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這條地道左右兩端的兩扇門戶俱都是敞開著的明亮的珠光筆直地從門中照射出來使得這條本極陰森黝暗的地道也變得頗為明亮柳鶴亭站在門口珠光將他的身形長長地印在地上他出神地望著手中的黑色小瓶以及瓶上的“西門笑鷗”四字心中突地一動立即忖道:“這些黑色小瓶之上隻隻都刻有被害人的姓名籍貫而那‘石觀音’在此問地已隱居多年與這些武林人物絕不可能相識她又怎會知道這些人的名子。除非是這些人在臨死之前還被迫說出自己的名字來但這似乎又不大可能。”
他思路一轉覺得此事之中似乎大有蹊蹺之處武林中的種種傳說也起了數分懷疑抬目望處只見那翠裝少女緩緩前行已將走到地道分歧之處心念又自一動將瓶子揣進懷裡大步趕了上去沉聲問道:“這棟房子裡看來像是的確渺無人蹤以姑娘所見那‘石觀音’走到哪裡去了呢?多年來進入此間的武林人士從未有一人生返若說俱都是被那‘石觀音’一一殺死那麽你我此刻怎的見不到她的蹤影若說那‘石觀音’根本不在這裡那麽這武林豪士卻又是被誰殺死的呢?”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使得這地道都響滿了他說話的回聲而此刻話聲雖了回聲卻未住隻聽得地道中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似乎都在問這翠裝少女:“……誰殺死的呢?誰殺死的呢?”
她緩緩停住腳步緩緩回過頭來珠光輝映之中只見她面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目光卻更晶瑩清澈了就像方才懸在屋頂上的明珠一樣隨著柳鶴亭的目光一轉突地幽幽長歎了一聲輕輕說道:“我現在心亂得很你若是有什麽話要問我等一會兒再說好嗎?”纖腰微扭向右一折便轉入那條通向出口的地道。
柳鶴亭神色之間似乎愣了一愣垂下頭去凝思起來……
他是下決心要探出這間濃林密屋中的秘密但直到此刻為止他雖已將這密屋前前後後搜索了一遍此中的真相卻仍在十裡霧中他縱然尋得一些蛛絲馬跡隻是這些斷續的線索也像是濃霧中的螢光一佯、虛無縹緲得無從捉摸。
他垂著頭呆呆地沉思半晌極力想從這濃霧中捕捉一些什麽。
哪知――
地道出口之處突地傳來那翠裝少女的驚呼之聲這焦急而驚慌的呼聲使得柳鶴亭心神一震縱身掠了過去目光抬處他本已緊繃的心弦便像是立刻被一柄鋒利的刀劍斬斷耳中“嗡”然一聲眼前似乎什麽都看不見了隻有一道漆黑的大門沉重地橫亙在他面前。
原來那扇本已敞開的門戶此刻竟又緊緊地關住了翠裝少女正狂似的在推動它這扇大門外面雖是金碧輝煌裡面卻和四下的石壁一樣是一片醜惡的青灰色連個門環、門栓都沒有。
柳鶴亭大驚之下一步掠到這翠裝少女身前急聲問道:“姑娘這是怎麽口事?”
在這扇門上慌亂地推動著的一雙纖纖玉手漸漸由慌亂而緩慢由緩慢而停止潔白的手掌;停留在青灰的門葉上又緩緩垂落;落到一片翠綠的衣衫下而這雙玉掌和這片衣衫的主人她的面色一時蒼白得有如她的手掌、一時卻又青碧得有如她的衣裳。
她失望地歎息了一聲喃喃自語:“這是怎麽回事?這門扉是誰關上的?怎麽會開不開了?”突地轉回頭目光沉重地投向柳鶴亭輕輕地說道:“這是怎麽回事?我……我也不知道!”
柳鶴亭只見她目光中明媚的光彩此刻已因恐懼而變得散亂無方
他雙足牢牢地站在地上隻覺得地底突地透出一股寒意由腳心、腿般到他心裡使得他忍不住要機伶伶打個寒嘩然後一言不地橫跨一步那翠裝少女側身一讓他便代替了她方才站著的位置。
於是他的一雙手掌便也和她方才一樣在這扇門戶上推動起來。
從外表看來;他的一雙手掌動作是笨拙而緩慢的其實這雙手掌中卻已滿含足以摧石為粉的內家真力他沉重地移動著他的手掌前推、後吸、左牽、右拉然後掌心一陷指尖一滑口中猛地悶哼一聲掌心往外一推――
隻聽“砰”地一聲大震地道石壁似乎都被他滿聚真力的這一掌擊得起了一陣輕微的震動。
但是這兩扇緊緊關著的門戶卻仍和方才一樣絲毫沒有變動甚至連中間那一條門縫都沒有被震開半分。
他不禁大感失望地歎息一聲目光便也沉重地投向這翠裝少女。
兩人目光相對隻聽那“砰”地一震後的回聲漸弱漸消然後他們便像是各個都已能聽得見對方心跳的聲音。
柳鶴亭突地脫口道:“你的那柄劍呢?拿出來試試也許能將這扇大門刺穿!”
這少女低呼一聲道:“呀!我又忘了它了。”回手一抽纖細的指尖觸到的卻隻是空空的劍鞘她面容立刻又隨之一變突又低呼道:“呀!我大概是把它忘記在……方才那個床上了。”
想到方才的情形她語聲不禁為之停頓了一下她陣青陣白的面靨也突然像加上了一抹淺淺的紅色。
此時此刻雖然他們是在這種神秘而危險的地方雖然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對手是那麽樣一個神秘而又危險的魔頭但是當方才在那房中的情景自他們心頭掠過的時候他們的心仍不禁隨之一蕩。柳鶴亭再一次匆忙地避開了她的目光連忙他說道:“我去找找!”身軀一轉方待掠起。
但是――
從那兩扇門中間照出來一直照到這裡使得他們彼此都能看到對方面容的亮光就在柳鶴亭身形方轉的一刹那之間竟突然地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地消失了。
於是空氣、血液、心房的跳動思潮的運轉在這一刹那之間也像是突地凝結住了。”
然後心跳的聲音加、加重柳鶴亭突地大喝一聲當他喝聲的口聲尚未消失的時候他已掠到地道的盡頭若不是他早有預防伸出手掌是以手掌一觸石壁身形便突然頓住隻怕此刻早已飛身撞在石壁之上了。
他真氣一沉轉目而望兩端俱都是黝黑一片什麽是石壁什麽是門戶、全都看不見他第一次領會到盲人的悲哀這種悲哀和恐怖已足夠使得人們狂何況他還知道此刻一定也像出口處的大門一樣被人關起來了這暗中的敵人隨時都在窺視著他準備吞噬他的生命但這人是誰?在哪裡?他卻一點也不知道!
黑暗絕望的黑暗他有生以來從不知道黑暗竟如此恐怖他迫切地希望光明在這絕望的黑暗中他不止一人他不是孤獨而寂寞的這迫切的希望比任何思念都強烈於是他呼道:“你……姑娘你在哪裡?”
黑暗仍然是絕望的黑暗呼聲住了回聲也住了絕望的黑暗再加上絕望的靜寂因為黑暗中竟沒有一個回答他的聲音!
他的心開始往下沉:“她到哪裡去了?她到哪裡去了?……為什麽她不回答我?”
他再大喊:“你在哪裡?你在那裡?”
回聲更響了震得他自己的耳鼓都在”嗡嗡”地作響。
於是當聲音再次消失的時候靜寂也就變得更加沉重。
驚、俱、疑、亂刹那之間像怒潮般掩沒了他縱然他聰明絕頂縱然他絕技驚人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又怎能不為之慌亂呢!何況這本是他初次行走江湖就連“石觀音”與“濃林密屋”這件久已在武林中流傳的事情他都是在“入雲龍”金四口中第一次聽到。
初次闖蕩江湖便遇著此等神奇詭異之事便來到這種危機四伏之境一時之間他隻覺黑暗之中步步俱是危機他微一側身讓自己的背脊緊緊貼在冰涼的石壁上勉強按捺著心中的驚恐疑懼冀求能在這四伏危機的危境中尋一自救之道。
石壁上冰冷的寒意使得他劇烈起伏著的胸膛漸漸趨於正常也使得他慌亂的思潮漸漸平複下來。
但是那翠裝少女到哪裡去了?為什麽不回答他的話?這問題卻仍在蠶食著他的心葉此刻縱然要讓他犧牲任何一種重大的代價來換取一些光亮他也會毫無猶疑地付出來的。
但四下卻仍然是死一樣的黑暗死一樣的寂靜他無意中歎出一口長氣沿著石壁向右掠去瞬息之間便到了盡頭他知道盡頭處便是那扇紅色門戶他摸索著找著它門上凸起的浮雕在他手指的摸索下就像是蛇身上的鱗甲一樣冰涼而醜惡他打了個寒嘩快迅的找著了那對門環推動、拉拽他希望能打開這扇門戶那麽門內的亮光便會像方才一樣將這陰森黝暗的地道照亮。
但是他又失望了。
方才那麽容易地被他一推而開的門戶此刻又像是亙古以來就未曾開啟過的石壁似的他縱然用盡全力卻也不能移動分毫。
這打擊雖然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但此刻他卻仍不禁感覺一陣虛軟橫退三步身軀再次靠到牆上靜靜地定了定神雖想將眼前的危境冷靜地思考一下但不知怎地他思潮動處卻隻有那些如煙如霧的往事黃金般的童年年輕時的幻夢夢幻中的真情以及嚴師慈父的面容風物幽絕的故居小溪邊的垂釣高岩上的苦練瀑布下的泳浴幽室中的靜坐……都在他這本不應該想起這些的時候闖入他的思潮中人們不總是常常會想起他們不該想的事麽?
他從不知道那身兼嚴師與慈父的老人在武林中究竟有著怎樣的地位也從不知道老人究竟是他的嚴師抑或是他的慈父。
他只知道自他有知之日開始他就和這老人住在一起住在那林木蔥蘢、飛瀑流泉、雲海如濤、松濤如海的黃山之巔他記得這老人曾攜著他的手停立在婉蜒夭矯、九疊壯觀的九龍潭飛瀑邊望著那縹緲的浮雲、飛濺如珠玉的飛瀑迷離地憧憬著人生那時老人就會用蒼老而低沉的聲音告訴他人生是多麽美妙世界是多麽遼闊那時他就會奇怪這老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中為何會有那種淒涼的神色?因為他覺得這老人還不太老大可不必生活在往事的回憶中對他說來人生是該充滿希望的而不是該回憶的。
他也記得黃昏時他和老人並肩坐在他們那幢精致的松屋前他靜靜地吹著蕭遙望著遠方的晚空尚留余霞一抹暮雲嫋嫋漸彌山谷然後夜色降臨。
那老人就會指著幽沉的夜色告訴他黑夜雖美卻總不如清晨的朝氣蓬勃年輕人若不珍惜自己蓬勃的朝氣那麽等到年紀大了的時候他就會感覺到那是一種多麽大的損失。
於是第二天這老人就會更嚴厲地督促他修習武功他也會更專心地去學它。
於是他生命中這一段飛揚的歲月便在這種悠閑與緊張中度過。
令他不能了解的是這老人為什麽叫做“伴柳先生”因為黃山根本沒有柳有的隻是松那老人常說海內名山盡多有松可是卻從來沒有任何一處的松比得上黃山!
可是這老人為什麽要叫做“伴柳先生”呢
那時他就會非常失望因為這樣看來他就不會是這老人的兒子了。
但不知怎地從一些微小的動作從一些親切的關懷中他又直覺地感到這老人是他的爹爹雖然他們誰也沒有說出來過。
日子就像九龍潭的流水一樣流動著從來沒有一時一刻停息的時候。
他長大了學得了一身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的武功還學得了填詞、作畫、吹蕭、撫琴這些陶冶性情的風雅之事他也不知道這老人怎會有如此淵博的學識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將這些學識全都學會的時候。
直到那一天――
那是冬天黃山山巔的雪下得很大地上就只剩下一片蒼茫的白色黃山的石黃山的松就在這一片銀白色裡安靜地蜷伏著。
每逢這種天氣也就是他修習得更苦的時候。
然而那一天老人卻讓他停下一切工作陪著他坐在屋中一堆新生的火邊火裡的松枝燒得嘩嘩剝剝的火上架著半片鹿膊他慢慢地轉動著它看著它由淡紅變為深黃由深黃變為醬紫。
然後香氣便充滿了這間精致的松屋他心裡也充滿了溫暖的感覺而就在這一切都顯得那麽美的時候老人卻對他說要他下山去獨自去創造自己的生命和新的生活了。
他也曾憧憬著山外面那遼闊的天地他也曾憧憬過這遼闊的天地裡一切美妙的事物。
但是當這老人說完了這句話的時候他卻有突然被人當胸打了一拳的感覺隻是他知道這老人聽說的每一句話都從來沒有改變的日子他雖然難受雖然懇求也無法改變這一切因為這老人曾經說過:“世上永遠沒有一直避在母翼下的蒼鷹也永遠沒有一直住在家裡的英雄。”
於是就在那大雪紛飛的日子時他離開了那老人離開了黃山開始了他生命中新的征途。
為什麽要在大地奇寒、朔風怒吼、雪在紛飛的冬天讓一個少年離開他長成的地方走到陌生而冷酷的世界中去呢
“伴柳先生”是有著他的深意的他希望這少年能成大器所以要讓他磨練筋骨也讓他知道冬天去就是春天冬天雖然寒冷但是不會長。
“他從冬天步入春天的時候就會知道生命的旅途中雖有困阻但卻畢竟大多是坦蕩的。
隻是柳鶴亭下山的時候面對的茫然一無所知的世界他的心情自然可以想見他茫無目的地在這茫茫人海中摸索著終於春天到了夏天也到了等到春天和夏天一起逝去的時候他年輕的生命已在這入海中成熟茁壯起來。
隻是對於武林中事他仍是一無所知因為這些日子來他隻是隨意在這遼闊的世界中遊蕩著根本沒有接觸過武林中人也沒有遇著什麽足以令他心存不平、振臂而起的不平之事。
直到遇著那“入雲龍”金四之前他在武林中也仍然是個默默無聞的少年別人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別人。
這麽多年的日子你要一天一天地去度過它那無疑是十分漫長的。
但是等到你已經度過它而再去回憶的時候你就會突然現這漫長的日子竟是如此短促十年間事就像是在彈指間便已度過此刻柳鶴亭竟仿佛覺得他生命中其他所過日子的總和都不及此刻在這黑暗中的一刻漫長。
他靜靜地回憶著這些往事狂亂的心境便有了片刻寧靜。
但是等到這些往事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之後所有那些在他回憶時暫時忘卻的煩惱便又一起回到他思潮裡。
他不知道他此刻究竟該怎麽做而事實上他也的確是一無可做。
哪知――
在這死一樣的靜寂中他突地聽到了一陣零亂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是那麽輕微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而聽隻聽這腳步聲仿佛是來自地道上面。
於是他將耳朵貼在石壁腳步聲果然清晰了些他斷定這地道上本來渺無人蹤的房子此刻已開始有人走動。
但這些人是誰呢?
除了腳步聲外他什麽也無法聽到半晌連腳步聲都停止了四下又歸於死般的寂靜。
呀這是多麽難堪的等待他等待著聲音他等待著光亮但是所有的聲音與光亮此刻卻像是永遠都不會再來。
那麽他等待著什麽呢?難道是等待著死亡?柳鶴亭暗歎一聲將自幼及長一生之中所曾聽過的桑鳥的夜啼山貓的叫春……
這些最最難聽的聲音都想了一遍隻覺此時此刻若是能再讓他聽到這些聲音便是讓他折壽一半他也心甘情願。
背倚著石壁他也不知站了多久隻覺身後冰涼的石壁此刻都似已因他身軀的依靠而變得溫暖起來他全身也似因太久的濘立而變得麻木僵硬了麻木得就像他的心境一樣。
因為此刻他什麽也不願再想一切像是已全部絕望……哪知!
突地他身後的石壁竟緩緩移動了起來!
他身形也不由自主地隨著石壁向後移動接著一線亮光自他身後照來他大驚之下雙時一挺“唰”地一個轉身。
隻聽得身後傳來輕輕地一聲歎息一個嬌柔婉轉的聲音道:“果然開了!”
聲音、光亮在他已絕望的時候一起出現他本應狂喜雀躍。
但是此時此刻在經過許多詭異神秘之事以後他驟然聽見這聲音心頭卻不禁又為之一凜定睛望去只見緩緩移動著的石壁後面突地走出一個人來手裡拿著一個模樣甚是奇特的火把、火光熊熊卻無濃煙。
柳鶴亭驟然見著如此強烈的光亮雙目不禁為之一閉心下閃電般掠過幾個念頭:‘這人是誰?是從哪裡來的?是敵是友?”身形倒退兩步張目望去只見這高舉火把之人竟是一個女子!
這女子長披肩隻用一方純白輕紗輕輕束住身上也穿著一襲無比潔白的輕衫肌膚如雪風姿綽約除了滿頭漆黑亮的黑之外全身俱是雪白面容更秀美絕倫在火把的映影之下望之直如仙子一般。
柳鶴亭年來在四處行走見過的少女也有不少他方才見了那翠裝少女隻道她已是世上最美的人哪知此刻卻又見著了這女子那翠裝少女雖美若和這女子一比卻又不知要遜色多少。
這女子秋波一轉望了柳鶴亭兩眼突又輕輕一歎道:“想不到你在這裡。”伸手一整秀:“我真擔心她會把你殺死。”
她話聲緩慢溫柔如水就像是春夜黃山中流泉的淙淙細語一樣舉手投足間更不知含蘊著幾許溫柔美態。
柳鶴亭一眼望去隻覺世間的一切美麗詞匯若用來形容這少女都不足以形容出她美麗的萬一世間任何一樣美麗的事物若用來和這少女相比也都會暗然失色。
他生性雖極瀟灑倜儻但卻絕非輕薄之徒是以他方才與那翠裝少女相對時始終未曾對她疑注片刻但此刻他見這女子目光卻像是正被她吸引住了再也無法移動得開。
只見這女子長長的眼睫輕輕一垂像是十分羞澀地避開了柳鶴亭的目光柳鶴亭心頭一跳再也不敢望她一眼隻聽這女子輕輕說道:“我師姐自幼嬌縱做什麽事都任性得很她要是……”
語音微頓突又歎息一聲道:“她要是想害死你其實也沒有什麽惡意希望你能原諒她。”
柳鶴亭聞言一愕:“這女子是誰?師姐是誰?難道便是那‘石觀音’?”又忖道:“這女子真是天真她師姐要害死我還說是並無惡意?”一時之間他心裡又是疑惑又覺得好笑卻又忍不住笑道:“在下已入絕境多謝姑娘相救……”
這少女輕輕一歎接住他的諸道:“你不用謝我我知道這些事都是我師姐做出來的我幫你忙不是很應該的嗎唉――我真不懂她為什麽常常要殺死與她根本無冤無仇的人。”眼簾一抬目光中充滿幽怨之色似是泫然欲位。
柳鶴亭心中大為感動訥訥道:“姑娘的師姐可就是那位‘南海仙子’石琪?”
這女子輕輕頷道:“師傅他老人家去世之後我就沒有和她見過面卻不知道這些年來她……她竟變了我一直在山上守著師父的墓直到最近才知道她在這裡所以……我就來找她。”
她說話不但語聲緩慢、輕柔而且時常中斷一下夾雜著輕微的歎息讓人聽來更覺得楚楚堪伶娓娓動聽。
隻聽她接著又道:“我一到了這裡就聽見你在吹蕭那蕭聲我……從來也沒有聽過。”
柳鶴亭心頭又自一跳。
這女子垂下目光又道:“我本來要進去找師姐可是聽到你的蕭聲我像是什麽都忘了!”
柳鶴亭隻覺自己身上的麻木僵硬此刻已一掃而空忍不住輕歎道:“隻要姑娘願意在下以後可以隨時吹給姑娘聽的。”
這女子輕輕一笑頭垂得更低了柳鶴亭第一次見著她的笑容隻覺這笑容之美美得竟有如幼時黃金色夢境中仙子的微笑。
只見她垂著頭說話的聲音更低了接著道:“後來那鼓聲響起接著又一道劍光將那些鼓一起劃破我認得那道劍光就是師傅她老人家昔年佩著避邪的‘避魔龍吟劍’所以我知道那是師姐到了。”她輕輕他說道一面用纖細瑩瑩的手指撫弄著漆黑的頭。
然而這幾句話聽在柳鶴亭耳裡卻有如雷轟電擊使得他心頭一震暗忖:“難道那翠裝少女就是她的師姐?就是那武林中人人聞之色變的‘石觀音’石琪?”
刹那之間那翠裝少女嬌憨天真的神態在他心頭一閃而過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這想法是真的隻聽這女子又已接道:“這房子本來是師傅昔年的一位故友所建的我幼時曾經來過知道這房子滿處都是機關所以我看見你貿然走進來的時候心裡著急得很正想……正想著進來看看哪知這時這師姐也跟著進去了我想起我聽到的武林中有關我師姐的種種傳說心裡就更著急了。’
她聲音越說越低頭也越垂越低言語神態中的羞澀之意也就越來越濃說到後來的“更著急了”幾個字生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方自說出要知道一個少女為了個生人著急本來就不是輕易之舉要讓她將這份著急說出來便更加困難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忽而驚疑忽而困惑忽又感到一份無法揣摩、無可比擬的甜意。
只見她低著粉頸默默半晌方自輕輕一歎接著道:“我知道這一下你必然會遇著危險但是我又不願和師姐對面衝突我……我想了許久隻好從這房子後面一條秘道中進來我雖然以前來過這裡也從那位前輩那裡知道了一些這屋子的秘密可是畢竟過了這麽多年我找了許久才找到這條秘道又找了許久才找到這裡。”
她一口氣說了這麽長的一段話似乎頗為吃力於是她輕輕歎了口氣方自接道:“我擔心你此刻已被師姐殺了哪知……卻在這裡遇著了你。”
柳鶴亭呆呆地聽著她的話等到她話說完了仍自呆著出神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一些他本來難以了解之事;此刻他都已恍然而悟。
這秘屋中為何渺無人跡?
原來這屋中的主人便是他身側的少女!
為什麽她一眼便現了銅燈之秘?
她既是此屋主人自然知道!
這地道中的門戶為何突然一起關起來了?
她既是此屋主人知道一切機關這些門戶自然是她關的!
黑暗中她怎地會突然失蹤?
原來是她自己走出去了!
柳鶴亭暗歎一聲又自忖道:“她不願親手殺我卻要將我關在這裡活活悶死餓死唉!想不到她如此美貌如此年輕卻心如蛇蠍毒辣至此――“”
柳鶴亭一念至此他心中又不禁一動突地想到那“石觀音”石琪的事跡在武林中流傳已有如此之久年齡絕不會像那翠裝少女如此年輕抬目望去只見對面這白衣少女柳眉含翠星眸如波唇檀凝朱鼻如玉琢滿頭漆黑的絲柔雲般披落下來一眼望去隻覺她麗如豔姬清如秋月卻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
他心中疑雲又起沉吟不絕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將心中的疑惑之事在這仙於般的少女面前問出口來。
卻見這女子又自輕輕歎息一聲目光抬起依依落到遠處道:“想起來已經許多年了我和師姐都沒有見過面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什麽佯子?”
語聲微頓又自歎道:“唉!我知道她不會變的她永遠像個年輕的女孩子一樣。”目光一轉轉向柳鶴亭:“是不是?”
柳鶴亭頷道:“正是。”忍不住又道:“令師姐能令芳華永駐難道她知道什麽駐顏之術嗎?”心中卻在暗忖:“這女子如此問我莫非她已猜中我的心事?”
只見這女子竟突地輕輕一笑緩緩點了點頭卻又笑著說道:“這個――我以後再告訴你。”
當笑容再次從她嬌靨上泛起的時候這陰森黝暗的地道中便像是突然充滿了春風而這陣春風便也將柳鶴這心中的疑雲吹散!
他與這女子相對良久不但目光被她吸引心神也像是為她所醉直到此刻他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一下只見這女子像是右手舉得酸了緩緩將火把交到左手腳步一動像是想往前走但柳鶴亭卻正站在她面前她隻得停下腳步。
柳鶴亭目光動處不禁暗笑自己怎地變得如此之迂連動都未曾動一下轉念一想又忖道:“我該隨這女子的來路出去呢?抑或是由我來時的原路返回?”他不禁又大感躊躇。
思忖半晌突他說道:“姑娘既然得知此屋之秘徑想必也能將這裡的一扇門戶打開了。”他反手一指身後的紅漆門戶。
這女子秋波一轉隨著他手勢望去目光眨動了幾下方自輕輕說道:“讓我試試看!”
柳鶴亭側身讓她走過鼻端中隻嗅到一陣淡淡的幽香之氣望著她走到門前舉著火把凝視半晌似乎在搜索著門上秘密的樞紐他呆呆地望著她窈窕的身影心中卻在暗地尋思:“方才那翠裝少女說她的劍遺落在這房裡了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念頭方自轉完眼前亮光突又大作這女子已在這片刻之間開開了這扇柳鶴亭方才用盡全力都未能打開的門戶。
柳鶴亭又是慚愧又覺佩服只見她回頭一笑輕輕道:“想不到十年來這裡門戶的樞紐仍然一點也沒有改變。”玉手一伸將手中的火把插在門環上蓮足輕抬嫋娜走了進去秋波一轉輕喚一聲似乎亦為這房中的情景所醉。
柳鶴亭大步跟了進去目光亦自一轉亦自輕喚一聲――
隻是他此次驚喚的原因卻並非因為這房中的錦繡華麗而隻是因為他目光動處竟見到那錦帳下、翠裳上果然有一柄晶瑩長劍!
他一聲驚呼一個箭步掠到床前伸手拿起了這柄長劍只見劍長莫約三尺通體有如一泓秋水雖在如此明亮的珠光之下卻仍閃閃地散著清澈的寒光他眼中望著長劍心中卻在暗忖:“她沒有騙我!這柄劍果然是她方才遺落在這裡的。”
心念一轉又不禁忖道:“但這又證明什麽呢?她自然會故意將這柄劍留在這裡因為她知道我根本無法走入這扇門戶可是她卻不知道――”
隻聽身後的白衣女子又自驚喚一聲道:“這不是我那柄‘龍吟劍’嗎?”
一隻瑩白如玉、纖細秀麗的手掌從他身後伸過來接過這柄長劍他思路倏然中止鼻端中又嗅到了這少女身上那種淡淡的幽香而這種淡淡的幽香和房中奇異的甜香之氣混合便混合成了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香氣!
他不敢回身因為他感覺到那白衣女子溫暖的軀體正依依靠在他身後可是他卻也無法前行因為此刻地上堅硬的青王仿佛又變成了柔軟的雲絮他暈眩了混亂了迷失了――
四面青玉磚上影映著他們的身影只見這白衣女子一手拿著從柳鶴亭手中接過來的長劍劍尖垂落在地上一手撫著自己的秀目光卻癡癡地望在柳鶴亭頎長壯健的背影上。
終於――柳鶴亭回轉了身子。
四道癡癡的目光在一處柳鶴亭忘了方才自己曾將那翠裝少女拉出去的事也忘了一切事。
他不知道自己怎會有如此感覺也不知道他艱苦鍛煉多年的定力此刻怎會突然變得如此脆弱他眼中隻能看到這女子的嬌靨秋波鼻中隻能嗅到那幽甜的香氣他緩緩伸出手――
於是他便立刻接觸到一團暖玉滑膩、柔軟……呀!世間竟沒有任何一句話能形容出他手指觸到這團暖玉的感覺。
當兩隻手接觸到一處的時候由堅硬的青玉石板變成的柔軟雲絮竟像又被一陣春風吹過飄飄搖搖終於吹散。
柳鶴亭倒退兩步腿彎已接觸到柔軟的床沿他隻要往下一倒――
哪知這白衣少女竟突地一咬銀牙反腕一把扣住柳鶴亭的脈門身形倒縱“唰”地兩人一起退到那森嚴的地道中柳鶴亭隻覺心神一震一震後的心神再被地道中森冷的寒意一激他定了定神方自想起方才的情景於是他立刻想到片刻以前的那段事來!
目光掃處面前的白衣女子粉頸低垂目光抬都不敢抬起他不知道什麽力量使得這女子能從那溫柔的陷阱中脫身的他隻有暗中佩服這女子的定力想到方才的自己又想到現在的自己拿方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一比他慚愧地垂下了頭目光亦自不敢再向上抬起。
因為他覺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是這樣高貴而聖潔他生怕自己的目光沾汙了這份高貴與聖潔。
兩人垂相對柳鶴亭突地現自己的右腕仍被握在那隻溫暖的柔荑中一時之間他心裡也不知是喜是慚忍不住抬起目光卻見這女子輕輕一笑然後溫柔地放開手掌就隻輕輕一笑已給了柳鶴亭不知多少安慰與勸解就隻這輕輕一笑便已足夠在柳鶴亭心中留下一個水生都難以磨滅的影子。
哪知――
就在這白衣少女燦如春花般的笑容款斂之際方才她經由的秘道中突地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
這笑聲清澈高亢再加上四下的不絕回聲聽來更有如金鳴玉震!
柳鶴亭與這白衣女子俱都為之一驚隻聽笑聲未絕一人朗聲說道:“看來諸葛先生的神算亦不過如此我早知道這秘屋左近必有秘道卻想不到竟被奎英誤打誤撞地現了。”
柳鶴亭面色一變四顧這地道之中竟無藏身之處而這清朗的活聲一了秘道中已當先走人兩個錦衣勁裝的魁形大漢來一個腰畔佩著一柄綠鯊魚鞘、紫金吞口的奇形長刀另一個卻在背後斜插著兩條玄鐵鋼銅這兩入不但身軀彪壯步履沉穩而已豹目獅鼻虯須如鐵在他們兩人分持著的兩隻松枝火把的烈焰影映之下更覺神態威猛之極。
這兩人本自滿面笑容但在目光一轉瞥見柳鶴亭與那白衣女子的身形後面上的笑容便一起消失無蹤倏地頓住腳步目光厲電般在柳鶴亭與白衣女子身上一轉柳鶴亭隻當他們必定會厲聲叱問哪知這兩人對望一眼卻一言不地旋轉身軀立在秘道出口的兩側竟再也不望柳鶴亭一眼。
柳鶴亭大奇之下隻聽秘道中一聲輕咳又自緩步走出一個人來輕袍飄飄步履從容神態之間仿佛瀟灑已極方自含笑道:“奎英什麽事?”
目光一轉望見柳鶴亭與白衣女子兩人神態亦自一變但瞬即恢復從容哈哈大笑答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吹蕭郎君已先我而入了好極――呀還有位風流美貌的娘子好極奎英快舉高火把讓我看個仔細。”
此人年齡亦自在弱冠之間面目韻華英俊神態亦極瀟灑但面色蒼白雙眼上翻鼻帶鷹鉤卻又讓人一眼望去不由生出一種冷削之意。
柳鶴亭對這少年本還無惡感但此刻見他出言輕浮目光中亦似帶著三分邪意不由劍眉微皺朗聲道:“在下等與閣下素不相識還望閣下出言尊重些免得彼此傷了和氣!”
這少年又自哈哈一笑還未答話他身側腰橫長刀的錦衣大漢已自一瞪豹目厲聲道:“你可知道你在面對何人說話在太子面前竟敢如此……哼哼……我看你真是活得起膩了!”
柳鶴亭心中一愣。
“誰是太子?”
只見這少年哈哈一笑接口道:“無妨無妨不知者不罪又怎能怪得了人家?”
手腕一伸從袍袖中取了柄折扇“涮”地一聲展了開來輕輕搖了兩搖目光一轉狠狠瞟了那白衣女子兩眼忽地瞥見她手中的“龍吟長劍”目光一驚卻仍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原來這位千嬌百媚的娘於便是方才手揮神劍劃破在下八面皮鼓的高人――”突地回轉頭去向那腰橫長刀的大漢道:“奎英你常說當今武林沒有高手如今你且看看這兩位一位身懷神劍輕功更是妙絕一位雖未現出武功但卻已能以蕭音克敵內功想必更是驚人!哈哈難道這兩人還不能算是武林
高手?”
他又自一陣大笑搖了搖手中的描金折扇回身又道:“兩位身手如此高明不知可否將大名、師承見告?先讓我聽聽中州武林高人的名號。”目光一轉卻又盯在白衣少女身上。
這少年輕搖折扇雖然滿面笑容但卻不減狂妄之態說話的神態更是旁若無人洋洋自得。
柳鶴亭冷笑一聲沉聲道:“在下賤名不足掛齒倒是閣下的姓名在下是極想聽聽的。”
他聽了這少年便是方才隱於林梢、隔空擊鼓之人心中亦不禁為之一驚一愕驚的是他知道這少年武功實在不弱愕的是他想到那翠裝少女方才說:“打鼓的家夥滿口長胡子。”而此刻這少年卻連一根長須也沒有。
但他轉念一想那翠裝少女便是“石觀音”她已不知騙了自己多少事方才她說的話自然也不能算數他本系外和內剛、做骨崢嶸之人見了這少年的神態語氣心中大感不憤是以言語之中便也露出鋒銳。
那兩個錦衣大漢聞言一起勃然變色但這少年卻仍擺手笑道:“我足跡初涉中州也難怪他們不認得我奎英你先莫動怒且將我的姓名說給他們聽聽又有何妨。”
那叫做“奎英”的錦衣大漢本自須眉怒張但聽了他的話面色竟倏然歸於平靜垂答了一聲:“是!”方自大聲道:“爾等聽清此刻與爾等談話之人乃‘南荒大君’陛下之東宮太子爾等如再有無理情事――”
他話聲未了那一直斂眉垂、默然無語的白衣女子竟突地“噗哧”一聲笑出聲來腰橫長刀的錦衣大漢面容一變手掌垂下緊握刀柄柳鶴亭劍眉一軒卻聽這位“東宮太子”已自笑道:“娘子你笑些什麽?”
白衣少女目光一垂輕輕道:“我覺得很有意思”
這“東宮太子”微微一愣隨亦哈哈大笑起來道:“是極是極很有意思”轉問柳鶴亭:“如此有意思的事你為何不笑?”輕輕搖了搖折扇緩緩搖了搖頭大有可惜柳鶴亭不解風趣之意。
那兩個錦衣大漢雖自滿腔怒火也不知道是什麽事“如此有意思”但見了這“東宮太子”目光已轉向自己身上連忙嘿嘿乾笑了兩聲但面上卻無半分笑容笑聲中亦無半分笑意!
一時之間地道中充滿了哈哈大笑之聲柳鶴亭冷哼一聲對這自稱“東宮太子”的少年厭惡之心越來越盛卻見白衣女子明眸一張像是十分詫異他說道:‘是什麽事有意思你們笑些什麽?”
“東宮太子”哈哈笑道:“我也不知是什麽事有意思但娘子說是有意思自然是有意思的了。”
白衣女子不禁又“噗哧”一笑但目光轉向柳鶴亭時笑容立刻盡斂垂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也不必問我的名字你那八面皮鼓也不是我劃破的我隻覺得你名字竟然叫做‘太子’是以才覺得很有意思!”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輕移蓮步緩緩走到柳鶴亭耳畔輕輕道:“我叫陶純純你不要告訴別人。”
柳鶴亭見她與這自稱“東宮太子”的少年答話不知怎地突地感到一陣氣惱故意偏過頭去再也不望他們一眼哪知她此刻竟突然說了這句話刹那之間柳鶴亭心中又突地生出一陣溫暖之意目光一轉白衣少女正仰相對幾乎忘了旁邊還有人在!
他兩人俱都初出江湖都從未聽過“南荒大君”這個名字更未將這“東宮太子”放在眼裡他們卻不知道那“南荒大君”便是數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南荒神龍”項天尊而這位“東宮太子”便是項天尊的唯一愛子項煌。
約在四十年前項天尊學藝方成挾技東來那時他年齡亦在弱冠之間經驗閱歷俱都不夠雖然在中原、江南道上闖蕩了一年但始終未能在武林中成名後來他無意之中救了一個落魄秀才諸葛勝這諸葛勝便替他出了不少主意說是:“要在江湖爭勝第一須不擇手段第二是要知道‘射人先射馬挽弓當挽強’要找武林中最負盛名之人交手無論勝負都可成名否則你便是勝了百十個碌碌無名之輩也無用處。”
項天尊聽了這話心中恍然那時江湖中最大的宗派自是少林、武當他便三闖少林羅漢堂獨上武當真武廟半年之間將少林、武當兩派的高手都打得七零八落於時“南荒神龍”項天尊之名立時便在江湖中赫赫大震。
當時江湖中人都知道“南荒神龍”武功絕妙來去飄忽行事任性但卻又都無法將其製服哪知在他聲名震動天下的時候他竟又突然遠遁南荒從此便未在中原武林中露面江湖中人不知詳情雖然額手稱慶卻又都有些奇怪他們卻不知道這“南荒神龍”是因折在那位“無恨大師”的手中下重誓足跡從此不得邁入中原一步。
他重創之下便和那諸葛勝一起回到他出身的地方這時諸葛勝便又說:“你雖然在中原失意但天下頗大何處不能立業”於是數十年來他便在南荒又創立了一份基業隻是他格於重誓足跡竟真的從此沒有邁入中原一步。
但項煌卻年輕喜動久聞大河兩岸、長江南北的錦繡風物時刻想來遊歷更想以自己一身絕技揚名於中原武林之中心想:“爹爹雖立下了重誓我卻沒有。”於是他便時時刻刻磨著“南荒神龍”直到項天尊答應了他。
一入中原他自恃身手想為他爹爹復仇雪恥便一心想找著那“無恨大師”一較身手同時也想探究出他爹爹當年究竟是如何折在這“無恨大師”手中的真相因為他爹爹隻要一提此事便隻有連聲長歎似乎根本不願提起項煌雖暗中猜想他爹爹昔年一定敗得甚慘但究竟是如何敗的他卻不甚清楚。
但這有如初生牛犢般的項煌雖有伏虎雄心卻怎奈那“無恨大師”早已仙去多年他聽得這消息時心裡大感失望卻不禁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失望的是他從此不能享受到復仇雪恥勝利的榮耀但卻也不會嘗受失敗的痛苦當然後面的一種感覺隻是他心裡的秘密而已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相信有這種感覺存在。
但是他終於聽到了這“濃林密屋”以及那神秘的“石觀音”的故事於是他便毫不猶疑取道而來但他卻未想到中原武林亦多異人竟有人能在他措不及防之下將他珍愛異常、苦心獨創的八面“天雷神鼓”一起劃破。
此刻他手中輕搖折扇面帶笑容神色之間雖仍滿含那種混合著高做與輕蔑、冷削與瀟灑的神態但他目光所及看見了眼前這一雙少年男女並肩而立目光相對那種如癡如醉的神情他心中的感覺實在不是他外表所顯示的那麽平靜。
那兩個錦衣大漢面上笑容早已斂去目光灼灼亦自一起瞪在柳鶴亭與這白衣女子“陶純純”身上一人巨大而滿布青筋的手掌緊緊握著腰畔的奇形刀柄另一人手掌箕張神色中亦滿露躍躍欲試的鋒芒似乎隻要這“東宮太子”稍有暗示他兩人便立刻會一起出手。
笑聲頓消地道中便又歸於靜寂隻有從那秘道中吹來的陰風吹得這兩個大漢掌中火把上的火焰呼呼作響。
白衣少女“陶純純”緩緩抬起頭幽幽歎息一聲滿含幸福滿足之意似是方自從一個甜密溫柔的夢中醒來刹那之間項煌隻覺心中熱血上湧冷哼一聲“唰”地收起折扇冷冷道:“我那八面‘天雷神鼓’真的不是你劃破的嗎?”
柳鶴亭劍眉一軒方待作哪知陶純純目光轉處溫柔地望了他一眼便緩緩搖頭歎道:“我從來沒有說過騙人的話難道你還不信?”
項煌目光連轉數轉目光中的怒火雖已因這句溫柔的言語而減去不少但口中仍冷冷道:“但你手中的這柄利劍哪裡來的哼――奎英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口中雖說從不說謊但其實說謊說得最多。”
柳鶴亭的怒氣再也忍耐不住厲叱道:“縱是說謊便又怎地?”
項煌目光一抬目中精光暴射那叫做“奎英”的錦衣大漢“嗆嘟”一聲抽出腰畔長刀柳鶴亭驟覺眼前寒光一閃只見這大漢右手之中已多了一柄刀身狹長、隱射紫色鱗光一眼望去通體有如一條紫色帶魚的奇形長刀。
他心中一動:“難道此人是‘勝家刀’當今的長門弟子?”
卻見這“東宮太子”項煌已自冷笑道:“我與這位姑娘之間的事情我看你還是少管些的好。”
他伸出手中折扇輕輕一點這手持奇形長刀的錦衣大漢冷笑道:“這位便是‘南荒大君’殿前的‘神刀將軍’勝奎英嘿嘿河南的“勝家刀法’你想必早知道的了。”
扇柄一轉扇頭點向那背插鐵鋼、橫眉怒目的另一錦衣大漢他又自冷笑道:“這位‘鐵銅將軍’尉遲文在中原武林雖然聲名較弱但是――嘿嘿‘關內一條鞭賽過活神仙關外兩根鐧藝高九雲天。’這句話你大約聽人說過至於我――”
他得意地大笑幾聲拇指一旋“唰”地向右張開折扇輕搖一下拇指突地向左一旋這柄描金折扇向左一合突又向左一張。
柳鶴亭本自強忍著心中怒氣聽他誇耀著這兩個錦衣大漢的來歷目光動處只見這描金折扇向左一張之後竟又換了個扇面扇面上金光閃爍竟畫著一條金龍神態矢矯似欲破扇飛去。
項煌冷笑道:“你年紀輕輕在武林中還要闖蕩多年若結下我等這樣的強敵嘿嘿那實在是不智已極嘿嘿實在是不智已極。”
他重複著自己的話強調著語中的含意。
柳鶴亭忍耐已到極處胸膛一挺方待答話哪知白衣女子陶純純竟突地輕伸玉掌輕輕地握住他的手腕柳鶴亭心頭一顫卻聽她緩緩說道:“這柄劍雖然是方才劃破你那八面皮鼓的劍可是施劍的人卻不是我唉――你要是再不相信我……”她又自輕輕一歎結束了自己的話柳眉斂處像是滿聚著深深的委屈讓你永遠無法不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項煌嘴角一揚像是得意又像是輕蔑地斜瞟柳鶴亭一眼道:“娘子既如此說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是使劍的人此刻在哪裡娘子想必是一定知道的了。”
他此刻語聲之中又已盡斂森冷的寒意這白衣女子的輕歎低語就像是春日的熏風吹得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柔情蜜意――春風是永遠沒有仇敵的。
陶純純的一隻柔荑輕輕的一握柳鶴亭的手腕便又極為自然地縮回袖中像是根本沒有生過這件事似的又自歎道:“這使劍的人究竟到哪裡去了我也不知道她也許在這地道外面也許在別的地方唉――也許她就在這地道裡面也不一定隻是她雖看得見我們我們卻再也看不到她。”
項煌雙目一張:“難道此人便是那‘石觀音’麽?”
陶純純輕輕點了點頭秋波四下一轉像是真在搜索著那“石觀音”的影子。
“神刀將軍”勝奎英手掌一緊下意識回頭一望背後空空哪有半點人影他心中不覺泛起一股寒意卻見那“鐵鐧將軍”尉遲文亦方自回轉頭來兩人對望一眼彼此心中都各個領受到對方心中的寒意。
項煌心頭亦不禁為之一凜但卻故作從容地哈哈大笑幾聲一面輕搖手中折扇一面大笑道:“娘子你也未免說得太過了想那‘石觀音’武功雖然高明卻也不是神仙何況――”
他笑聲突地一頓“唰”地收起折扇大步走到那紅色門戶前目光一掃面上也不禁現出驚異之色往裡走了兩步突地一皺眉峰微拂袍袖頎長的身形便又如行雲流水般退回來倏然伸手接過那勝奎英手中的火把冷冷說道:“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否真有三頭六臂竟敢――哼哼!竟敢將人命視如草芥。”
目光一轉那白衣女子陶純純已道:“我也正要去找她。”她輕伸玉掌一指地道那端:“這條好像就是通向外面的出路!”
轉身婀娜走了兩步突地回身向柳鶴亭一笑:“你站在這裡幹什麽?難道你不出去麽?”
柳鶴亭似乎在呆呆地著愣他愣了半晌方自暗歎一聲道:“我自然也出去的。”
項煌冷笑道:“我隻當你不敢去哩!”言語之意滿含著撩撥意他隻當柳鶴亭必定會反唇相譏。
哪知柳鶴亭竟隻微微一笑一言不地跟在後面走了過去。
項煌心中不禁大為奇怪心想:‘此人怎地變得如此怯懦起來。”
他卻不知道柳鶴亭方才心念數轉想到自己與這“東宮太子”本來素無仇隙又想到這項煌此次前來目的也和自己一樣是想探出“濃林密屋”和“石觀音”的秘密那麽豈非與自己是友而非敵他縱然言語狂傲那是人家生性如此卻也並非什麽大惡自己此刻對他如此懷恨敵視卻又為了什麽呢?
“難道我是為了陶純純而對他生出憎恨嗎?”他暗自思索著:“那麽我也未免太過不智大過小氣了何況陶純純與我不過初次相識我有如此想法實在不該。”
他本是心腸磊落的少年英俠一念至此心中便不禁覺得甚是慚愧是以那項煌言語撩撥他也裝做沒有聽到。
片刻之間便已走到地道盡頭項煌雙眉微皺方自說道:“前面似已無路可行難道那――”
語聲未了卻見這白衣女子陶純純已自在那看來有如一片山石的門戶上撫摸半晌突地輕抬蓮足在門下連環踢出數腳這扇柳鶴亭方才想盡千方百計也無法開啟的門戶竟又突地漫無聲音地開了!
項煌頓時大感疑惑目光一轉冷笑道:“原來你對此間的設置到熟悉得很。”
白衣女子像是根本沒有聽出他語中的鋒銳仍自緩緩道:“我當然知道啦那‘石觀音’就是我的師姐隻不過我已有許多許多年沒有見過她了。”
項煌面色一變:“難道你亦是那‘無恨大師’的弟子?”
陶純純回眸一笑輕輕道:“你倒也知道我師傅的名字!”
項煌面青如鐵但抬目一望只見她笑顏如花嬌媚甜美他愣了一愣倏忽之間神情變化數次最後竟亦淡淡一笑手舉火把跟在陶純純身後向門外走去。
柳鶴亭卻在心中暗歎一聲忖道:“這女子當真是純潔坦白無比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隱藏自己的身份世人若都和她一樣全無機詐之心那人間豈非要安詳太平得多。”
回頭一望那“神刀將軍”與“鐵鐧將軍”也已隨後跟來勝奎英手中仍然緊握著那柄紫鱗長刀像是生怕柳鶴亭溜走似的。
柳鶴亭淡淡一笑突地扭轉身軀揚手一掌像是要往勝奎英當頭拍去這一下變生倉促勝奎英大吃一驚方自側一讓突地覺得右肘一麻右腕一松手中的長刀便已被柳鶴亭奪在手中竟是那麽輕易而自然就像是他自己將刀送到別人手裡一樣。
他驚怒交集之下方自呆了一呆那尉遲文亦自變色喝道:“你要怎的。”
卻見柳鶴亭手持長刀在火把下仔細端詳了兩眼伸手輕輕一拂哈哈笑道:“難怪河南勝家神刀名揚四海這‘紫金魚鱗’果真是口寶刀。”雙手一抬竟又將這柄刀送回勝奎英手裡。
勝奎英不知所措地接回自己的金刀心中既驚且怒雖有滿腔怒氣但卻又不知自己該不該作出來。
只見柳鶴亭一笑轉身走出門去項煌聽得那一聲輕叱亦自轉身道:“奎英什麽事?”
“神刀將軍”勝奎英怔了一怔還未答話隻聽柳鶴亭又已笑道:“沒有什麽隻不過在下將勝將軍的寶刀借來看了一看而已。”
項煌冷哼一聲只見勝奎英垂走了出來雖然面容有異但卻沒有說什麽話那白衣女子又自輕輕一笑道:“他這口刀真是不凡以後有機會我也要借來看一看的。”
項煌眼珠轉了幾轉哈哈笑道:“以後――以後自然會有機會的。”
勝奎英垂無言他在武林中亦是佼佼人物如今吃了個啞巴虧竟連作都無法作心中真是難受已極卻又不禁暗中驚佩這少年的身手之快當真是無與倫比。
柳鶴亭嘴角含笑目光四下一轉只見這地道四面俱是石壁上面的入口竟然沒有關閉離地約莫竟有三余丈人口邊的石壁上嵌著一排六節鋼枝他方才雖由此處躍下但卻因四下黑暗是以沒有看到。
項煌目光亦自一轉含笑又道:“這裡想必就是出口了吧由此上去不知是否――”
柳鶴亭一笑接口道:“不錯這裡上去就是那棟密屋方才在下就是由此處下來的。”語聲和悅絲毫沒有敵意。
項煌“噢”了一聲心下不覺又有些奇怪這少年怎地對自己如此友善但口卻含笑向陶純純說道:“此處既是出口那麽就請娘子你先上去吧。”
陶純純又輕輕一笑她此刻對項煌像是較為熟些是以神態便有些改變不但面上微帶笑容而且也沒有了先前那種羞澀之態項煌隻覺她這一笑的笑容比方才還要甜美哪知她微笑的明眸卻又已轉到柳鶴亭身上。
她輕輕一笑緩緩說道:“那麽我就不客氣要先上去了。”笑語之中婀娜的身軀突地飄飄而起上升丈余雙臂突地一揚身形便又急升兩丈玉掌輕輕一垂身形便已穿出去飄飄落在上面。
柳鶴亭又自暗歎一聲忖道:“這女子不但輕功高絕而且身法美妙有如凌波仙子唉――看來武林中盡多異人我這點功夫還算不得什麽!”
卻聽項煌撫掌大笑道:“好極好極想來古之聶隱紅泉亦不過如此吧。”
大笑聲中他身軀突地溜溜一轉衝天而起凌空一張折扇“唰”地一扇下拍。
柳鶴亭隻覺一股勁風由上壓下他知道是項煌意欲借力上拔微微一笑移開三尺抬頭望處卻見項煌的身形已在出口處消失隻不過卻仍有笑聲傳來道:“你要是上不來的話就從旁邊的鋼枝爬上來好了。”
柳鶴亭劍眉一挑但瞬即笑道:“正是正是若沒有這些鋼枝我還真上不去哩。”回一望勝奎英、尉遲文兩人道:“兩位你說可是?”
勝奎英、尉遲文不禁各個面頰一紅要知道身形若能凌空上拔四丈實在大非易事若非輕功妙到絕處便再也休想勝奎英、尉遲文兩人武功雖都不弱但卻都無法做到。
卻聽柳鶴亭又自笑道:“兩位先請在下殿後。”
勝奎英鼻孔裡暗哼一聲伸手還刀入鞘舉步掠到壁邊縱身一躍右手抓住第四節鋼枝微一換氣身形一長左手便已抓住第五節鋼枝這樣雙手交替霎眼之間便已掠了出來。
柳鶴亭鼓掌一笑:“好身手。”側顧尉遲文笑道:“此次該輪到閣下了。”
那“神刀將軍”武功傳自河南“神刀門”正是“勝氏神刀”當下的長門弟子因了一事流落南荒才被“南荒大君”收服了去武功的確不弱方才他雖不能有如陶純純、項煌般一躍而上但身手的矯健亦頗驚人。
是以柳鶴亭含笑說出的“好身手”三字其中並無挪揄之意隻是聽在尉遲文耳裡卻覺大為不是滋味。
他不悅地冷哼一聲身形突也斜斜掠起“唰”地躍起約摸兩丈腳尖一找石壁間的第四節鋼枝雙臂突地一垂身形再行拔起他有意賣弄身法卻忘了自己手中還拿著一技火把身形已掠了出去但手中火把卻碰在地道出口的石壁上再也把持不牢手腕一松火把竟落了下去。
他身形掠出向前衝了兩步方自站穩身形卻聽身後笑道:“火把在這裡。”
他一驚之下倏然轉身只見柳鶴亭竟已一手舉春他方才失落下的火把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後。
於是在這刹那之間他便已開始了解到勝奎英方才的感覺因為他自己此刻的感覺正和勝奎英方才毫無二致。
他默默地接著火把目光指處勝奎英正在凝視著他兩人目光又自相對口中不言卻都對這少年一身玄奇的武功大為驚佩。
但柳鶴亭的目光卻沒有望向他們而望在這間房外的一雙人影上
此刻陶純純竟已和那項煌一起走了出去柳鶴亭呆呆地望了半晌輕歎一聲隨後走去隻是他歎息聲是如此輕微輕微得就連站在他身前的“鐵鐧將軍”尉遲文都沒有聽到。
他無言地又自穿過一間房間裡外情況仍和來時一模一樣他心中一動;突地聽到自己在地道中聽到的腳步聲:“難道那又是老鼠的奔跑聲?”
他微帶自嘲地暗問自己從前面項煌手中火把射來的火光使得這間屋子的光線已有足夠的明亮他目光一掃突地動也不動地停留在房中那張方桌之上目光中竟突地滿露驚駭之色一個箭步掠到桌旁伸手一摸桌上的蠟燭此刻竟已短了一截隻是若非柳鶴亭目光敏銳卻也難以現!
陶純純與項煌已將走到另一間房子的門口方自回轉頭來向柳鶴亭招手喚道:“喂你在看什麽呀?這裡果然一個人也沒有我師姐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柳鶴亭漫應一聲卻聽項煌已接口笑道:“你要是沒有見過蠟燭我倒可以送你一些讓你也好日夜觀賞。”他笑語之中有些得意又滿含著譏嘲。
柳鶴亭心中冷哼一聲。
哪知那白衣女子陶純純竟亦嬌笑一聲道:“人家才不是沒有見過蠟燭哩。”又道:“我們再往前面看看你快些來呀!”
柳鶴亭呆了一呆心胸之間雜感交集隻聽得他兩人的聲音已自遠去。
那“東宮太子”項煌似乎在帶笑說道:“純純那少年和你……”語氣漸弱後來便聽不甚清。
柳鶴亭暗中一歎。
“原來她到底還是把她的名字告訴了他。”不知怎地他心裡忽然覺得甚是難受覺得這房子雖大竟像是多了自己一人似的擠得他沒有容身之處。
他呆呆地佇立半晌突地一咬鋼牙身形斜掠竟然掠到窗口伸手一推窗戶倏然穿窗而出。
勝奎英、尉遲文對望一眼心中都在奇怪:“這少年怎地突然走了。”
他們卻不知道柳鶴亭此刻心中的難受又豈是別人猜想得到的。
他想到自己和這白衣女子陶純純初遇時的情景想到她帶著一種聖潔的光輝高舉著火把濘立在黑暗中的樣子想到當他的手掌握住她那一隻柔荑時的感覺。
於是他痛苦地製止自己再想下去但心念一轉他卻又不禁想起那翠衫少女的嬌嗔和笑語。
“難道她真是那冷酷的女中魔王‘石觀音’唉――為什麽這麽多離奇而又痛苦的事都讓我在一夜間遇著。”
他沉重地歎息著狂似地掠出那高聳的鐵牆掠到牆外清朗的世界天上星河耿耿夜已更深他不知道此刻已是什麽時候了晚風吹過樹林林梢的木葉出陣陣清籟――
但是!
在這風吹木葉的聲音中怎地突然會傳出一陣驚駭而短促、微弱而淒慘像是人類臨死前的最後一聲哀呼!
他大驚之下腳步微頓凝神而聽――
哀呼之聲雖在但風聲之中竟還有著一聲聲更微弱而淒慘的呻吟!
他心頭一凜雙臂微張身形有如夜空中一閃而過的流星倏然掠入樹林目光一掃――
刹那之間他但覺眼前暗然一花耳旁轟然一響幾乎再也站不穩身形此刻樹林中的情景縱然被心如鐵石的人見了也會和他有一樣的感覺。
夜色之中四周的樹乾之上――
每株樹上竟被掛著兩個遍體銀衫的少女不住地著輕微的呻吟她們的衣衫已是凌亂而殘敗本都極為秀美的面容在從林梢漏下的星光影映下蒼白而驚恐柳鶴亭甚至能看到她們面上肌肉的顫抖。
而正中一株樹上卻綁著一個身軀瘦小的漢子身上鮮血淋漓竟已被人砍斷一手一足而他――赫然竟是那去而複返的入雲龍金四!
樹下的泥地上亦滿流著鮮血金四的愛馬倒臥在鮮血中一動也不動馬血肉模糊竟似被人以重手法擊斃。
柳鶴亭已全然被這慘絕人寰的景象嚇得呆住了他甚至沒有看到幾個身穿黑衣的人影閃電般掠出林去等到他微一定神目光開始轉動的時候這幾條黑衣人影已只剩下了一點淡淡的影子和隱約隨風傳來的陰森冷笑!
這些在當時都是刹那間事!
柳鶴亭心胸之中但覺悲憤填膺他目眥盡裂地大喝一聲身形再起閃電般向那些人影消失的方向掠去他拚盡全力身形之疾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但是他身形乍起林外便已響起一陣急劇的馬蹄聲等他掠出樹林馬蹄聲早已永遠無法追到於是他悲哀、氣憤而又失望地掠回林邊樹林外仍停著十數匹鞍轡鮮明的健馬仿佛像是項煌身後那些銀衫少女騎來的此刻群馬都在但是那些銀衫少女卻已受到了人世間最淒慘的遭遇!
誰也不知道她們到底受了怎樣的驚嚇與屈辱柳鶴亭折回林中筆直地掠到“入雲龍”金四身前大喝一聲;“金兄。”
他喝聲雖大但聽在入雲龍金四耳裡卻像是那麽遙遠。
柳鶴亭焦急地望著他只見他雙目微弱地張開一線痛苦地張了張嘴唇像是想說什麽卻無聲音出。
柳鶴亭又自大喝道:“金兄振作些!”俯到入雲龍口旁隻聽他細如遊絲般的聲音一字一字地斷續說道:“想……不到……他……他們……我的……”
柳鶴亭焦急而渴望地傾聽著風聲是這麽大那些少女本來聽來那麽微弱的聲音此刻在他耳中也生像是變得有如雷鳴。
因為這些聲音都使得入雲龍斷續的語聲變得更模糊而聽不到他憤怒而焦急地緊咬著自己的牙齒渴望著“入雲龍”金四能說出這慘變的經過來說出是誰的手段竟有如此殘酷那麽柳鶴亭縱然拚卻性命也會為這些無辜的犧牲者復仇的。
但是“入雲龍”金四斷續而微弱的語聲此刻竟已停頓了他疲倦地閉上眼簾再也看不到這充滿了悲哀和冷酷的無情世界他沉重地閉起嘴唇再也說不出一句向別人哀懇的話了。
江湖中從此少了一個到處向人哀求援手的“懦夫”卻從此多了一段悲慘殘酷的事跡。
柳鶴亭焦急地傾聽著突地所有自金四身體內出的聲音――呼吸、呻吟、哀告以及心房的跳動都歸於靜寂。
“他死了!”
柳鶴亭失神地站直身軀他和這入雲龍金四雖萍水初交但此刻卻仍不禁悲從中來他一雙俊目中滾動著的淚珠雖未奪眶而出但是這種強忍著的悲哀卻遠比放聲痛哭還要令人痛苦得多。
他沉痛地思索著入雲龍金四死前所說的每一個字冀求探測出字句中的含意!
“‘想不到’……為什麽想不到是什麽事令他想不到‘他們’……他們是誰‘我的’……他為什麽在臨死前還會說出這兩個字來?”
他垂下頭苦自尋思:“難道他臨死前所說的最後兩字是說‘他的心願還未了’是以死不瞑目還是說他還有什麽遺物要交給他人?這都還勉強可以解釋但是――‘想不到’卻又是什麽意思呢?難道他是說殺他的人令他再也想不到是以他在垂死之際還不忘掙扎著將這三個字說出來?”
心念一轉驀地又是一驚:“呀!難道將他如此殘酷地殺死的人就是那突然自地道中失蹤的翠衫女子是以金四再也想不到如此天真嬌柔的女子會是個如此冷酷心狠的魔頭唉――如此說來她真是‘石觀音’了將我騙入地道然後自己再溜出來偷偷做出這等殘酷之事――但是……”
他心念又自一轉:“但是他卻又說是‘他們’!那麽做出此事的想必不是一人……”
刹那之間他心念數轉對那“入雲龍”金四垂死之際說出的七個字竟不知生出多少種猜測但其中的事實真相他縱然用盡心力卻也無法猜透他長歎一聲垂下目光目光輕輕一掃――
突地!
他竟又見到了一件奇事!
這已慘死的入雲龍金四右臂已被人齊根砍斷但他僅存的一隻左掌卻緊握成拳至死不松就像是一個溺於洪水中的人臨死前隻要抓著一個他認為可以拯救他性命的東西無論這東西是什麽他都會緊握著它至死不放一樣。
柳鶴亭心中一動:“難道他手掌中握了什麽秘密是以他垂死前還不忘說出‘我的手掌……’這句話隻是他手掌兩字還未說出就已逝去。”
一念至此他緩緩伸出兩手輕輕抬起“入雲龍”金四那隻枯瘦的手掌隻是這手掌竟是握得那麽緊甚至連指尖的指甲都深深的嵌入了掌心肌膚之中柳鶴亭隻覺他手掌仿佛還有一絲暖意但是他的生命已完全冷了。
柳鶴亭悲痛地歎息著生命的生長本是那麽艱苦但是生命的消失卻偏偏是那麽容易。
他歎息著小心而謹慎地拉開這隻手掌凝目而望只見掌心之中――
赫然竟是一片黑色碎布碎布邊卻竟是兩根長隻數寸的赤色須!
他輕輕地拿起它們輕輕地放下金四此刻已漸冰冷的手掌但是他的目光卻是沉重的沉重地落在這方黑布和這根赤色須上邊緣殘落的碎布入手竟非常輕柔像是一種質料異常高貴的絲綢赤色的須卻堅硬得有如豬鬃。
“這黑巾與赤想必是他從那將他慘殺之人的面上拉落下來的如此看來卻像又不是那石琪了。”他又自暗中尋思:“他拉落它們是為了有赤色須的人並不多他想讓現他屍身的人由此探尋出凶手的真面目唉――他臨死之前仍念念不忘將他手掌中掌握的秘密告訴我。他心裡的仇恨該是如何深刻呀!”
他痛苦地為“入雲龍”金四垂死前所說的“我的……”找出了一個最為合情合量的答案他卻不知道此事的真相竟是那麽詭異而複雜他猜測得雖極合情合理卻仍不是事實的真相!
他謹慎地將這方碎布和赤須放入懷中觸手之處一片冰涼他突又記起了那黑色的玉瓶和玉瓶上的“西門笑鷗”四字!
“唉!這又是個難以解答的問題。”
那些銀衫少女雙手反綁背向而立被綁在樹上直到此刻還未曾動彈一下隻有在鼻息間出微弱的呻吟。
柳鶴亭目光一轉!
“難道她們也都受了重傷!”擰身一掠掠到身旁五尺的一株樹前只見樹上綁著的一個銀衫少女仿佛竟是方才當先自林中出來的那個女子隻是她此刻雲鬢蓬亂面容蒼白眼簾緊閉著衣裳更是零亂殘破哪裡還是方才出來時那種衣如縞雲、貌比花嬌的樣子!
他不禁為之暗歎一聲就在這匆匆一瞥間他已斷定這些女子都是被人以極重的手法點了穴道。
於是他跨前一步伸出手掌正待為她們解開穴道哪知樹林之外突又傳來一陣朗朗的笑聲竟是那項煌出來的大笑聲中仿佛還夾著女子的嬌柔笑語柳鶴亭心頭一跳目光數轉突地長歎一聲微拂袍袖向林外掠去。
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麽隻是為了一種強烈的感受他突然覺得自己再也不願看到這並肩笑語而來的兩人他急地掠入樹林他知道那“入雲龍”金四的屍體會有人收埋的至於那些銀衫少女她們本是項煌的女侍自然更不用他費心隻是他心裡卻又不免有一些歉疚因為他和“入雲龍”相識一場卻未能替朋友料理後事!
“但是我會為他尋出凶手為他復仇的!”
他重複地告訴自己但身形卻毫未停頓秋風蕭索大地沉寂如死他頎長的身軀在這深秋的荒野上飛掠著就像是一道輕煙甚至連林中的宿鳥都未驚起。
此刻他心中情潮翻湧百感交集像是都從這狂掠的度中尋求解脫也不知狂掠了多久更不知狂掠了多遠他但覺胸中鬱積稍減體內真氣也微微有些削弱便漸漸放緩腳步轉目四望卻不禁輕呼一聲原來他方才身形狂掠不辨方向此刻竟已掠入沂山山地的深處。
他在這一夜之中屢驚巨變所遇之事不但詭異難測而且淒絕人複卻又令人俱都不可思議此刻他身處荒山不由自嘲地暗歎一聲自語著道:“我正要遠遠離開人群靜靜地想一想卻正好來到這種地方。”
於是他便隨意尋了塊山石茫然坐了下來雖在這如此寂靜的秋夜裡他心情還是無法平靜一會兒想到那翠裝少女天真的笑靨一會兒想到那陶純純的溫柔笑貌一會兒卻又不禁想起那“入雲龍”金四死前的面容。
一陣風吹過遠處樹林黝黑的影子隨風搖動三兩片早調的秋葉飄飄飛落他隨手拾起一粒石子遠遠拋去霎眼便消失在無邊的黑暗時不知所跡拋出去的石子是永遠不會回頭的那付出了的情感也永遠無法收回了。
突地――
憂鬱的秋風裡竟又飄來一聲深長的歎息這歎息聲的余音就像是一條冰冷的蛇尾拂過柳鶴亭的肌膚使得他腳尖至指尖都起了一陣難言的悚栗已經有了足夠的煩惱的柳鶴亭此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一夜之間他已經歷了大多的事而此刻在這寂靜如死的荒山裡卻又讓他聽到了這一聲離奇的歎息“是誰?”他暗問自己不知怎地無盡的穹蒼此刻竟像是變成了一隻入雲龍失神的眼睛。
歎息聲終於消失了。
但是隨著這離奇的歎息――
“唉!人生為什麽如此枯燥死了……死了……死了也好。”
是誰在這秋夜的荒山裡說這種悲哀厭世的蒼涼低語?
柳鶴亭倏然站起身來凝目望會只見那邊黝黑的樹影中果然有一條淡灰的人影呀!這條淡灰人影雙腳竟是凌空而立柳鶴亭不由自主地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腦海中突地閃電般掠過一個念頭!
“難道此人正在那邊樹林中懸枝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