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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山》識天資老宮主收高徒,去陣眼0幻破陣除劫
  話說原本這老爺子吩咐了令狐閣主,替千幻、萬象兄弟二人開壇祝禱攘災,以閣主一身道行法力,通天之能,原該是順利安穩,能有感應,可誰知閣主開壇祝禱許久,空耗許多精力,上天運道竟然毫無感應。左右是天心已定,萬象合該遭此劫難,避無可避,不可轉圜。這使閣主心中,分外憂愁。一是自己同夫人對萬象自小疼,如今萬象遭劫傷殘,必定心中悲哀;二來萬象自小受八極前輩同袍來往稱讚,子高傲張揚,如今一朝報應,受這殘廢之劫,只怕是打擊不小。雖說依著萬象天資,哪怕身軀傷殘,一身道行也能保他自身平安,可左右有損形容,萬象又是個自小惜儀容的,怕是難過。閣主心中思索片刻,卻也沒有什麽更好的法子,隻得從壇上香爐中取出一支香,默祝片刻,往西南海域方向一擲,那香恍惚一變,一道迷蒙輕煙,速速往西南飄去。既已經傳了信給老宮主,閣主身形一晃,下了寒陰陽閣,回了水火宮中。不提。

  再看西南海域上,老宮主將住了君家那風字輩的後生,纏在一處,一並喝住了西南海上以為異寶出世,虎視眈眈的君家子弟們。不過雖說老爺子道出那風字輩後生背景,將了一招,總歸老爺子在九洲上的威名赫赫,那人雖說心有不甘,卻也只是與老爺子僵在一處,並不施展。小半刻過去,老爺子見他仍無動靜,心中又掛念孫兒安危,心中漸漸急躁起來。老爺子左手與袖中屈伸掐撚,默知天運,知曉離二人破劫,尚有時間;又眼看面前身後,烏泱泱一片,俱是左道之人,即便君家之人,駐顏有方,容顏姣好,總歸看得惹人生厭,竟一時之間興起玩心,要與這些君家子弟,做上一場,也算為正道除害,何樂不為。心中念頭一定,老爺子便再開口,去激那後生:“你所謂氣,莫非只有這點分量麽?想來你君家這千萬年來,定也是有些祖宗家法,規格形製留下來的。你等既然受浣墨吟詩的管教約束,想來也是知曉長幼秩序的。怎麽,我一把活了萬八千年的老骨頭,你倒是看不上眼了?”

  要說當時在道魔島上,嶽粟兒現身之後說的一句,果然不錯。這中極令狐一家,真當是一家屬狐狸的。老爺子也是果然狡猾,一早看出來這風字後輩受君書綰教導,藏了一身的傲氣,又有君家條條框框規矩拘束,最受不住著言語激將。眼看那人,身形立在空中,雙肩微顫,後頸青筋隱隱顯形,早已惱了。忽然人影一晃,右手袖管中藏住一點幽光,來取老爺子右肋下:“君家後生,風字輩君風棲。鬥膽得罪了!”老爺子看著君風棲終於動作,哈哈一笑,將頸子一轉,功德寶輪光華閃爍,肅穆光明。老爺子腦後輪光,照耀天地,登時西南海域上空,朗朗太元,晦氣分散,一時之間,五氣衝空,萬裡清明。君風棲被這寶輪光華一衝,身形一滯,停在當空。老爺子見他停住,又道:“原來是‘通幽光’。你年紀不大,天資卻不低,心也不差。那五百年,你怕是過得辛苦。只是可惜,你苦了五百年,卻也損了多少人的命前程,造了多少孽障因果。也罷,你天資如此,倘若真的身隕在此,也是可惜了。你可願隨我回水火宮中,面壁懺悔,千二百年之後,老頭子收你為徒,正果可期。你看如何?”

  老爺子此時並非玩笑,雖說左道異術,多為奇技巧,取巧之道。可那通幽光,原是從九洲之中傳出的法術。和萬象先前用的點魔指有異曲同工之處。煉成之後,一點光彩,通幽聚陽,分而化成那通幽光和點魔指。

此二者,修行極難,需苦行用功,一心專煉;且修行此法,非到見功之時,功德不長,道行不升。然而此法難煉,就在陰陽二氣采煉之處,少則五百年,多則千百年,方能見功。換而言之,少則五百年光陰,專煉此法,卻等於無力自保,可是難熬。也難怪老爺子見著這君風棲,心中喜:當年萬象修行此法,全是仗著自己天資雄厚,自己那霄大道又是個真真逆天的路子,大道體悟時時不斷,功德道行日日見漲,萬象才放心大膽,一心專修了那點魔指,苦苦閉關五百載,終於功成。費盡心力,才有了磐石那九轉不壞金身都懼怕的力道。然而那通幽之光,煉起來更是艱難,只因君家練的是陰陽和合之法,要煉通幽光,數百上千年采補之功,不能化用,全部煉進通幽光中,身在左道之中,這樣數百年徒勞,實在是危險的事情。雖說他身在左道大世家中,可左道之人,為了點滴私利,哪裡還會講什麽情道義。這份隱忍,又有明哲保身的本事,倘若能度入正道,假以時日,必然成為正道棟梁。老爺子想著,幽冥島這廂鬧得正厲害,將來未必難成正道大患,這麽好的苗子,為了將來正道安危,這麽好的苗子,想要從眼前放過去,著實困難。  誰想著,老爺子這話說出來,倒是更加激了君風棲的子:“怎麽老爺子這般人物,竟然也看得上我這樣不入流的人物麽?笑話。”話沒說完,只看見他泥丸宮中一股青煙縹緲出來,往老爺子身旁飄去。老爺子定睛一看,哈哈一笑,讚道:“好小子,上屍踞劍,眼昏發脫,失心害命。果然是好苗子。”果真好手段:正道之人,修行長久,清淨自然,六欲不生,三消滅,道軀圓滿,十分莊嚴。而左道之人,旁門邪法,敗壞天德,陰邪禍亂,正是三蟲溫床。有天資上佳之人,能將三屍神中,修出三口邪劍,左道上稱作三蟲劍,正道之人則按三屍稱呼。上屍踞劍,青煙一片,亂人心神,果真歹。只見那上屍踞劍,將老爺子圈在青煙之中,鬼魅密語不斷,妖氛邪影閃爍,種種惑人意象,恍惚閃爍,使人恍若置於夢幻泡影之中,難分現實虛妄。所幸老爺子早已證道,道身完滿,無有遺漏,才能在這迷幻異象之中,守住自己心神。那厚重青煙之中,只聽見老爺子朗聲說道:“你這後生,既然要試試老頭子的定力,那老頭子我也便來瞧瞧你的根本罷!”話音才落,就見青煙之中,一道赤光,將老爺子罩住,又有一道黃光閃爍,驅散青煙:“心劍丹元,守靈如一;脾劍常在,魂停定影。”

  老爺子本就是正道巨擘,清淨圓滿,法身完全。一早就將五髒神君中,煉成五口仙劍。眼見他君風棲放出來三蟲劍招搖,自然將中混元一口,五行真氣提了,用心、脾兩口仙劍引出,護住自身。又見一道白光,凌厲閃爍,來取君風棲;老爺子再用左手一直,白光之中,一道黑光隱隱若現:“肺劍皓化,虛成含光;腎劍玄冥,育嬰利物。”這肺氣屬金,銳利難當;腎氣屬水,利潤萬物,且陰陽五行,由金生水,合該二者相伴,一同誅魔。君風棲只見黑白兩道光彩,形影相伴,銳氣衝天,照著自己面門而來。心中一陣恐懼,忙從關元穴中,放出來一片血煙,只聽靡靡之音,繞耳不絕,血煙之中,幾個赤身軀,曼妙妖嬈,盈盈巧笑,口吐輕佻,纏住腎、肺二劍。那下屍蹻劍,專打世人好色、貪婪、喜殺三大惡念,此劍一出,血煙一片,曼妙陰魔,勾魂攝魄,引你破身,引你貪得,引你殺戮,敗壞功德。此時君風棲剛放出這下屍蹻劍,役使其中陰魔,同老宮主的仙劍糾纏在一處,往來上下,竟能同腎水、肺金兩口仙劍抵擋爭鋒。老爺子瞧了,原還覺得奇異:他自己是萬年根基修成的精純道行,體內陰質渣滓在就煉的乾乾淨淨。修煉出來的五髒仙劍,自然都有至陽真氣加持,尋常下屍劍修煉出來的陰魔,一觸即散,更何談說要同金、水二劍抵擋。可仔細想來,卻也難怪:君家原本數萬年來,便是靠陰陽和合之術聞名左道,下屍神蹻,使人好色貪婪,殺念叢生,正對君家立足之本。這君風棲是君家旁系後生之中難得的好天資,又將通幽一指煉成,本身就陰氣醇厚,何況下屍好色,更加得天獨厚。他既然早已將三蟲劍煉成,又終日修著他君家那采陰修行的法門,自然也將下屍陰魔,滋養出來了形體。更何況君風棲自煉成三蟲劍以來,發覺下屍與自己法門最為相合,日常采補之時,可以留心拘了不少純陰命格的女子魂魄,供養下屍陰魔,啃食陰氣。陰魔得這些冤魂怨氣滋養,自然魔障妖氛更甚。用來抵擋老爺子的純陽仙劍,自然合適不過。

  老爺子自然瞧得出其中關竅,眼裡略有玩笑之意,開口問道:“我瞧你三屍裡面修的略有成果的,也就是這下屍蹻了。現在便將這樣的依仗放出來,可是預備好了要同老頭子回去了?”說罷,手將將往前一指,腎水玄冥劍上,黑光大盛,同肺金皓華劍的劍光,合在一處,登時只聽見一聲劍鳴響徹,皓華劍上下翻飛,灼灼白光晃得周圍君家之人,瞧不真切眼前戰況。只見一條白光,於血煙陰魔之中,來去自如。原本那陰魔尚能招架抵擋幾個回合,刹那之間,竟不能與其攖鋒。君風棲一瞧,心中暗道不妙:他原也知曉,左道中有修煉三蟲劍的法門,正道中也有煉五髒神君劍的法子。原本想著,自己修出三蟲劍,下屍陰魔更是非比尋常陰魔,一時托大,想要憑借蹻劍,引動老爺子心神,借以撼動老爺子腎髒藏精之所,從而破去玄冥劍。誰知玄冥劍氣,恍若滔滔大江,浩浩汪洋,不見其威,卻難以撼動;且老爺子以金生水之道理,將玄冥劍同皓華劍一同放出,玄冥劍劍氣浩蕩,皓華劍劍氣銳利,況且從金生水,玄冥劍更得助益;偏偏水利萬物,玄冥劍氣又如汪洋一般,護持住了皓華劍光。皓華劍得玄冥劍氣加持,更是厲害非常。幾個回合,君風棲的下屍之劍,便被皓華劍逼得敗下陣來。正恍惚之間,君風棲隻覺得泥丸宮中,忽然一沉,仿佛一股莫名大力,鎮住了自己天靈。定睛一瞧,老爺子周圍,光愈熾,赤霞滿天,護住了老爺子一身周全;黃光流轉,厚重沉著,將上屍劍的一團青煙,牢牢圈住。只聽老爺子在光之中,緩緩說道:“你這劍修的實在不好。三屍神損德害命,奪紀折壽。你這樣的上佳根骨,實實是不該在左道耽擱。”青煙之中,近乎不可見的現出來一深一淺兩條青光,將那青煙,悄悄化去。

  君風棲終於發覺端倪,暗道不妙,匆忙之中,強提一身真力,鞏固上屍。然而他不過數千年的道行,終究淺薄,如何能和老爺子萬多年的精純功夫相提並論?你來我往之間,隻覺泥丸宮中,沉沉道力洶湧匯流,難以相抗。原本修行上屍劍之時,靈台隱匿,魔念肆起,紛雜繚亂,真真群魔亂舞,烏煙瘴氣。現在老爺子正氣浩然,清淨端正,君風棲上屍劍練出來的種種魔氛業障,通通消散。不消片刻,君風棲泥丸宮中,恍惚一聲洪鍾大呂,猛地一震,靈台清明,莊嚴顯現。原本數千年上屍踞劍的功夫,頓時煙消雲散,做了畫餅。老爺子揚手一道掌心。炸響天際,喚醒君風棲。說來不光是老爺子有惜才之心,君風棲也是同正道有緣,白得了這一場造化:上屍劍已去,上屍神也隨之斬除。魔念雜氛一除,君風棲才一醒轉,隻覺泥丸宮中輕快無比,難以言喻,自己心境,已有所不同。暗暗之中竟開始疑惑,自己為何要同老爺子做這一場。就連自己數千年的魔劍功夫被老爺子銷了去,都平生首遭,不起嗔怒之念。抬眼望去,這西南海上,烏煙瘴氣,邪氛繚繞,眉頭微蹙,竟覺惡心至極;又見自己煉的一口下屍蹻劍,血煉陰魔,浪蕩妖媚,更是心中厭惡,面上更顯難色。

  老爺子眼明心亮,在這血煙白光糾纏之後,暗暗思忖:“果然是個好苗子,這上屍神才將將除去,就能明心見,破妄存真。還是應該速速度了,收歸門下,總不至於埋沒了他這天縱的根骨。到時大劫來臨,令狐一門之中,總也能多一份助益。”倒也果如老爺子所想,現下君風棲,數千年修行,在腦中一一閃過,寥寥數千年,采花敗德,殺伐爭鬥,多少詭譎邪魅,多少血雨腥風。自己浸左道一生,好容易修出了些名堂,不知損了多少陰鷙,害了多少命,現在一看,孑然一身,竟然俱是罪過,若五蛆蟲,啃食吞藥,腐骨蝕心。再看同老爺子糾纏的那口下屍劍,也巴不得那一片血煙劍光,快些被破了去,自己也好償還些罪業。老爺子自然瞧得出來關竅,點頭道:“我老頭子瞧著,你一口劍,你也是不想留了的。既然如此,且讓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說罷,老爺子揚手一指,皓華劍劍光大熾,迅捷難當,凌厲非常。瞬間將下屍陰魔,盡數破去;玄冥劍上,黑芒照耀,將血煙籠住,如同水入汪洋,無跡可尋,一口千百年精純左道功夫煉養出來的下屍魔劍,輕描淡寫間被老爺子化了個乾淨。隻幾個回合之間,數千年的根基,已經被老爺子破去大半。可君風棲卻隻覺得自己周身輕快,有種前所未有的身心舒暢之感。雖說知曉自己千年功夫,辛苦積攢,已經幾乎全數做了畫餅,卻不知為何,心中愉悅,難以掩抑。各種滋味,交互糾纏,忽然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幾乎同時,聽見一聲嚎啕大哭,響徹西南海上。老爺子瞧著,輕輕點頭,道:“雖說是老頭子強行施為,實在也是心疼你絕好的天資用錯了地方,你且哭吧,哭過之後,前塵往事,便一筆勾銷,與你再無關系了。待此間事了,我便帶你回宮修行,助你成道。”

  老宮主聲音洪亮,周遭君家之人聽得清楚,知道老爺子收君風棲之心已經堅定。看著眼下君風棲被老爺子化去了上屍,一身妖術陰氣大減,竟連同周身的氣息都如同換了一人;加上君風棲自己棄了下屍劍的修為,三屍的修為究竟算是廢了。如此一來,即便尚且留有一口中屍劍,卻終歸再難成氣候了。老爺子又道:“當年飄雪度化迦耶髏化,為斬前塵,便將他往日的名號也給換了。如今你既然要來我宮中,入我門牆,原也是該將君風棲這名字給棄了的。只是如今你雖要解脫前塵,可終究還要懺悔贖罪,現在更名,確實不妥。迦耶髏化因罪業深重,此生難以償還;福德衰敗,難成正果,所以才自負罪業,立誓發願要為飄雪把守門牆,此生再不出世以為罪罰。你卻不同,你雖然同樣罪業深重,卻只因你前世修習善道,留有善根,福德深厚,才得以保全你今生天縱之資,即便你身在左道之中,也能保命護身,沒有大災之劫,更無命之憂,才……”

  話未講完,老爺子神色一凜,眸中精光一定,左手一晃,在身旁空中扼住一人脖子,現出形容:不過瞧著二八之貌,眉清目清,嬌小可人,穿的卻像是煙花巷裡,風塵之中,面上塗脂抹粉,化得甚是妖媚。眼瞧著分明就是個下屍陰魔。然而老爺子此時卻換了一副面孔,再無見君風棲是和藹神色,隻手掐著這妖冶娘子,冷聲道:“小小年紀,不顧德行,還學那宵小行徑,冷箭暗放,暗中傷人。難怪終究不得大法,難窺大道。今日若不給爾些教訓,只怕日後冥頑不靈,作死太甚,禍害世間,才真正是老頭子的罪過!”話才說完,只聽陣陣鳴,天上一片寶光祥瑞之中,現出數條電光火舌,老爺子手上稍一用力,只聽那娘子才一聲嬌顫,數條蛇便疾馳而下,從那娘子泥丸宮透體而入。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這妖冶娘子一身道行,已是十不存一。揚手一拋,將手上奄奄一息之人扔回一旁君家人群中,便不再理會。老爺子這一手,實際也是警示島外諸人,莫要作死。方才這電蛇霆,非要深厚修為,輔以咒語加持,才能將這煌煌天威,召喚來此。然而方才老爺子心念一動,刹那之間便是罰降世的手段,落在周遭一眾左道眼中,才當真是心中驚駭。當中有幾人,原想借著自己七八千年的道行,若是群起而攻之,我眾敵寡,總能討到些許好處去;再不濟,大不了豁上老命,為了幾個心的小輩後生,異寶出世時能多少牽製住老宮主,好叫他們能坐收漁利。可如今見識到老宮主三下五除二破去君風棲這旁系小輩第一人的一身道行,又有隨意勾動天威的本事,才猛然想起這老宮主尚未證道之前便是九洲海內叱吒風雲的人物,早年行走八方的時候也是打的海內左道風聲鶴唳,不敢放肆張揚。好容易潛身縮首,蟄伏數千年,等到了老爺子證道退隱,坐鎮後方;令狐世家改朝換代,閣主掌政,總歸多少給海內左道有些喘息之機:閣主雖有威名與九州海內,可畢竟後起之秀,成名尚晚,多少仍然依仗老宮主的余蔭庇佑九洲之中才得安順;近兩三千年之間因為幽冥島動作,更有道魔孤島和陰山得勢,左道上竟多少有興旺之勢,以至於這些久居海內的小輩旁支,愈加張狂放肆,都淡忘了老宮主的威名了。如今老宮主一招定軍,這群左道方才有了警覺,一時之間,不敢造次。

  再說君風棲,他如今明心見,識了大道,靈台不複渾噩,雙眸之中炯炯有神,果真意氣風發。老爺子才在心中讚歎欣慰,忽然見君風棲將中屍一口躓之劍,從膻中穴中,放將出去;一片白煙迷霧,從他膻中穴中繚繞而起,各種魅惑之語,激將之言,自虛無之中,此起彼伏,連綿不斷,挑起眾人心中欲望惡念,直擾靈台。原本島外君家眾人隻當做君風棲被老爺子度化,三蟲之劍已去其二,一身修為更是幾乎被全數化去,與左道路上的緣分,已然淡了。可眼下瞧著躓劍現前,周遭眾人原本漠然的心中,又生了幾分希冀,以為他同君家的緣分尚有幾分,總也能在旁系之中留下這麽個好苗子。畢竟放眼這西南海上的旁系之中,煉成了下屍蹻劍的大有人在,可三蟲之劍全部大成之人,除了君書綰,數千年中就出了君風棲這麽一個,君家又不同其他左道宗派,乃是萬代世家,哪怕旁系別支,總也是珍惜這一根好苗子,若是今日就這麽給九洲之中收了去,自是不願。奈何老宮主方才立了威,現下誰再有動作無異自尋死路。心中雖有希冀,卻只因懼怕老爺子的靈感威能,隻好按下心中。

  然而說起來君風棲原本就是正道上的命數,若沒有他,日後小王爺的一道情劫,又要如何化解。自然這是後話,現在多說不宜,暫且按下。隻說君風棲原應該是正道之中應運而生的福星貴將,只因前世雖是福德之士,卻因一時失足,破了修行,傷了陰鷙,不得已兵解轉世,才有了這一世中數千年左道之中沉淪的果報。現在放了中屍躓出來,不過是他明心見,通曉了天命歸處,回想起前塵過錯,為了報償惡業,欲同左道斷個乾淨徹底罷了。瞧他放出妖劍,並無多余動作,只是一心役使妖劍往那天余威未散處去。那神天罰,原本就是正道手段,天威所在,況且一口大成的中屍妖劍,陰邪集結所成,從來正邪不兩立,如何能為天威所容?果然天威未散,邪劍又至,妖氛蕩漾,邪氣攪動,數條電光蛇,雲層之中,似蛟龍翻騰,挾肅穆天威,霆陣陣,驚隆隆,同中屍劍鬥得凶猛。那天怒鳴,炸響不斷,直打的西南海上君家眾人心理發,背後發涼。少時,天上霆退散,聽一聲悶,君風棲中一口腥甜逆行,從角流了下來。至此數千年來心血養成的三口邪魔妖劍,煙消雲散;君風棲同左道上的緣分因果,徹底斷了。

  老爺子在一旁瞧著,心想:這君風棲果真是天定的正道緣分,也真真該是他今日得度,才能借著千幻、萬象二人渡劫的契機,有了與老爺子相見的緣分,更是得了老爺子助力,相助他斬斷左道根基。不想這人,果然是有福緣之士,天資甚妙,遠超了老爺子預期:老爺子原本想用緩策,先幫他明心見,度了他去正道之中,在行悔過懺罪之儀千二百年,之後去了舊日名號,賜了法名,傳他正道修行作為,以期修得正果。畢竟老爺子是惜才之心,才只是化去了他大半左道修為,並未多做懲戒,傷及根本,故才有懺悔贖罪的法門。誰料想這上下二屍一去,他明心見,知曉自己罪孽深重,難以饒恕。這自一悟,君風棲自行請罰,一口鮮血,全身道行,抵了自己身上,今生前世大半的因果業債,現在要入正道,已是水到渠成了。

  君星河緩過勁來,便朝老爺子,遙遙一拜,道:“弟子多謝老宮主度化成全之恩。弟子今日得以開悟,自當奉行正道,衛護正法,積修外功,以求去罪登真。今日請中極血脈見證,弟子發願:惟願來日得道登真之日,能衛護正法,做衛道人,邪魔外道,毀謗正法,見吾法相,立時消滅,有吾一日,邪道不興!”話音剛落,只聽天邊一聲聖音梵唱,肅穆莊嚴,震懾人心,一團鬥大祥瑞,降落下來,沒入君風棲天靈。刹那之間,一身暗傷,好了大半,又平白得了五千年的修為,一時之間,君風棲身上,千條瑞彩,萬道祥光,照耀西南海上,猶似金烏如海,耀眼奪目。老爺子面露喜色,見正道又多了一衛道之人,日後大事可成。眼下君風棲雖發了大願,得了大功德,然而畢竟這與正道的緣分才啟,修為尚淺,又有借天威贖罪的暗傷,根基並不甚穩,老爺子好才之心又盛,眼瞧著周圍君家子弟,如豺狼虎豹,雖有自己先前的震懾,不敢造次,卻仍舊環伺周遭,虎視眈眈。自己雖然不懼,仍顧忌君風棲現下是君家叛徒,倘若周遭之人一擁而上,群起攻之,雖能護住君風棲,卻怕萬一膠著起來,耽誤了千幻、萬象二人的破劫之機。思慮停當,老爺子道:“你既然有如此善根,又發此大願,功德無量,老夫心中,甚是安慰。今日便重開山門,收了你做關門弟子,準你日後隨我修行。至於君家前塵,待此間事了,回了水火宮中,正式與你授戒傳符,賜你法名之後,再做計較。”說罷,老爺子也不管周遭旁人,身後現了一個蒲團,凌空坐下,閉目養神,威懾住君星河道場上空。如此又過了一天一夜,眼瞧著便到了第三日,千幻、萬象二人三日死劫快要過去,老爺子才醒轉過來,無其他動作,隻定定的看著下方惡陣,不做言語。

  再說島上這兩日的光景。君星河用盡伎倆,卻百年不想功用,竟全似無用,除卻逼得兄弟二人,暫時避忌鋒芒,韜光養晦,終究不能傷到兄弟二人,反而是萬象借機複原根本,修補傷損;千幻元神出竅,暗中破陣。千幻暗中勘探,一來二去,總歸是有了破陣的思路,雖然礙於陣中的惡障邪氛,阻擋前路,所幸身上多有寶物,能助力大業,護持元神:四色令璽加持住了先天五氣鏡,護住了自己元神,有了余力去摘正西闕樓上的那一口腐骨劍。誰知走到離那破敗闕樓還有百十步距離的時候,一股渾厚阻力,將自己擋在外面,任憑自己如何奮力催動道力,加持住令璽同寶鏡,卻再不能前行半分。才在懊惱,忽然想起還有一張鎏金桐木神弓同一口琉璃寶劍還在一旁不曾用到。於是一邊慶幸自己早用無形光隱去了法寶本相,在陣中君星河無所察覺,更慶幸君星河現在喪心病狂,瘋病更甚,更無法察覺他這一番動作。所以暗中將真氣運動,役使那一口琉璃寶劍,往闕樓上一試,終於發覺其中關竅:難怪這陣八方死門,原來這君星河立陣之時便沒有想過日後撤陣的意思。這腐骨劍,那墳前的女子大腿骨,包括屍骨魔劍的劍鞘,方圓百步的距離,都被他下了咒,一切元神生魂,鬼魅精靈,都不得近前,若強越池,則只有死路一條,灰飛煙滅;就連法器寶物,過了百步之內,都有萬重阻隔,難以施展。哪怕君星河自己,也沒有解這咒之法。千幻暗中感歎,慶幸自己找對了關竅,卻又心中驚懼,想拿君星河竟狠辣至此,為了拉自己兄弟二人報仇,竟將生路盡數封死,看著是要同歸於盡的架勢了。所幸自己身邊那一張鎏金桐木神弓,乃是三千五百年前,從東北震位上南宮家君進獻給老爺子做壽辰賀禮的寶物。震位承天威掌天罰,這張神弓出自東北,原也是萬魔辟易,諸邪不侵的寶物。原本是被老爺子傳給了老三令狐天罰,後來千幻因故借了去,尚未歸還,倒是成全了他現在,有了破陣渡劫的法子。千幻心中拿定主意,便將那琉璃寶劍喚了回來,一口仙氣,那寶劍變了幾分,成羽箭樣式,便張弓搭箭,瞄準了闕樓上哪口腐骨劍,口中念道:

  “天命昭昭,天威煌煌,霆萬道,懲惡除邪;

  魔障邪氛,萬般惡業,天怒神威,萬般辟易。”

  一箭射出,有天威霆加持,哪怕有無形光隱住,仍擋不住一道霆電光,勢挾萬鈞,往腐骨劍上而去。哪怕百步之內,惡咒凶狠,阻力重重,卻因震位天罰神力,萬邪辟易,種種惡障,竟阻不住那琉璃神箭。只聽陣中一身驚炸響,腐骨劍頃刻間煙消雲散,一片煙塵彌漫之中,那原本已經破敗的闕樓,轟然坍塌。雖說君星河萬般布置,終究抵不過正法神威。一處陣眼,已是廢了;無解死陣,竟有解了。

  果真一箭破長空,霆勢萬鈞。千幻一箭既出,闕樓坍塌,壞了一處陣眼,登時把正西位上開了一道生門,雖說惡咒仍在,只因生門一開,陽氣匯入,此陣已不複至陰至邪的無解死陣,那一口琉璃寶劍,落在地上,只因是清淨寶物,內外澄澈,又有霆神威加持,惡咒損不得,汙不了,反而因為是落在正西白虎位上,庚金之氣甚旺,先天又佔坎位,加上本就是海島之上,水氣充沛,原本便是金生水,琉璃寶劍雖為寶相琉璃所造,卻因劍型佔了庚金之位,更是催發了坎位水氣,源源不斷。更妙的是,因震位鎏金桐木弓的加持,琉璃劍上更是添了震位卦氣,便是妙在此處:震卦屬木,霆天象催發生機,恰逢遇水生木,現下水氣正旺,同琉璃劍上震位之氣,催持生發,源源不斷,竟在這百步方圓之內,聚起雲,聲浩蕩,隆隆不斷,在正西位上,催發生機,發生開來。一時之間,惡陣改變,西方位死門轉生門,又遇上寶物神異催發,一股浩然生氣,正在君星河這惡陣之中,彌漫開來。

  然而雖說千幻尋到破陣之機,破了一處陣眼去,可終歸雷雲發生,聲勢浩大,加上這惡陣同君星河的命相連,正西闕樓腐骨劍一去,君星河便有感應,忙急急役使萬千惡鬼,一道往正西位上趕來。所幸是一來千幻有三面小旗連同先天五氣鏡加持元神,又有四色令璽的神威鎮住,哪怕君星河萬千惡鬼凶狠萬分,卻因這些異寶加持,總是無懼;二來雖說一切發生之間,道理複雜,終歸還是在一瞬之間,發生極快,千幻見腐骨劍一去,便早已回身往肉身處,並未多做停留,所以終究君星河尋不到他元神,無法再與他為難;三來只因千幻破了一處陣眼,死陣已不複存在,他二人死劫也應運過了最為凶惡的關口,余下二處的陣眼,只因現在陣中陰氣失調,早晚也要失去功用,千幻畢竟是元神出竅,消耗不小,與其再用精神,去破另兩處陣眼,倒不如回轉肉身,稍作修養。左右君星河現在,一身血肉精氣已經供養陣中惡鬼凶煞,然而陣中惡鬼萬千,凶煞無數,他一人血氣,如何能夠照顧陣中全部惡鬼?更何況先前說了,君星河同惡陣命相連,加上祭煉溫養屍骨魔劍,早已是不人不鬼,受不住生氣,現下正西位上,生氣源源不斷,他本身必然有損傷;加上為了供養惡鬼,血氣流失,又有瘋病發生,幾乎走火入魔,如此下去,不過就是受惡陣反噬,落一個萬劫不複的下場就是了。

  果然君星河役使萬千惡鬼,尚在雲處兩百步開外,便被那源源不斷的生氣所阻,再不能近前。正疑惑腐骨劍是如何被破的,忽聞前方一聲悶雷,竟隱約有雨聲,更是疑惑。奈何自己一聲精血快被掏空,肉身已經是油盡燈枯,根本受不住那浩蕩磅礴的生氣;一眾凶神惡煞,因為這生氣是霆震氣催發,更是受不住。可現下君星河卻顧不了那麽多,強行再放血精,叫那惡鬼凶煞將自己裡三層外三層的守住,強往那闕樓方向去。誰知此卻是一條下下之策;才一進兩百步的范圍,就發覺不光是聲陣陣,那聲之中,竟隱隱有天音陣陣,梵音傳唱,且不說那種種凶神惡煞受不住浩蕩生機,哪怕是它們無懼生氣,不曾被其中震位卦氣化去,怕是也要被那隱隱天音,超度了去。眼瞧君星河四周,魔羅夜叉,惡鬼邪魂,才不過走了幾十步,已被超度了大半去,照此下去,還不到腐骨劍處,怕是連他君星河自己, 即使不被天音梵唱超度而去,也要被這生機給生生克死。想到自己大業未成,令狐家兩兄弟尚未償命,自己如何能先去一步,下去九魂都中,到那罪業地獄之中受盡折磨?於是釜底抽薪,一聲怒喝,將屍骨魔劍,喚回身旁。身劍合一,終於是魔功完全,魔體圓滿,原本乾枯屍骸的樣貌,又複變回先前一個飽滿人身;又見君星河雙掌一合,將魔像一現,魔羅鬼焰,覆護周身,厚重陰氣,加持其余魔鬼邪靈。一時之間,又是一片魔漲道消之相。只是君星河現在顧頭不顧尾,一心隻想要去正西看個究竟,卻不想他自己雖然同屍骨魔劍身劍合一,不懼霆生機,卻不想魔劍一去,萬象身上魔氛一清,反而只剩龍藏紫氣戒的紫氣翻湧,一片祥瑞。萬象原本借屍骨魔劍,破而後立,又傷三分,才好發揮十分藥力,回復根本,若是屍骨魔劍不撤,帶到三日死劫期滿,他不過也是堪堪複原,算不得全盛道行。可現下紫氣呈祥,火龍護法,萬象竟開始一日千裡,恢復神速。果真是令狐閣主功參造化,祝禱攘災,竟上達天心,有所功用。原本三日死劫,雖能堪堪複原,破劫除魔,終歸還要重傷身體,自損八百。如今有令狐閣主一番作為,三日死劫,已無形之中縮短許多。果真上天體諒,知曉萬象乃是替天行道,大公之外,也肯稍稍恩澤。也是萬象平日多積外功,才有他如今的福報。只是可憐君星河,不知悔改,惡事做盡,大傷陰鷙,少時萬象十足道行完全,代天行法,他君星河身死道消,墮落罪業地獄,受盡極刑償還惡業之時,不知可會心中悔恨一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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