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大陸——東華王國——曙光森林——錦繡城——永鑫歷398年8月21日——
看到這封信時,天角翔乾公爵就只有一個念頭:這下麻煩了。翔乾心想,雲飛大人竟在重兵把守的財政大臣居所被謀殺,在這之前還和國王大吵了一架。那麽,是個人都容易把這兩者聯系起來。翔乾不相信國王會乾出這種事,更不敢去想青枝家族會做何感想。總之,沒一件好事。
翔乾看到信的結尾部分,才發現國王寫此信的目的是催他趕快去都城。莫非節楠王子等不及要和夕顏成親了?又或許是其他更緊要的事需要翔乾?可以肯定的是,雲飛大人空出來的財政大臣職位,非翔乾莫屬了。他覺得,王國的財政大權早就該換個人掌握了,不能老是被一群不懂變通的守財奴把持。但他同時也明白,善猜忌的青枝家會把雲飛大人的死與天角家也聯系起來。
下午,翔乾來到落葉滿地的翡翠花園。然而,他知道,有些葉子可不是自動落下的。哦,我這寶貝女兒果然在這兒。翔乾心想:我的女兒正在持劍鑽研“鋼鐵之舞”。
“父——哦,天呐。”夕顏連忙把劍藏在背後,臉漲得通紅。今天她竟身著皮甲。“您怎麽會來翡翠花園?”她像個做錯了是的小孩子一樣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翔乾忍住笑。“我自家地方,我還來不得了啊?”
女兒又把劍慢慢從背後挪出來。“您...來多久了?都看見了?求求您,不要拿走它,我真的練得很棒的......“
翔乾會心一笑。唉,我的傻閨女。他心想:你太專心了,都不注意一下四周情況的?“沒錯,是很棒,比半年前進步多了,比十天前也強一些。”吃驚吧?你怕是從沒發現我。“我不準備收走你的‘裂骨’。哦,這真是個好名字。”
“您...是怎麽知道的......”說不清這是歎息,還是囁嚅。
我知道的多著呢。“你的右肩還痛嗎?”昨天翔乾看見夕顏扭到了右臂,她卻吭都不吭一聲就直接去找博士要膏藥。“我看俊文博士的新品種膏藥療效挺可以啊。”
當夕顏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麽時,她再也忍不住了。“您連這個也知道!俊文博士答應我不說出去的!”她扭過臉,好掩飾那鹹鹹的液體和那驚詫又羞愧的表情。
翔乾走過去,把左手搭在女兒的右肩上,卻被輕輕推開。夕顏扭回臉,淚眼汪汪地看著他。翔乾歎一口氣,“我昨天全程觀看你習劍。你真應該生為我的長子,而諸神開了我倆一個巨大的玩笑。”他從女兒手中拿過劍,“真是可惜了啊,你是個出色的苗子。”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說,“但這真的妨礙你嫁給節楠王子嗎?相信我,他不會——”
夕顏繞過他便走。翔乾輕輕地拉住她的右臂。
不行,我得換個方式。翔乾心想,不能像五天前在大廳裡那次一樣,那次是剛過完中秋節,仍有兩三家封臣未離開。我就那樣在大廳中責備她,而她轉身就走。
“為什麽非要逼我?我跟他真的不合適!”夕顏臉上的淚如暴雨傾瀉而下。
翔乾暫時沒能想到什麽好說辭。“孩子,我們天角家族每隔四代就要與王室通婚兩代。這是祖先留下的規矩啊!”他只能笨拙地重複這些空洞的話語。
“規矩,又是規矩!”夕顏哭得更厲害了。
唉,這不是在朝堂上,她想哭就讓她盡情地哭一會兒吧。翔乾想。
可我說的話就那麽不入耳?我就只會惹女兒傷心?“孩子,這世上的規矩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定的。但如果我們都不遵守它,那麽禮將崩,樂亦隨之而壞。有許多你想不到的事情會在禮崩樂壞之後發生。” “我們都沒有選擇的余地,是嗎?”夕顏通紅的眼圈看著可真扎心。
我接下來該怎麽說?“沒有選擇的余地,就要有接受的勇氣。你怎麽知道,諸神為你安排的一定不如你自己選擇的要好呢?你以為,我年輕時朝思暮想的那個人,是你母親嗎?”
“我知道不是。”夕顏的哭泣變成了小聲的啜泣。“可你們——”
“可我們兩個後來感情很好。你母親是位美麗、賢良的好妻子。節楠王子也一樣,他武藝高強,又體貼,很會克制自己,他擁有人類所知的大多數美德。他會是一位好丈夫,更會是一位好國王。”
“但他不了解我,而且他......”夕顏不知這個詞該不該說,“他很無趣。”這聲音細小的跟個孩子一樣。
請問這是誰的錯?翔乾心想。“王子跟我說過,上次來訪時他很渴望了解你,但你一句‘無聊’就回絕了他,讓他很受傷。”翔乾停頓片刻,又繼續道,“而且,你不覺得自己要求太奇怪了嗎?怎樣才是你要的有趣?晴日家那小夥子嗎?”翔乾在心裡說完:那小子最不適合你。
“您也知道...這個。”女兒揉揉眼睛,直視著翔乾。
她看著我了,很好。翔乾心想。“我觀察過他。他有些虛榮,還有些...自負。告訴我,這就是你待見的人嗎?”
“爸!你怎麽能這樣說人家!”夕顏差點叫起來,然後又馬上冷靜下來,“對不起,我不該這麽說話。”
我要小心一些,現在正是如履薄冰的時刻,想好了再說。“你就沒發現,他對你不感興趣嗎?據我了解,他最喜歡哪種安靜、天真、對他唯命是從的笨笨的女孩。我的好女兒,你是嗎?”他盡量放慢語速,好讓她邊聽邊思考。
“我...我不是。”夕顏臉上掛著翔乾從未見過的表情。
看來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些,而我幫他打破了這層窗紗。“你長得最像我,脾性也最似我年輕時。但你要知道,我們天角家族的族語可是‘無比智慧,無比堅韌。’,無論擲到的是硬幣的哪一面,都要——”
“都要勇敢面對。”夕顏撲倒翔乾懷中,雙手扒著他的雙肩。她的紅發融進父親的紅發。同樣的火紅,一如四周飛舞的金秋落葉。
看來夕顏這邊妥了。翔乾心想。那麽,應該盡快啟程前往汴安。晨輝和夕瑞也要帶去,該讓他們兩個見見世面了。晨耀和夕瑤還小,就別去了。而晨光作為繼承人,得把他留在錦繡城,學著處理大小事務。安文...我的好夫人,想必她也想家了。我要帶她去嗎?她一定會要求跟著去的。可我放心晨光和晨耀嗎?哦,差點忘了,緋蓮可以照顧他們。有緋蓮在,我大可放心。
晚餐後,翔乾把晨光叫到大廳。除了門口的侍衛,沒有別人。
這就是我的長子,我的繼承人。翔乾心想。晨光不胖不瘦,體格適中。他和安文太像了,連脾性也是如此。在人前,他把一切都乾得十分漂亮;在人後,他卻把自己留給音樂...晨光的人生就像向日葵一樣,永遠向著太陽;只有在夜晚的時候才會低下頭來——這時,他才是他自己吧。
“孩子,你出生的那天,我就為你想好了名字。但直到你的第一個生日,可以命名時,我才將它輕聲喚出:晨光。我謹慎地將你撫養成人,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天角。我們天角家族一直以來都是以力量和智慧統治著森林地區。但是,我兒,真正的統治之道是守護平衡創和諧,消滅痛楚與苦難,給人民幸福與希望。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的生命終將消逝;那是,你便是錦繡城公爵。”
晨光很困惑。“父親,您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難道...”
你小子別瞎想。“晨光,我帶你母親、夕顏以及夕瑞、晨輝去汴安城後你就是錦繡城代理城主。”
“父親,我恐怕難以勝任,但一定盡力而為。”晨光又來這一套。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翔乾俯視著兒子。“還有一件事。今晚你去聖堂守夜,帶著這把劍。”他把自己的佩劍赤紅漩渦解下來,交給兒子。這是一把由泰坦鋼打造的雙手巨劍——世上沒有什麽比泰坦鋼堅韌。 而如今這樣的劍已經不多了。因為,要鍛造泰坦鋼,需要宗師級鐵匠與惡魔之血。雖然後者在大洋對岸還可以搞到,但前者,真是幾乎絕跡。
兒子猶豫了一會兒,接著變馬上變出一副喜悅的神情。說實話,這個表情變化也太刻板了。
第二天,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便進入城堡,觀看晨光的冊封儀式,雖然任何一個擁有騎士身份的人都可以冊封騎士,但這畢竟是錦繡城的繼承人。翔乾一定要親自主持。
早上,翔乾特別囑咐夕顏,這種場合千萬別亂穿衣服,因為她被安排當著公眾的面念誦來自家族的祝福語。她戴了一頂鮮綠禮帽,身穿鮮綠色羊毛長袍,用一根紅色系帶束起腰部,還披了一件藍鑲邊的酒紅色披風。
哦——她正如我年輕時一樣健壯而精瘦。翔乾看著女兒,心想。如果夕顏是男孩,一定會是一位優秀的騎士。
翔乾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主持完冊封儀式的,他一門心思都在晨光的前途上。他的晨光十二歲前孱弱不堪,他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才把這長子培養到現在的樣子。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晨光在人前極力表現,在人後卻依舊孤僻,以至於有時整夜與豎琴為伴,廢寢忘食。他要是有夕顏一般的野勁兒該多好啊!甚至他的長相也一點兒看不出翔乾的影子,倒像極了他的母親。
晚上,又少不了一場宴會。然而,這時來了一封急信。
翔乾隻覺不妙:陛下讓我明天就動身?這麽急?汴安城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