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石慧的目力也不再能看到很遠她所期待著的人仍沒有回來。
她忘去了疲勞饑餓心胸中像是堵塞住什麽似的甚至連猶豫都無法再容納得下。
“為什麽他還沒有回來呢?”她幽幽地低語著忖道:“難道他遇到什麽變故嗎?他武功雖高但到了天妖的居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哩我該怎麽辦?我怎麽辦呢?”
望著那一片水不揚波的碧水她心中的積慮不但使四肢麻木連腦海中都變成了麻木的一片混亂了。
這兒根本無法推測出時辰來但是黑夜來了竟像永不再去寒意越濃了夜色越濃鬱她失落在青海湖畔――當然她所失落的並不是她自己而僅是她的心。
一天二天……
第四天的夜晚已來了若有人經過青海湖畔他應在這兒現一個失常的女孩子頭蓬亂面目瞧悻兩目凝視著遠方那雙秀麗而明媚的眸子已明顯地深陷了下去。
她不去理會任何人、任何事心中的情感紊亂得連織女都無法理清。
她是焦急的關切的但是這份焦急和關切竟漸漸變成失望或者是有些氣忿。
“無論如何我在今晚都要趕回來。”她重述著白非的話忖道:“無論如何……可是怎麽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她開始想起那紅衫少女想起那紅衫少女和白非之間的微笑想起白非在她猶豫的時候也許正在愉快和甜蜜中。
這種思想是最為難堪的若是她肩生雙翅她會不顧一切地趕到海心山使自己心中的一切疑問都能得到答案。
終於內心的忿悉勝過了她等待的熱望她孤零而落寞地離開了這四無人跡的青海湖畔。
就在她離去的同一時辰裡青海湖面上急駛來一葉黑影有兩條人影並肩而立卻正是白非和那紅衫少女。
皮筏一到岸邊白非就迫不及待地掠了上來目光急切地搜索著四周他的面龐也顯然較為消瘦甚至也有些憔淬了:
這世上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他這幾天來的遭遇是甜。是苦是酸、是澀是辣隻有這滿面惘然的白非自己心中知道。
佇立在皮筏上的紅衫少女幽幽歎了口氣柳腰一折那皮筏便又離岸而去消失在水天深處只剩下白非在岸邊。
四周依然寂靜、水面也再無一絲皮筏劃過的水痕像是任何事都沒有生過然而白非的身側卻少了一個依依相偎的倩影而他心中卻加了一重永生都無法消大的惆悵和負擔。
他焦急地在湖岸四側搜尋著希冀能尋得他心上之入夜色雖濃。但他仍可以看出很遠。
像任何一個失去了他所最心愛的事物的人似的他無助地呼喚著石慧的名字而他此刻的心境也正和石慧在等待著他時一樣。
他沿著這一帶湖岸奔跑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但天已快亮了他的精力也顯然不支但是他仍期望在最後一刻裡現石慧的影子這也正如石慧在等待著他時的心境一樣。
人間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尤其兩情相悅之人往往會因著一件巧合而能永偕白也可能因著另一件巧合而勞燕分飛而這種事在此人世間又是絕對無法避免的。
於是他也是由焦急而變得失望和忿恚了。
“她為什麽不在這裡等我她是什麽時候走的?唉她難道不知道我的困難我的苦衷她為什麽不肯多等我一刻?”
於是他也孤獨悵惆的走了但是在經過一個遊牧人家的帳篷的時候他忍不住要去詢問一下但言語不通也毫無結果。
第二個帳篷也是如此於是以後即使他再看到遊牧人家也隻是望一眼便走過他卻不知道就在他經過的第三處帳篷裡就靜臥著因太多的疲勞和憂傷不支的石慧而那一道帳篷就像萬重之山隔絕了他和石慧的一切。
回去的路和來時的路在白非說來竟有著那麽大的差別幾乎是快樂和痛苦的極端這原因隻是少了一人而已。
景物未變但就因為景物未改而使得白非更為痛苦無論經過任何一個他和石慧曾經在一起消磨過一段時間的地方他都會想到石慧。即使看到一件和石慧稍有關系的東西他也會聯想到她。
這種痛苦幾乎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補償的若他是貪杯之人他會以酒澆愁若他嗜賭他會狂賭然而他什麽都不會。
他隻有加趕路借著度和疲勞他才能忘記一些事然而隻要稍微停頓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便會又折磨著他。
蘭州的瓜果黃河的皮筏以及一切他們以前曾經共同分享的歡樂現在都變成獨自負擔的痛苦歡樂愈大痛苦也就愈深。
很快的他穿過甘肅他自己知道此行的結果可算圓滿的他身上不正帶著那被武林中人垂涎著的九抓烏金扎嗎?然而他為這些付出的代價他卻知道遠在他這補償之上。
一路上他也曾打聽過石慧但石慧並不是個成名的人物又有誰知道她入了陝甘邊境他心情更壞須知世上最苦之事莫過於一切茫無所知而此刻的白非便是茫無所知的。
對石慧的去向他有過千百種不同的猜測這種猜測有時使他痛苦有時使他擔心有時使他忿怒有時使他憂慮。
這許多種情感交相紛遝使他幾乎不能靜下來冷靜地思索一下石慧究竟是到哪裡去了。
但在這種紊亂的情緒裡他仍未忘卻他該先去靈蛇堡一趟用他這費了無窮心力得來的九抓烏金扎去救出那在石窟中囚居已有數十年的武林前輩至於其他的事他都有些偶然了。
忽然他想起司馬小霞曾告訴他當他也困於石窟中而大家都認為他又失蹤時司馬之等曾經去尋訪那聾啞老人當時曾生一件奇事使得樂詠沙含淚奔出在大家都悲傷她的離去時卻不知她已回到堡裡。
於是白非暗忖道:“慧妹是不是也回到靈蛇堡裡去了呢?”此念一生他度便倏然加快很多因為他極欲回去求得這問題的解答。
兩人同來卻剩得一人歸去白非難過之余但度卻比來時快了許多不多日那一片淒清荒涼、但白非卻已極為熟悉的黃土高原已在眼前他雖疲倦但卻有種難言的興奮。
這種興奮雖有異於遊子歸家卻也相去無幾因為在這裡至少他可以看到一些和石慧有關的事物、和石慧有關的人們。
此處幾無人跡他也不需避人耳目是以在白天他也施展出夜行身法快如流星地飛掠著四野茫茫他稍微駐足想辨清那靈蛇堡的方向一陣風吹過他忽然瞥見前面地上嵌著的一點光閃他不用思索就知道那必定就是通往地穴的途徑了。
他心中微動又忖道:“聽小霞說覃師祖叔被劈死在樂詠沙的一掌之下但這是絕不可能的必定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身分泄露不願多惹麻煩才會施此一著――”他微微搖頭又忖道:“但是他老人家卻又會躲到哪裡去呢?以他老人家的年齡雖然身具無上內功但是歲月侵入何況他老人家又是久病纏身――唉!”
他不願再想下去因為他眼前幾乎已看到那瘦弱的老人正在孤寂地慢慢死去而身旁卻無一個親人為他送終。
於是幾乎是下意識的白非沿著九爪龍覃星昔年做下的暗記走向那使得他習得足以揚威天下的武學奧秘的地穴。
“也許他老人家又回到那裡了。”他暗忖著片刻他已走完所有的暗記但是那地穴的人口卻已神秘的在這一片荒涼高原上失去了。
他愕了許久才悵惘地朝靈蛇堡掠去悠長的歎息聲隨著風聲四下飄散。
人事雖多變遷但方向卻是亙古不變的你沿著那方向走你就必定可以找到你所要尋找的地方這當然要比尋找一個人容易得多。
白非當然看到了那片樹林而且也堅信那樹林後的靈蛇堡必定會像他離開時那樣存在因為他依靠著是不變的方向。
他箭也似的掠進了樹林小徑旁側的林木後忽然有人輕喝道:“站住!”
白非聲一入耳身隨念轉倏然懸崖勒馬硬生生頓住身形無論一人或一物;在那麽快的度裡能突然頓住看起來都是有些神妙的。
他腳跟半旋面對著聲之處目光四掃冷然語道:“是哪位朋友出聲相喚?有何見教?”
他目光凝注一株粗大的樹乾後一條玄色人影微閃輕飄飄地掠了出來佇立在白非的面前聲音尖銳他說道:“果然是你。”
白非在那人影現身的一刹那裡已經凝神聚氣因為他在這幾個月裡已學會了“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裡的涵義。
此刻他目光四掃打量著這人這人的面目在一塊巨大玄中的包頭下顯得冷漠而生硬身上也是一色玄衣他搜索著記憶斷然知道這人的面目是絕對生疏的因為這人的面目一經入目便很難忘卻。
“但是他為什麽好像認得我的樣子?”白非沉吟著朗聲道:“在下白非朋友有何見教?”
那玄衣人冷哼一聲道:“你把我女兒帶到哪裡去了?”
白非倏然一驚想到石慧先前受傷時面上不也是戴著人皮製成的面具自己幾乎也認不出嗎?這人此話一出當然就是那在土牆上和自己見過一面的無影人丁伶了而她的面上必定也戴著面具是以自己認不出她她卻認得自己。
他又微一沉吟那人已走上一步厲聲喝道:“你怎麽不回答我的活難道――”她冷哼一聲:“你要是不把慧兒的去向說出來我要不將你挫骨揚灰就不姓丁了。”
白非長歎一聲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石伯母了?”
他考慮著對丁伶的稱呼然後又道:“慧妹到哪裡去了小侄委實不知道而且小侄也極欲得到她的下落――”
他語聲未落無影人丁伶已掠了過來揚起右掌“叭”的一聲在白非的臉上清脆地打了一下。
須知白非此刻的武功又在丁憐之上丁伶之所以一掌打到他的臉上隻是他不願閃避而已。
而無影人丁憐曾眼見他力敵天赤尊者時的身法一掌打中後也微微一怔厲聲道:“我三進靈蛇堡都說慧兒跟你走了現在你又說不知道她的下落哼一你老實對我說慧兒到底被你們弄到哪裡去了”
白非仍然怔在那裡臉頰上仍然火辣辣地痛心中也翻湧著萬千難言的滋味。
丁伶雖然打了他一下但是他並不懷恨雖然他生平也曾被人打過但是他了解得到無影人丁伶此刻的心情母親對子女的痛愛有時還會遠遠過情人的憐愛之上。
但丁伶的活他又不知該如何答覆這英姿飄逸的人物此刻竟像一個呆子似的站著目光動處看到丁伶又一掌向他拍來――
丁伶關懷愛女曾經不止一次到靈蛇堡去打聽石慧的下落也不止一次失望而歸丁伶幾曾受到這種冷落但她怯於千蛇劍客的大名雖然心中有氣卻也無可奈何地忍住了。
此刻她見到白非滿腔的悶氣就全出在白非身上見到白非說話吞吞吐吐的心中更急又想打第二下隻是她此刻的出手當然迎異於對敵過掌出手是緩慢而無勁力的。
那時她方自出手忽然有人嬌喝道:“好大膽的狂徒敢打我白哥哥――”聲到人到兩條人影帶著風聲直襲丁伶身手之疾在武林中已算高手。
丁伶久經大敵倏然撤回打白非的一掌身形一扭已自避開哪知那兩條人形卻如影附形地跟了上來一左一右“颼、颼”兩掌左面襲向她的右肋右面的那一掌卻化掌為指倏然點向她左乳下一寸六分的血海穴。
這兩下風聲颼然勁在掌先丁伶一錯步隻得又後退盡半目光掃處卻見這向自己襲擊的兩人竟是兩個美少女。
“好呀原來你們串通一氣把我女兒不知騙到哪裡去了。”丁伶盛怒之下自然以為白非心生別戀這種情形當然也難怪她誤會尤其是白非此刻仍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一下。
那襲向丁伶的兩人正是司馬小霞和樂詠沙。她兩人偶然漫步堡外看到有人要打白非而白非卻像中了邪似的站在那裡不動心裡自然著急不容分說就狂電驚雷似的向丁伶襲了過去。
丁伶冷笑一聲雙掌一翻各各劃了個半圈左右襲向司馬小霞和樂詠沙兩人但是無影人雖然名滿天下輕功也自卓絕但對掌之下卻無法抵敵得過這自幼被武林三鼎中之一司馬之調教出來的兩個女孩子。
司馬小霞和樂詠沙都是急躁脾氣掌影翻飛招招狠辣她們在靈蛇堡憋了這麽多天此刻好容易找到了一個動手的對象四條手臂就像四隻久久沒有飛翔過的翅膀似的猛力扇動著。
白非怔了許久才回醒過來見到這種情形心中一驚他知道必定又生出誤會身形一動連忙掠了過去。
但就在這一刹那間丁伶雙手一錯單手疾出五指如爪帶著一縷風聲去扣司馬小霞擊向她左肩的一掌的脈門右手一伸一曲掌緣如刀劃向樂詠沙的左側前胸。
她這一招兩式雖極精妙但吃虧的是她成年方自學武又始終沒有明師指點雖然仗著絕頂天資能從七妙神君遺留下來的一篇殘頁裡參悟出一些武學妙諦但是功力卻總是不能精純這一下兩掌分襲兩人更顯出軟弱。
而司馬小霞和樂詠沙在司馬之的調教下根基卻扎得極好對這分襲兩人的兩掌哪會放在心上各各身形轉處司馬小霞腕時一沉金絲絞剪手掌反剪丁伶的右腕。
而樂詠沙在闖過一陣江湖後動手經歷已不少此刻已看出丁伶功力之不足見到她這一掌擊來不避反迎右掌倏然擊出用了十成真力和丁伶硬對了這一掌。
說來話長當時卻快如電光一閃就在白非縱身掠來的時候丁伶和樂詠沙兩掌相交她功力本弱再加上這一掌又是左右齊出每隻手隻用上了一半功力哪裡是樂詠沙滿力一擊的對手。
兩掌相交“砰”然一聲丁伶一聲慘呼右手竟齊腕折斷了。
樂詠沙正待追擊卻聽白非大喝道:“樂姑娘快住手――”忙一撤身司馬小霞也倏然住手無影人丁伶目光中滿含怨毒之色左手捧著右腕兩隻眼睛恨恨地盯了他們三人一眼才一頓雙腳飛也似的向林中掠去。
白非長歎一聲知道追也無益司馬小霞走過來關心地問道:“白哥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白非又長歎一聲不知該如何回答人家的話他知道這又是一場不易解釋的誤會但無論如何樂詠沙和司馬小霞總是為的自己呀自己縱然惶急可是又怎能怪得了人家。
他茫然失措對司馬小霞的問話隻苦笑著搖了搖頭司馬小霞看到他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又一回顧現隻有他一人回來石慧卻不知道哪裡去了心裡也跟著糊塗了起來。
司馬小霞和樂詠沙擁著白非進了靈蛇堡那些被天雷神珠炸毀的牆坦此刻己多半修複了到處可以嗅到新鮮的粉刷味。
靜居療傷的群豪此刻也又散去了多半寬闊的大廳此刻已恢復了往昔的靜穆白非步上台階想起自己在這裡揚威於天下武林豪士前的那一段事覺得有些興奮也有些惆悵。
司馬小霞極快的跑了進去一面叫道:“爹爹他回來了白哥回來了。”聲音裡顯然可以聽到極濃的喜悅之意白非微微感喟著心中又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裡面傳出一陣響亮的笑聲司馬之和邱獨形緩步而出對白非的歸來也極為喜悅這種濃鬱的溫情使得白非感動著在這一刻裡他幾乎已經忘去了那些使他極為痛苦的事。
但是他心中的希望又破滅石慧沒有回來他默默地取出了九抓烏金扎然而對怎麽從天妖蘇敏君得到這件異寶的經過卻仿佛不願提起隻淡淡他說了幾句:“如果不是我親身所歷我真不能相信在那一片湖泊裡會有那麽一座孤山而在那孤山上竟會有那麽樣的一座屋字。”
“那簡直像神話一樣我想海外的仙山也不過如此了最使我驚異的還是天妖蘇敏君我以為她年紀一定很大了哪知看起來卻好像還不到三十歲的樣子笑起來更好像二十歲的少女。”
“那孤山上除了蘇敏君之外還有十幾個女孩子都是蘇敏君的女弟子天妖蘇敏君的武功我沒有見到但是那些女弟子的輕功卻都極為卓越任何一個在武林中都可算是一流身手。”
他描述著那天妖的居處使得樂詠沙和司馬小霞都睜大了眼睛聽著不時還插口去問司馬之和邱獨行面上卻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他們和這蘇敏君之間的關系並不尋常。
但白非對他如何得到那九抓烏金扎的詳情卻略去不提司馬之和邱獨行對望了一眼也不再問顯有心照不宣之意。
司馬小霞卻說道:“慧姐姐怎麽不多等你一下呢要是我呀再多等幾個月也沒有關系你是去辦正經事去了也不是去玩去的是不是?”
白非長歎了一聲默默垂下了頭司馬之瞪了司馬小霞一眼沉聲道:“賢侄也不必為這種事憂鬱凡事自有天命何況男兒立身於世當做之事極多切莫為了兒女之情折磨自己――”
他緩緩收住了活自己也禁不住長歎一聲因為他自己又何嘗不是為了這兒女情消磨了一生壯志。
邱獨行卻朗聲一笑接口道:“司馬兄之言可謂深得我心白賢侄你此刻正值英氣奮之年再加上你的天資、武功都萬萬不是別人能夠企及隻要稍加琢磨便是武林中一顆可以照耀千古的明星切切不可為了這種事消磨去自家的大好韻華。”
他緩緩一頓又道:“後園石窟中的那位常老前輩看樣子也對你極為青睞此老的一身武學可說是深不可測你不難從他老前輩那裡獲得一些教益。”
這些話白非都唯唯應了然而叫他此刻忘去石慧那卻是絕不可能的這正如石慧雖然對他氣憤也無法忘記他一樣。
那天石慧離開湖畔之後她心情的難受比白非的尤有過之。
女孩子的心胸原本狹窄對愛情有關之事更加想不開石慧想到白非和那紅衣少女並肩在皮筏上消失在水雲深處的光景心裡就不禁泛起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麽在啃著她的心似的。
她想到種種有關天妖蘇敏君的傳說再想起紅衣少女的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氣憤地忖道:“你不知在那裡胡混什麽卻讓我在這裡空等。”猜疑和嫉妒永遠是愛情最大的敵人這兩種情感使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青海湖。
然而一陣奔馳之後她卻再也無法支持數日來的疲勞和饑餓使得她的四肢有如縛著千斤鐵索那樣的沉重“我是不是病了?”她焦急地問著自己終於在一處帳幕前倒了下來。
那座帳篷的主人像所有遊牧民族的男人一樣豪爽而好客將這無助的孤身女子帶回帳篷給了她一碗滾熱的羊乳也給了她一大段安適的睡眠而就在她恬睡的時候白非從那帳篷的旁邊行了過去也就是這一層薄薄的帳幕在白非和石慧之間造成了比千山萬水還要遙遠的阻隔。
在帳篷裡她竟耽了兩天等到她的體力完全恢復之後她的心情卻接著虛弱了:她知道自己多麽渴望白非那一隻強而有力的臂膀的擁抱隻是她將這種渴望壓製著幾乎將她的心壓得能夠擠出滴滴苦汁。
她需要安慰於是她想到了她的父母。
越過甘肅她急切地要到母親的懷裡縱然無影人丁伶在世上所有的人的心目中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然而在她女兒的目光中她卻是天下最慈愛的母親。
她不是沿著來時的道路走而徑自穿向陝西的南部。
陝西省的北部為黃土高原高度都在一千公尺以上溝谷縱橫坎坷不平可是中南部渭河平原這一帶情況便不大相同。
黃昏時石慧到了西安因為她和白非同行時銀子多半放在她身上因此此刻她有足夠的錢在路上買了匹驢子在暮藹中她看到了西安宏偉的城都巨大的影子長長投到她身上。
她原無固定的目的地因為她知道她的母親此刻一定還沒有回家於是她就鞭策著那匹瘦弱的驢子走進了這座聞名的古城。
西安城內的繁華在西北這一帶是可稱為屈一指的石慧騎著驢子走在青石板鋪成的路上望著兩旁的行人和繁盛的市場然而她的心卻遠遠地不知飛向什麽地方去了。
她將那匹驢子系在一條青石樁上然後在古街上溜了一陣雖然心情悶得要死但是她還是在一間針線鋪裡買了一條繡花手中然後她隨意溜了一陣走進了一家飯鋪準備吃些東西。
世間的事往往都是巧合石慧若不是走到這間飯鋪來吃飯那麽她此後的行止便可能完全不同然而她卻走了進去樓下的座位雖然有空的但是她仍然上了樓擇了個靠近窗口的座位她隨意點了兩樣堂倌極不滿意因為是價錢最便宜的菜她從窗口能眺望西安城內的夜市。
突然樓梯一陣山響走上來兩個人石慧不經意的望了一眼然而在她座位旁的另一張桌子上的兩個人卻站了起來高聲招呼著:“慶來兄、青絡兄請過來這邊座。”
走上來的兩條大漢也哈哈大笑了起來大聲道:“想不到想不到在這裡會遇著你們。”
說著話把臂走了過來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險些將椅子的四條腿都壓斷。
本來坐在石慧旁邊的一個瘦長漢子哈哈大笑著說道:“慶來兄小弟真想不到今天你也會跑到這裡來平常你是最喜歡看熱鬧的怎的現在你卻連那一場熱鬧都等不及看呢?”
那慶來兄歎了口氣道:“我實在想在那裡多留兩天等那場熱鬧看完再走可是我身不由主卻非來不可真教人肚皮都氣破!”
原先也已坐在樓上的另一人此刻插口說道:“你們說了半天到底是有什麽熱鬧好看呀?”
先前那人道:“約莫兩個月前遊俠謝挫自己在小柳鋪砍斷自己的兩條手臂那件事你總該知道吧”
他等到那人一點頭又道:“像人家那樣兒才真夠稱得上是大俠客臂膀砍斷了可一點也沒有含糊照樣挺著腰板子說是一定報仇可是他說是說大家聽了可誰也沒有在意兩隻手都沒有了的人可怎麽能報仇何況對方是鼎鼎大名的無影人哪知――”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卻賣起關子來故意端起桌上的酒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
石慧本沒有留意他們的談話隻是他們說話的聲音太高想不聽都沒有辦法可是等到這滿口北方味兒的大漢說到遊俠謝鏗和無影人時石慧的耳朵就豎了起來恨不得過去催那人說才對心思。
那漢子“吧”的放下杯子蒲扇大的巴掌在桌上一拍接著又道:“哪知前兩天遊俠謝鏗就在榆林關裡關外貼滿字束說是他要到那鄂爾多斯高原上紅柳河畔的小柳鋪上等那無影人十天說是他憑著兩條腿就要清算舊帳叫無影人十天之內到小柳鋪去不然他就到別處去找無影人――”
另一人插口道:“遊俠謝鏗武功雖然不錯但他兩隻手都沒有了還要去找人家挑戰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那人連連搖頭道:“非也非也!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想那遊俠謝鏗是何等人物不用說是在你我兄弟之上他既然肯這樣大張旗鼓當然是十拿九穩而那位無影人二十年前大名就非同小可當然也不是好鬥的角色看到謝鏗的那種像告示牌一樣的挑戰當然也一定會趕到柳鋪去這一下小柳鋪又有熱鬧好看了!”他哈哈一笑又一拍桌子搖頭晃腦著說道:“隻便宜了小柳鋪上開著店鋪的那些人自從千蛇劍客那檔子事後小柳鋪做買賣的人就了財現在都蓋了新房子了。”
那位慶來兄接口笑道:“苦就苦了我聽你口沫橫飛的一講講得我心癢難抓這麽熱鬧的場面我可就是看不著。”
活一說完四人都笑了起來。
石慧聽得心裡“怦怦”跳著暗暗忖道:“原來那個小鎮叫做小柳鋪聽這人一說媽一定是到那裡去了。”她想到可以找到媽媽自然高興可是又想到媽媽已處於危險之中又不免擔心忐忑之中菜已送上來了可是她哪裡還吃得下匆匆結了帳就下了樓。
走到原來她系著驢子的青石樁上一看那裡只剩下光溜溜的一條石樁系在上面的驢子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石慧想不到這麽瘦的一條驢子還有人偷氣得直跺腳但也沒有辦法。
她已沒有錢再買一條於是她安慰著自己:“憑我這兩條腿怕還走得比驢子快。”一咬牙就踏著大步走出了城。
她心裡著急一到無人之處就展開輕功連夜奔馳之下過富平、銅川、黃陵、甘泉越延安、安塞至綏德沿無定河北上經過了這一大片古時的戰場而出榆關。
於是她又回到了那在伊克昭盟沙漠邊已經近於沙漠的黃土高原上那熟悉的塞外風沙使得她不禁又憶起白非。
一路上她也碰到過不少武林人物、然而她惶恐之下卻沒有向別人打聽什麽當然也不知道小柳鋪上到底已生過什麽事沒有。
到了小柳鋪一腳踏上那條小路她才知道這小小的市鎮果然已有了極大的改變最顯著的是兩旁多了數十塊店招。
然而這小鎮雖然已比以前繁盛但是卻平靜得很看不出有什麽熱鬧生的樣子石慧不知道即使是一塊巨石投入水中它所激起的漣俯也是很快就會消失的她還在暗自慶幸著自己在任何事都沒有生的時候趕到了。
小柳鋪雖小但是要找一個人還是不大容易尤其是此刻的石慧想了想她隻有向別人打聽而據她經驗所及無論要打聽什麽事最好:的對象當然就是酒樓菜肆中的堂棺、小二。
但是她一問之下才知道自己已經遲了。
原來幾天之前這小鎮鋪上就又生出一件為天下武林所觸目的大事。
那飯鋪中的店小二在接過石慧的一些散碎銀子之後口沫橫飛他說道:“那天下午我們這裡來了一個全身穿著黑衣服的人右臂上系著布條像是受了傷可是這些日子來我們江湖好漢見得多了受傷的人更見得多了也沒有怎麽注意他。”
“那人身材不高走到我們鋪裡就叫了好多菜可是卻又不吃我也不敢多去招惹他因為他那一張臉又冷又硬像是剛從棺材裡跑出來似的看一看都會嚇死人。”
石慧聽他光說閑話不耐煩的催他快講那店夥雖然會說普通的中原方言卻又說得不十分高明他努力的說下去道:“那時候我們小柳鋪上的每一家店鋪裡差不多都貼著一張紙條那是一位叫做遊俠的大俠客貼在這裡的上面寫著的話大概的意思就是他要找一個無影人報仇我們店裡也貼了一張。”
說著他手朝靠南的牆上一指石慧隨著望去看到那牆上新塗上一大片白堊。
店夥接著又道:“那張字條原來就貼在那地方那穿著黑衣服的人一看到那張字條身子就鳥一樣地飛了起來朝那張字條一抓真有本事他隨便一抓就把那麽牢固的牆抓壞了一大片。”
店夥摸著頭仿佛對這種有本事的人非常羨慕接著又道:“後來我才知道這全身穿著黑衣服的小瘦子敢情就是無影人他剛抓下那張字條後就有一位長得庸灑得很的年輕劍客跑了進來這年輕的劍客也是大大有名的角色叫做劍丁善程跑進來之後就朝那無影人一拱手那無影人卻大刺刺地坐在那裡不理他劍也不生氣隻對無影人說遊俠謝大俠在外面等著她。”
這店夥原來口才極好像說書似的一講石慧聽得緊張已極那店夥一笑道:“昨天有位大爺帶著兩個女孩子來這裡也是問這些話聽得也是緊張得很跟你――”
石慧不耐煩地一拍桌子催道:“快說下去。”
店夥暗暗吐舌隻得轉回話頭接下去道:“當時我就奇怪這位無影人右手受了傷怎麽還能打架哪知後來我跑出去一看嘿您猜怎麽著”他故意一頓道:“那位遊俠謝大爺呀竟是兩條手臂都沒有了只剩兩條腿可是人家果然不愧是大俠客雖然成了殘廢但是站在那裡還是威風凜凜的樣子一點兒也不顯得狼狽、寒酸。”
他竟一伸大拇指又道:“這位謝大爺可真是個好漢看到無影人來了就仰天大笑了一陣笑得聲音震得我耳朵直嗡嗡兩人面對面的剛說了幾句活旁邊就圍滿了不知多少人敢情有人就專為著要看這場熱鬧趕到小柳鋪來的因為我去得早所以站在前面後來我怕後面的人看不到就索性坐下來了。”
這店夥仿佛得意已極接著道:“那無影人三言兩語之下身子不知怎麽一動就掠到謝大爺身前左手一晃就朝謝大爺劈了過去謝大俠沒有手當然不能還手可是人家那兩條腿卻厲害得緊像扭股糖似的左面一拐右面一拐無影人根本連邊都摸不到他的。”
這店夥像是對謝鏗極為推崇對無影人卻無甚好感石慧不禁“哼”了一聲店夥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哼的什麽又道:“這兩人本事都大極了就在我們街頭的那一大塊空地上打了半天我也看不清他們到底怎麽動的手只看到兩條人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地動著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兩人打了半天忽然颼然一聲從人頭上又飛進來個人是個三十多歲四十來歲的男子長得文文靜靜、清清秀秀的我要不是親眼看見可真不相信他也會有本事。”
石慧暗忖知道這人必定就是她父親石坤天知道了這消息後也趕了來她心裡不禁一呆因為她知道她父親的武當劍法還在那天中六劍之上她父親一來她母親就不會吃虧了。
那店夥接著道:“這人一飛進來就大叫無影人和謝大爺住手哪知這時候那位劍丁大爺也飛了出來攔住那個人不讓他跑到謝大爺動手的地方去那人不答應兩人三言兩語也打了起來。”
“這兩人一打可更熱鬧原來兩人都使劍。一動上手只見滿天劍光亂閃四面的人都嚇得直往後退生怕劍光碰著自己。”
“這時候大家都隻恨爺娘少生了兩隻眼睛看了這一堆就顧不得看那一堆我暗地一盤算知道正主兒是謝大爺和無影人劍他們不過僅是陪襯而已所以我的兩隻眼睛就集中了全部精神朝謝大爺這面看。”
“可是那邊劍光像是幾百雙長銀色翅膀的蝴蝶似的滿天飛舞著我有時也舍不得不看兩眼可是無影人突然慘叫了一聲――”
石慧緊張得竟站了起來店夥看了不敢再賣關子趕緊說下去道:“我眼睛朝那面一看那邊動手的兩個人已經倒下一個我也沒有看清是怎麽倒下去的後來我聽一位好漢說了才知道!”
這店夥喘了口氣石慧暗自默禱希望倒下去的是遊俠謝鏗而不是自己的母親――無影人。
那店夥見到她臉色青心裡有些奇怪接著又道:“原來謝大爺和無影人打了半天可說得上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打了半天還是沒有結果後來不知怎麽一來謝大俠張口一噴從嘴裡吐出一粒小丸子來颼然打向無影人。”
“而無影人那時候正用了一招什麽春燕剪波看到那粒小丸子打來就往旁邊一閃哪知謝大俠早已算好了她這一著本來踢向右邊的一條腿這時候突然一拐轉朝她腰上踢去。”
“可是無影人也自了得在這種時候還能又一扭腰右掌颼然下切唉――但是她忘了右掌已經受傷根本不管用了謝大爺一腳著實踢在她腰眼上另外一隻腳也跟著飛了起來‘砰’然一聲也就踢在她右邊的胸前――”
石慧聽得心膽俱裂“叭”的一掌將桌上的茶杯都震得飛了起來那店夥一打哆嗦一想起昨天帶著兩個女子的少年聽到這裡也是面目一變他怔了一會趕緊賠著笑說道:“他們這些武功我可不知道這是我聽別人吃飯的時候說的還說謝大爺那種腿法是什麽久已失傳的燕爪我也弄不明白明明是腿法為什麽卻又叫做爪。”
石慧強自忍著淚珠道:“說下去。”
那店夥才又說道:“無影人被謝大爺這兩腿踢得往後飛了幾尺跌到地上旁邊看著的人都叫起好來敢情這謝大爺人緣很好。”
石慧又冷哼一聲臉上的顏色難看已極眼睛都紅了那店夥一看暗付道:“這女子大概和那無影人是朋友。”暗暗一伸舌頭將翻了的茶杯扶好才又接著往下說道:“可是我看起來那無影人也蠻不錯。”偷偷一望石慧又道:“劍丁大爺和那人一看這裡的情形就馬上住了手劍掠到謝大爺旁邊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另外那個英俊的中年人卻和無影人是朋友飛一樣的跑到無影人那邊去看無影人的傷勢。”
“傷勢怎樣?”石慧情不自禁焦急地向那店夥問道。
那店夥搖著頭說道:“那時候的無影人滿身是血睜開眼睛看見了那位男子低低他說了兩句話誰也沒有聽到那位中年劍客就橫抱她起來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從人堆裡往外面掠了出去。”
“他們到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石慧又焦急的問道!
那店夥又搖了搖頭道:“這我也不大清楚那位謝大爺等到那位中年劍客抱著無影人走了後就對四周的好漢說了幾句話意思就是說他自己的恩仇都已清了以後他也不想再過問江湖上的事了臉上並沒有什麽高興的樣子。”
“那位中年劍客帶著無影人還在對面那家客棧裡住了兩天那無影人的傷重得很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樣子後來那位中年劍客就雇了輛車帶著無影人朝南面走了我看――”
他一看石慧的臉色下面的話就機警地頓住了改口道:“我看姑娘最好到對面那家客棧去問問是那家客棧的小潘替他們雇的車也許能夠知道他們往哪邊去了也不一定。”他拿起毛巾:“姑娘你還沒有點菜呢要吃些什麽呀?”
話剛說完石慧已經跑出去了。
石慧此刻的心情亂得仿佛一堆亂麻似的哪有心情來聽這店夥的廢話她極快地穿過街走到那家客棧尋著小潘一問那小潘像所有做這種事的人一樣也是個多話的。
他源源本本的向石慧說道:“他們在這裡住了兩天那位無影人委實傷得太厲害我一看不對就替他們雇了輛車講明的是先到西安再到湖北一共是五十兩銀子腳力錢姑娘假如要找他們也容易得很因為那輛車是老劉的那匹馬少了一隻左耳朵。”
石慧得到了確訊在這小柳鋪上連休息都沒有再休息一下就又往南面折回一面噢悔著自己在路上不曾留意否則也許先前就會在這條路上遇著他們也未可知。
此刻她心緒完全迷亂了入了榆林關之後她已和先前成了兩人這麽多天來她幾乎未飲未食未眠衣服松亂了頭也松亂了嬌美如花的面孔已完全失去了以前的風韻。
路人都側目而望著她她卻視若無睹目光急切地搜索著每一匹拉車的馬但令她失望的是每匹馬都完整的生著兩隻耳朵。
由來路走回這是一條當時行人必經的官道來往著絡繹不絕的旅入行色雖然都是匆忙的然而石慧的匆忙卻更遠在任何人之上她幾乎在光天化日下行人這麽多的道路上就施展出夜行功夫來腳不沾塵地往前走。
天色既暮路上的行人漸稀她仍然急切地趕著路直到天完全黑了筆直伸向遠方的道路上再也沒有一條人影――
驀然她聽到一種在打鬥時所生的喝叱聲那是來自路旁的一片疏林裡她心裡雖好奇但此刻有著急事她也沒有這份心情去看一看極快地從那片樹林外掠了過去。
然而她身形一轉又掠了回來因為她突然聽到那喝叱聲音裡有一個聲音是她所熟悉的熟悉得她不得不轉回來。
凝目往林中一望她就看到林中有劍光締繞著還有馬嘶聲她毫不遲疑地一掠而入目光動處不禁也驚呼出來。
原來這片樹林佔地頗狹穿過林子就是一片荒地此刻荒地上停著一輛馬車車窗緊閉。車轅旁畏縮的站著一人。
馬車前有三個人在極為劇烈地搏鬥著其中一人長劍縱橫抵敵著對方的兩件奇門兵刃她不用看清那人的面貌從那人那種輕靈的劍法和身形她就可以知道那人就是她的父親――石坤天。
她驚呼著掠了上去石坤天眼角動處看見是她也喜極而呼出聲來。
原來丁伶身受重傷後石坤天照顧著她在小柳鋪上的客棧中靜養了兩日丁伶的傷勢越沉重了石坤天心情的悲哀和沉重可想而知。他自家是武當高弟對丁伶的傷勢如何看不出來他知道丁伶的死隻是時間問題了。
於是他照料著丁伶南下因為他覺得人都是應該死在他的故土再者他還希望能夠有奇跡出現能夠有人治愈丁伶的傷勢。
他們自然走得極慢白天路上行人紊亂嘈雜聲又多他體恤傷者索性夜間趕路哪知走到黃陵過來的這一段路上――
石坤天正支時著車窗向外下意識地看著夜色突然他覺得在馬蹄聲和晚風聲之間似乎有一種夜行人行動時的聲音當然那需要極為敏銳的聽覺才能從車聲和晚風聲中辨別出來。
但是石坤天認為自家並沒有警戒的必要因為他自家根本素無仇家而丁伶誰都知道她已是奄奄一息的重傷之人。
但是車身突然一傾向左面作了一個急劇的轉彎車夫的驚叫聲馬的驚嘶突然從車廂前面傳了過來。
石坤天雖然隱息多年但他終究是在江湖上久經闖蕩的人物雖然知道已經突然生出變故但仍然沉得住氣厲聲喝問了一聲。
前面並沒有任何口答石坤天拔開門栓悄俏推開門馬車在有些顛簸的前行著他伸手一搭車頂身軀倏然靈巧地翻了上去寒光一引已將背後斜插著的長劍撤了出來。
前面趕車的腳夫兩側一邊夾著一人已經奪過綏繩將馬車趕到荒地上去石坤天劍眉一立厲聲道:“停住。”
話聲未落手中青光暴長匹練似的剁向前座那突來的暴客他知道這兩人心懷叵測是以下手也絕未容情。
那人縮肩藏身“唰”的從車座上翻了下去石坤天劍勢一轉虹飛天畔劍光微顫間“唰”的點向另一人腦後一寸的啞穴劍光微錯分掃兩目後的藏血穴。
那人冷笑一聲右手一支車座“唰”的也往前面掠下拉車的馬受了驚嚇仍往前奔石坤天身形一長緊緊抓住了韁繩那匹馬空自威竟無法再往前面移動半步。
突襲的兩個暴客一左一右站在車的兩側石坤天目光動處看到這兩人身材一高一矮全身都裹在一件黑緞子的短衫褲中頭上也用黑緞包著頭身量高的粗眉大眼身量矮的眉清目秀他想了想自家生平從未見過此兩人。
他一腳踏在車座上厲叱道:“朋友深夜中攔住兄弟的車子竟欲何為若兩位是合字上的朋友上線開扒也該看得出兄弟身無長物若要幾兩銀子的盤纏兄弟身上倒有。”他一張口就是老江湖的口吻話說得極為漂亮可又一點兒也沒有透出含糊。
那兩人動也不動的聽著他說話等他說完了才陰陰一笑道:“你少說亂話我兩個大爺要找的是你帶著的那個瘦小子我兩個大爺和他有殺師之仇今天一定要把他殺死。”他說的話完全不像華夏後裔所說也不是中原口音。
石坤天暗暗皺眉他也知道自己愛妻生平結仇極多不知怎的又結上了這兩個仇家而且這兩人來路詭秘又顯得有點兒怪不知道是何來歷略一思索才沉聲說道:“朋友高姓大名和她有什麽解不開的梁子她已身受重傷朋友有什麽話就都全衝著我姓石的來說好了。”
那高身量的漢子又陰陰的一聲怪笑說道:“你不認得我大爺我大爺倒認得你的。”怪笑聲中突然伸手將包在頭上的黑緞子抹了下來石坤天這才一驚。
原來這漢子頭上光禿禿的是個和尚石坤天再一仔細打量心中一動突然想起這和尚就是天赤尊者的弟子之一。
原來這兩人果然是天赤尊者的兩個弟子他在千蛇之會上以天雷神珠炸傷群豪又在混亂中背去天赤尊者的屍身躲過了嶽入雲的追蹤將天赤尊者的屍體略一檢視才知道天赤尊者在中白非一掌之前已經身受了巨毒。
這高大和尚原來是天赤尊者的徒天赤尊者生性極怪他的幾個徒弟也唯有傳過他兩手真功夫是以他能避過嶽入雲又能再次潛回靈蛇堡用數十粒天雷神珠再將靈蛇堡炸得一塌糊塗。
他不但武功在同門之上心機也極深沉不知怎麽竟給他打聽出來那曾和他師父動過手的瘦小漢子就是專會施毒的人他一想之下恍然大悟就追查到丁伶的下落。
他知道丁伶受了傷打聽出來丁伶坐了這麽樣一匹少了耳朵的馬拉著的車這樣他們才趕了來將石坤天攔在路上。
石坤天雖然已知道他們是天赤尊者的徒弟可是卻不知道自己的愛妻和他們之間有什麽仇怨更不明白怎麽會有殺師之仇“難道就憑憐妹就能夠殺了天赤尊者?”
他不禁有些奇怪了。
石坤天正自疑惑間那高大的和尚已一聲怒吼撲了上來掌中寒光一點一枝似笛非笛的兵刃揮向石坤天石坤天當然不能在車上動手身形一動掠了下去手中長劍劍花錯落間分剁兩人。
武當九宮連環劍劍式輕靈那和尚腳跟半旋掌中奇門兵刃順勢一劃半途手腕一挫點向石坤天結下二寸六分的璿璣重穴隱帶風雷顯見得內功頗具火候。
“行家一伸手使知有沒有。”石坤天見這和尚一式甫出就知道這天赤尊者的徒弟手下頗有幾分真實的功夫。
他突然沉時挫腕白劍上引又削那和尚的手腕腰畔突有風聲一凜那女徒的銀鞭已帶著風聲橫掃他的腰間劍身突然斜斜一劃正是武當九宮連環劍裡的妙著:“神龍突現。”
那高大的和尚悶哼一聲腳跟又一旋手腕一扭掌中兵刃“唰、唰”突然在石坤天絕對料想不到的部位點向他腋下三寸、乳後一寸的天池穴腳下所踩的方位也是中原武林所無。
那女徒掌中銀鞭也劃了個圓圈一旋一帶之下掃向石坤天的頂間。
石坤天徽徽一驚劍光一引身隨劍走“唰唰”又是兩劍他在這九宮連環劍上已有數十年的造詣每一出手時間部位都拿捏得極穩、極準劍扣連環招中套招。
但是這天赤尊者的兩個弟子一來是因為在人數上佔了優勢再者卻是因為那高大的和尚在危急之間便會倏然使出一手怪招而那女徒的無骨柔功也使得石坤天頗難應付。
最主要的卻是他這些天來心中悲傷惶急幾乎是目未交睫水未沾唇在功力上自然打了個極大的折扣而且武當劍法以輕靈為主而石坤天卻不敢掠動身形因為他必須守在這馬車前保護著車內的丁伶。是以交手數招下來這武當劍客不但未能佔得上風而且縛手縛腳已有些相形見絀。
就在這時候林外一聲驚呼極快的掠進一條人影來。
石坤天目光瞬處見到掠來的這人影竟是自己的愛女大喜之下也叫了出來劍工上卻不免微一疏神被人家搶攻了數招。
石慧當然還弄不清自己的爹爹為什麽會和別人動手但她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原因一聲嬌叱迎了上去雙掌齊出迎向那女徒。原來她身畔從來不帶兵刃此刻隻得以空手迎敵。
幸好這女徒武功並不甚高掌中雖有銀鞭銀鞭中也偶有一兩式奇詭的妙著但石慧武學既雜輕功又高婀娜的身軀如穿花的蝴蝶圍著她三轉兩轉已佔了上風。
那邊石坤天也自精神陡長劍式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絕地壓向那高大的和尚。十招過後那和尚覺得壓力大增心中已有微微作慌而那邊的石慧在連換了武當的七十二路擒拿手和終南的無形意象拳兩種招式後右掌自銀鞭的空隙中穿出“砰”然一掌擊在那女徒的右面肩腫上。
石慧掌力雖不雄厚但這一掌著著實實地打中也不是那女徒禁受得了的她一聲慘呼手中長鞭落地石慧得理不讓人雙掌一圈伸縮之間掌緣又切在那女徒的胸肋上。
那女徒“叭”的仰面跌在地上石慧身形一動跟過來又是一腳踢在她的腰眼這一腳的力量更大於掌力她瘦怯怯的一個身子隨著石慧的一腳又打了兩個滾溜伏在地上身受這幾處重擊之後眼看她已是無救的了。石慧冷笑一聲側過身子去看她爹爹動手的情形那高大的和尚見到同伴受傷心中更作慌手中兵刃左支右繼越招架不住。
石慧知道這人不出十招就要傷在自己爹爹的劍下索性站在旁邊袖手旁觀心中動念之間又跑到傷在她手中的那女徒身側想看看這人傷得究竟如何因為此刻她心性已改忽然想到自己和人家究竟有什麽過節還不知道如果胡亂就傷了人家的性命豈非有些說不過去。
哪知她剛剛走到那人的身側那女徒的下半身突然像魚尾似的反擲了上來石慧淬不及防萬萬沒有想到人家會有此一著竟被那女徒以無骨柔功而踢出去的兩腿踢在小腹上。
她痛極之下也叫出聲來隨聲一腳又將那女徒踢飛了出去但自己也痛得蹲了下去冷汗涔涔而落若不是那女徒身受重傷體力已不繼否則這一腳踢在她小肚上她焉能還有命在。
石坤天聽見女兒的慘叫聲心中急怒交加長劍斜削劃起長虹削向那高大和尚的喉下。
那和尚手中兵刃方自一架哪知石坤天劍到中途也倏然轉變了個方向斜削之勢猛然一拖手腕一抖抖起點點的劍花那和尚隻覺得眼前劍光繚繞心膽俱裂之下胸前已著了三劍。
石坤天這三劍正是生平功力所聚最後那一劍竟由那和尚的巨關穴上直刺了進去巨關在鳩尾下一寸是為心之幕也又謂之追魂穴手指一點便能製之死地何況石坤天的這一劍幾乎送進半尺登時便氣絕了。
他拔出長劍連劍身上尚在順著劍脊往下滴的血滴他都不再顧及忙一縱身掠了過去此刻石慧的臉色已經痛得煞白了。
石坤天長歎一聲將劍回於鞘內雙手穿過石慧的腿彎和肋下將她抱了起來掠回車旁。
那車夫幾曾見過這種鮮血淋漓的場面嚇得兩條腿不住哆噱一見到石坤天走過來趕緊為他打開車門可是幾乎手軟得連車門都開不開了。
石坤天將愛女抱進車廂吩咐車夫繼續往前面趕路不一會車聲磷鱗已走上正道東方的天色也已泛出魚白。
石坤天望著身釁的愛妻愛女心中仿佛堵塞著一塊巨大的石塊為了丁伶他甘冒大不韙竟叛離了師門他當然也知道叛師在武林中是如何一種嚴重的事而他居然做了由此可知他對丁伶情感之深是別人無法知道的。
但此刻的丁伶已是氣如遊絲危如懸卵車輪的每一次轉動都可能是她喪命的時候。
而他唯一的愛女此刻也受了重傷雖然他知道性命無礙但骨肉情深、他自己也難免心痛輕輕地為她推拿著。
漸漸她痛苦的呻吟稍住這時天光大亮他們也已到了宜君便自然休息了下來。
在客棧裡痛苦稍減的石慧伏在她母親身上哀哀地痛哭著石坤天也傷感地流下這武當劍客生平難落的眼淚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到了傷心之處英雄也會落淚的。
驀然丁伶悄悄張開眼來石坤天虎目一張一步踏了過去喚道:“伶妹。”無窮的傷感和關懷都在這兩字中表露出來。
石慧也哀喚著媽媽。
丁伶慘然一笑眼中突然現出光彩來石慧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石坤天望著丁伶心中卻哀痛地在想:“是不是回光返照?”
丁伶的目光緩緩自石慧和石坤天面上掃過看到了她丈夫面頰上晶瑩的淚珠在這一刹那間她突然覺得上天已經賦與她極多在臨死的時候還讓自己的親人陪著自己。
也就在這一刻裡她覺得自己的憤世嫉俗懷恨蒼生的心理錯了她甚至後悔自己在這一生中所做的大多數事。
於是她讓自己的目光溫柔的停留在她的丈夫身上她覺得世上唯有他才是自己最親近的人數十年來對黑鐵手的懷念此刻都完全消失了在這最後的時候她才現自己愛著的究竟是誰。
她微弱的呼喚道:“大哥……你……你不要替我報仇了我高……高興得很……現在還能見著你已……已經……足夠了。”
這斷續、微弱的聲音使得石坤天的心都幾乎碎了他又搶上一步握著丁伶的手輕輕地呼喚著丁伶的名字。
他的呼喚和石慧的呼喚交雜成一任何人都無法譜出的哀曲。
驀然。
門外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又輕輕地敲著門石坤天回頭一望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已悄然地推開門悄然走了進來。
石坤天覺得這少年面目陌生正自奇怪他為什麽會冒失地闖進來然而石慧一見這人一顆心卻幾乎跳到了腔口。
原來這少年就是白非在靈蛇堡裡他以九抓烏金扎削斷了縛魂帶將在那陰森幽暗的石窟困居了數十載的老人――常東升救出來完成了他對這老人所作的諾言。
不必描述常東升心情的興奮是可想而知的他幾乎己忘卻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人們的語言、精美的食物使得這老人像孩子似的高興著他拉著每一個人陪他說話而口中幾乎不停地嚼著食物。
可是白非在聽到謝鏗和丁伶小柳鋪的一段事後就辭別了這對他極為青眯的老人和樂詠沙及司馬小霞趕到小柳鋪。
也和石慧一樣他在那飯鋪中得到了石坤天和丁伶的去向也追了過來他的心情也是極為愴然的因為他認為丁伶的右手若未受傷可能不會如此而丁伶的右手被折卻是間接地為了自己。
他對丁伶的為人看法如何是另外一回事但無論如何丁伶是石慧的母親任何石慧的親人他都認為是自己的親人何況是她的母親。
他悲哀著到了宜君後他投宿在客棧裡忽然聽到鄰室的哭聲是他極為熟悉的他跑了過來更確定了這哭聲是自石慧。
因之他推門而入在他和石慧目光相對的那一刹那裡四周的一切聲音、顏色、事物都像是完全凍結住了。
他隻覺得全身都在石慧的目光所注之下除了石慧的目光外任何事都不再存在就連他自己都像是在可有可無之間。
石慧此刻的心情也是極為複雜、矛盾的她不知該理白非好還是不理他的好。
丁伶眼角瞬處也看見白非氣憤使她幾乎從床上支坐了起來喝道:“滾出去滾出去――你還有臉跑到這裡來”聲音雖然弱但聲調卻嚴厲森冷得使白非聽了為之全身一凜。
石坤天的眼睛也銳利如刀地瞪在他臉上白非心裡長歎著默然地垂下了頭默默地移動著步子倒退著走了出去。
石慧為這突生之變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為什麽會對白非這樣丁伶悲哀地歎息了一聲微弱的對石慧說道:“答應媽媽……以後……從此……不和這……人……在一起……”每一個字都像利刃似的插在石慧心上她一抬頭看見丁伶的眼睛正在直視著她她隻得輕輕點頭。
丁伶一笑在她這悲哀的笑容尚未完全消失之前她已在她丈夫和女兒的痛哭聲中離開了這一度被她痛恨著的人世。
門外的白非愕了許久想再跨進門去可是卻又沒有勇氣他歎息了一聲方想回過頭去身後突然有人“喂”了一下。
他一驚回頭背後的那人已嘹亮的笑了起來朗聲說道:“白老弟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又遇著了你。”
白非定睛一看卻正是遊俠謝鏗。
他站在門前又怔住了門內的哭聲未停門外的笑聲已起人世問的事為什麽這麽湊巧為什麽又這麽殘酷。
謝挫的笑容是爽朗的雖然他雙臂全失但卓然而立仍是頂天立地的一個漢子在受過如許多的打擊、折磨之後他比以前堅強了縱然他的肢體殘廢了但是他的精神、他的人格卻因這肢體的殘缺而更臻完美。
白非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是這麽渺小這麽孱弱有生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生出這種感覺:“即使我是石慧即使這人殺了我的母親我也不會對他有什麽仇恨的。”無疑的他對謝鏗拜眼了。
謝鏗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再聽到室內隱隱傳出的哭聲濃眉一皺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也想到了白非和丁伶之間的關系不禁為之稍稍愕了一下面上也有些偶然的神色。
白非卻勉強笑了笑道:“世事難測確是非我等能預料的謝大俠恩仇既了可喜可賀唉!天下芸苔眾生又有幾人能和謝兄一樣呢!心中碧落無物方是真正快樂至於小弟唉!恩怨情仇糾纏難解和謝兄一比唉!實在是難過得很。”
他一連“唉”了三聲謝鏗的濃眉一立突然朗聲道:“心中無牽無掛便無煩惱白老弟但若人人心中都空無一物牽掛這人世卻又成了什麽人世人世之中正需像你這樣性情的人做一番事業恩怨情仇卻正是你做事業的動力白老弟你又煩惱什麽?痛苦什麽?”
白非一字一句都聽在心裡宛如醍醐灌頂心裡頓時祥和起來突然身後又有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他轉頭望去一個中年的瀟灑男子正捧著丁伶的屍身站在他背後眼眶之中淚痕仍存。
謝鏗見了這人濃眉又一皺望著他手中的屍體心中也不禁一陣慨然悄悄讓開一步。
石坤天捧著愛妻的屍體眼中所見就是殺死愛妻的仇人。
他兩人目光相對凝視了許久誰也不知道對方心中泛著的是什麽滋味終於石坤天歎息了一聲向客棧外走去。
白非的眼光卻凝注在石坤天的身後――
石慧低著頭走了出來肩頭仍在不住的抽搐著白非移前一步站在她的身後心中的萬千情緒但望能稍稍傾訴。
石慧看到他穿著黑緞鞋子的腳沒有抬頭悄然繞過他身側縱然她恨不得撲進他的懷裡但母親臨死的最後一句話卻生像一道奔澎的洪流阻隔在她和白非之間。
於是她跟著石坤天悄然向外走去她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可能永世再也見不到白非自己每舉一步都是在扼殺著自己畢生的幸福為什麽呢?她慘然問著自己。
白非望著她的背影心裡像是有著千萬把利刃在慢慢割戮著連旁邊望著的謝鏗都不禁被他面上的愴痛所感動。
他能夠了解白非心情因為他自己也是性情中人他恨不得白非能夠追上去一把抓住石慧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也恨不得石慧能突然回轉頭來投向白非的懷抱。
白非呢他又何嘗不在如此希望著隻是他的腳上像是縛著千斤鐵鏈無法再向前移動半步。
“我隻是希望她能回頭再看我一眼讓我這一生中永遠留一個美麗的記憶。”白非痛苦地冀求著當然他不敢冀求得大多他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來換取石慧的最後一瞥。
石慧緩緩走著已經快走到門外了門外斜斜照向裡來的日光已經可以照在她的腳上。
她何嘗不想回頭去看白非一眼但是她不敢因為她知道隻要再看白非一眼她就會不顧一切一頭向他懷中投去。
於是她極力克制著自己但是她能嗎?
她能忘去她和白非一起度過的所有美麗的日子她能忘記他們所講過的所有美麗的話嗎?
她能忘去這一段比海還深的情感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