑣事。

 賣花婆子嘴裡怪笑著俯身而近就著公子錦耳邊說:“相公爺你這是怎麽啦?”

 嘴裡說著這婆子竟自探手向公子錦懷內摸去――卻是就在這一霎一縷細小的尖銳破空聲直襲她腦後力道之尖銳犀利使這婆子不敢等閑視之嘴裡“啊”了一聲身子霍地向左側方一個打轉疾若旋風般閃了開來。

 那是一枚極為細小的竹簽或是人們用來剔牙的牙簽吧!即使留神細看也難以看清。賣花婆子自非等閑人物一望之下即知道對方射暗器的這個人必然具有非常傑出的身手設非有極為精純的內功造詣萬萬難以施之於如此細小草芥物什即所謂“落葉飛花傷人於百步之外”。

 老婆子心裡的震驚自是可以想知卻是此番震驚也隻能存諸內心而已眼看著那小小竹簽“嘶”地飛落船外江心自是難以追尋。

 賣花婆子即不願顯示其本來面目身份便隻能啞巴吃黃連心裡有數而已。經此一來自不能再向公子錦出手卻是暗中向自己出手的這人又是誰?

 一船人亂糟糟的正自圍著兩個摔跤的人笑鬧得不可開交老婆子把心一橫正侍第二次出手向公子錦身邊偎去忽然一根旱煙袋杆橫出攔住了她的去處。

 “來老婆婆我買你的花拿過來讓我挑挑!”

 ――正是先時坐在高處的那個抽旱煙的老頭兒。

 賣花老婆子愣了一愣赫赫笑了幾聲一雙三角眼頻頻在眼前老頭兒身上打轉。

 “老婆子真正有眼無珠了怎麽連謝老太爺在這裡都沒看見?失禮失禮!”

 老頭兒徐徐地噴出了一口煙轉過身子來一面咳嗽慢慢蹁向一邊。

 賣花婆子跟上去陰陽怪氣地道:“怎麽今天是什麽風居然把你老人家也吹動了老人家一向可好?”

 謝老頭就著江水“噗”的一聲吹出了煙蒂臉上神色陰晴不定鼻子裡哼了一聲哈哈笑道:“怎麽盧九婆你也要插上一腳?這可就太熱鬧了!”

 賣花婆子一笑說:“這話怎麽說?謝老太爺你倒是說說清楚呀!怎麽你來得我老婆子就來不得?”謝老頭一面磕著煙袋杆子卻把雙細長的眼睛不時瞟向坐著的公子錦後者一舉一動全在他的觀察之中。

 “咱們是老交情了。”謝老頭嘴角掛著不屑:“有幾句話不得不奉勸你這個燙手的山芋隻怕你接不下來。”

 “那可也難說。”老婆子呵呵地笑了露著一嘴黑牙道:“如果你謝老太爺不存心跟我過不去我倒想要看看還有什麽人敢擋在我前頭?”

 謝老頭哼了一聲冷下臉道:“那你就等著瞧吧。”

 冷冷一笑他又接下去道:“別的不說就這位正經主兒也不是好打的哼哼――你以為你那‘春風斷腸絕命香天下至毒無人不懼’一經中人必將人事不省可以任你宰割?卻是眼前如何?”

 盧九婆神色一震待要恃強反唇相譏不意目光轉處心裡大大吃了一驚。

 原來先時他認為己呈癱瘓的公子錦此刻竟然不在原處顯然消失不見。

 這一驚頓使她大起恐慌隻以為是眼前謝老頭故意弄的手腳一時怒由心起方自把臉色一沉卻是目光轉處公子錦赫然又自出現眼前。

 卻聽得鑼聲連響敢情是渡船已到了盡頭大家紛紛向船頭擁進人喧馬嘶雞飛狗跳一時亂作一團。

 盧九婆顧不得再答理謝老頭徑自向船頭擠進卻是怎麽也快不了總有個人在前面擋著好不容易擠上了岸再看公子錦早已不知去向非但公子錦不知去向便是先時和他在一起的那個風騷疑似娼妓的年輕風騷少女甚至剛才與自己說話的那個謝老頭兒俱都不見蹤影。

 這個盧九婆在武林黑道上並非是無名之輩說起來也是響叮當的角色想不到此番為圖重利破例向公子錦親自出手竟自弄得如此灰頭土臉居然近在眼前伸手可及的人也會跟丟了簡直是笑話。

 碼頭上到外都是人亂成一片。

 盧九婆越想越氣更不甘心兩隻手分著人群向外擠出一眼看見公子錦與徐小鶴雙雙跨在驢背上正自馳向郊道心裡一急不由分說雙手著力之下身邊人如何當受得住?頓時衝撞倒地亂了個唏哩嘩啦。

 老婆子急了心裡更惦記著怕謝老頭兒搶在自己前頭一時連“武者”不輕易施展武功的禁忌也顧不得了嘴裡怪叫一聲呼地騰身而起直向著公子錦策騎處追去。

 一連三數個起落飛縱撲到眼前這片稀疏樹林算計著隻要抄過樹林那一頭便可趕在公子錦上路的小道前頭卻是呼地一聲一個人由側面縱出不偏不倚又自攔在了她前面。

 高高的個頭闊肩膀一條大辮子巨蛇也似地盤在脖子上。這個背影對盧九婆來說應該是絕對不會陌生才是忽然間使她記起來從剛才下船開始便是這個家夥一直就攔在自己前頭幾次三番地作梗使自己不能快追上去現在又來了這是存心找碴簡直是跟自己過不去嘛!

 盧九婆“嘿”了一聲腳下一個搶步雙手順水推舟猛力的直向對方背後擊去;同時十指張開宛若鋼鉤似推又抓力道極是猛厲顯然是內功中頗具實力的“大鷹爪手”盧九婆心惡對方過甚恨不能一下子就要了他的命。

 偏偏前面那人非比等閑隨著盧九婆的雙手齊出這人身子向前一個平伏動作恰到好處正好閃過了盧九婆的雙手卻是險得緊。

 盧九婆的十根手指簡直是擦著對方的背脊梁滑過去的這一抓空之下似乎是整個人都撲了上去也虧了這老婆子果然身手不凡一招落空之下腳下用力一點呼地竟由對方背上掠了過去。

 卻是這個人也是個不易打的主兒盧九婆一式撲空卻予他有了可乘之機冷笑著叱了聲:“打!”一掌反向盧九婆背上拍來。

 盧九婆“呼”地一個旋身舉手以迎:“噗”兩隻手迎在了一塊。

 雙方力量都稱十足。

 一觸之下各自身子都大大為之震動了一下緊接著卻像是兩個木頭人樣地定住不動。

 盧九婆這才算把對方看清楚了――四十六七的年歲濃眉大眼一張長馬臉剛刮過的臉看上去甚是意氣軒昂。

 “你又是誰?想死嗎。”

 一言即出盧九婆更不留情左手猝起五根手指形若一把鋼鉤直向對方漢子臉上抓去。

 濃眉漢子“哼”了一聲並不閃躲單手倏起實架實接牢牢地又接住了她這一隻手。

 “老太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怎麽還嫌不熱鬧?連你也要插上一手?”

 說話的當兒濃眉漢子更不曾閑著兩隻手內力凝聚十根手指骨節格格連聲一時間竟自施展出內功中至為難能的“按臍”功力。

 盧九婆“嘿”了一聲硬是接下了對方這陣子要命力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滿頭自俱都根根直立了起來。

 忽地雙方緊握的手為之一松兩個人“唰”地向左右分開。

 盧九婆臉上一陣子紅身子大大搖晃了一下一口熱血直翻上腔差一點噴了出來總算她內功精湛平素練有“一o混元功”臨急施展氣貫中樞壓住丹田算是沒有當場出醜卻是心裡有數嘗到了對方的厲害。

 “好……你這是存心跟我老婆子過不去……咱們這個梁子算是結定了……”

 老婆子強提著一口真氣臉上一陣子青一陣子紅像是在忍受著身上極大的痛楚她總算內功深湛沒有當場出醜怪隻怪上來力量用得絕猛一下子岔了氣兒後面這個架即使她心有未甘卻也打不下去了。

 馬臉漢子嘿嘿笑了一聲用著低沉的聲音道:“盧九婆見好就收吧你是幹什麽的我是幹什麽的大家心裡都應該有數嘛!”

 盧九婆後退一步睜大了一雙三角眼:“你……是誰?怎麽會認識我?”

 那人哈哈一笑剔著一雙眉毛道:“江南妖狐盧九婆的大名誰人不知嘿嘿……”

 盧九婆臉色一變這個“江南妖狐”的渾號還是當年她風華正盛時的渾號平素最忌諱人家提起如今老了更不願聽人提起想不到對方卻還記得當面提起著實令人臉上難堪。

 “你……”老婆子氣得全身抖:“你到底是誰?”

 “說句高抬你老的話在江湖道上你是前輩――”馬臉漢子忽地面色一沉:“可是眼前這件事上你卻不宜插手我勸你及早抽身要不然後悔可就來不及了……”盧九婆咬著牙“哼”了一聲:“原來你跟謝老頭是一邊的你們聯手想劫人還是劫寶?嗯?憑什麽你們動得我老婆子就動不得?”

 馬臉人目光向前邁了一步冷冷說道:“看來你知道的還不少你當然動得除非你不想活了。”

 盧九婆又是一愣三角眼裡凶光閃爍道:“憑什麽?姓謝的有多大肚子想一個人獨吞?”

 這人陰森森地笑了一聲:“他也配!”

 “啊――”盧九婆一驚:“難道你們不是一夥的?謝老頭他是……”

 馬臉人嘴角帶著不屑:“他想跟我們提鞋都不要他。”

 “給你提鞋……你……”

 “當然不是我”馬臉人神色傲然地道:“老太婆……告訴你一句實話吧當年在牡丹江咱們有過一面之緣那一次你多少還幫了我個小忙就衝著這一點今天我對你手下留情要不然哼哼……你以為就這麽便宜放過了你?你口口聲聲說的謝老頭子他就比你有眼力價多啦。人要自己量力不自量力那可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

 這麽一說盧九婆才似忽然明白過來:“啊!”了一聲睜大了眼睛訥訥道:“牡丹江……我想起來了啊啊……難道你是‘鐵馬神令門’的人?你是……”

 馬臉漢子冷冷說道:“那一次對付‘南天七鷹’是我一時失策未克全功他們其中三人竟自脫逃在牡丹江小神峰被我追上了一場惡戰……是你與費道人助了我一臂之力才把他們三個一舉殲滅這件事我一直記掛在心一轉眼幾乎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盧九婆瘦削的臉上顯示出無比震驚。緩緩點頭道:“失敬失敬!這麽說閣下是‘鐵馬神令門’四當家的帥星鬥帥先生了?”

 馬臉漢子一笑後退道:“對了十年歲月悠悠想不到咱們在這裡又碰著了。”

 盧九婆經過此一刻的鎮定調息大致已體力恢復以她素日之狹窄度量陰險為人絕不會輕易便放過了對方卻是在她一旦了解到對方的真實身份以及背後的鋼鐵靠山之後老實說她實在連一絲恃強的勁道也提不起來了莫怪乎對方口氣那般狂傲試看當今武林即使你是一等一的強人在聆聽到“鐵馬神令”四個字時誰又能無動於衷而不為之膽戰心驚?

 一霎間盧九婆為之神色黯然良久才自慨歎一聲道:“這就是了是我一時失查竟沒有想到貴幫――鐵馬神令也已插手此事要不然我也不會……”歎了口氣盧九婆苦笑道:“不知者無罪四當家你就高抬貴手吧。”

 帥星鬥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好說九婆你慶幸吧!今天幸虧是遇見了我要是換了三木哥哼哼……九婆隻怕你再想全身而退可就沒有這麽方便了。”

 盧九婆一驚道:“什麽……木三先生也來了?”

 帥星鬥未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訥訥道:“本門的規矩你應該很清楚鐵馬令下六親不認今天我破格對你留情無非是念及當年牡丹江的一點宿因要不是我上來攔阻你此刻伯己命喪黃泉言盡於此咱們就此分手再要相見可就休怪我手下無情告辭!”

 話聲出口姓帥的略一抱拳人已騰身而起碧蔭叢中只見他身影一連閃了凡閃如猿似鷹目未交睫的當兒人已無蹤。

 盧九婆悵悵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若有所失若有所思。平心而論這位“鐵馬神令門”的四當家的確實是高抬貴手對自己留了相當情面設非如此以此一黑道最稱毒惡門派的一向作風對付敵人甚或異已無不趕盡殺絕絕無二致自己今天居然能在對方四令主手下網開一面逃得活命真正稱得上是異數。

 卻是這樣一來便能使盧九婆真個罷手不成?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事情沒有這麽容易實在是傳說中的這筆財富太大了太誘惑人令人眼紅了。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