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遞鋪,高腳樓內。
重新回到急遞鋪的甄理,端坐在座位上,將苗刀和令旗在桌子上整理放好。而桌子的一邊,放著一封已經拆開了的信。
【水閘村】藥婆婆的信。
信中詳細的寫明了隔壁老王……不對,隔壁龐千戶的心思:對方注意到了兔子的能力,認可了她的價值,並且想要將其納入自己的勢力下的念頭。
畢竟不是誰都能治療屍毒的,即使能治,像兔子這種量大而效強的醫治能力,也是聞所未聞。
所以龐千戶揚言要為兒子搶親,必然不是謠傳,而是一件可以確信的事情。因為只有這樣,搶親這種齷齪的事情才會在謠傳聲中變得光明正大起來,甚至成為一件“雅事”!
人性如此,當人人都知道搶婚這種事的時候,別人可不會管女方為什麽不能拋棄一切逃跑?為什麽逃跑也跑不掉?他們只會認為你的一切反抗行為,都不過是“害羞”而已!甚至於那些看熱鬧的觀眾都只會詫異一番“男方膽大熱情、女方欲拒還迎”、“一段十全佳話”之類的話語,卻不會去問當事人心中的血淚……
鑒於這種比陰謀更可恥更“毒辣”的陽謀,藥婆婆思前想後,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當即寫入信中,知會傷兵營的爛臉兄弟,告知此事利害,要求他務必將信及時送交給兔子。
不過,這信終究沒能及時送到……這並不能怪爛臉辦事不利:就如胖衙內一夥人莫名其妙的遭到惡鬼圍攻一樣,爛臉這邊送信的路上也被惡鬼擋道了。
要不是最後有傷兵營的弟兄斷後,爛臉能不能把信件送到都是問題。
只是幾番折騰,信件最後落在了甄理手中。那不是辦法的辦法也落入了甄理手中:辦法就是選個可信的人,頂了這急遞鋪鋪頭的職位,用官面上的地位擋下此事。
隨信封夾帶的,還有一份官府告示:上面寫正是允許各地自行授職的“聖旨”,以及與聖旨相對應、極其神秘而且蘊含無盡奧秘的“天書”。
額……怎麽說呢?甄理並不是懷疑這些東西有假,就是……
就是這“聖旨”怎麽看都像是那種在路邊隨便找家廣告店然後花一塊錢給複印出來的,給人一種非常、相當掉檔次的感覺。
而“天書”,乍一看,是很神秘很玄學……個鬼啊!這就是個二維碼!而且因為繪製的非常不清楚,害的甄理用【通訊錄】裡的掃碼程序,附在眼中看了很久很久,才掃描成功,連上了相應的網址。
那是一個關於【集成電路卡】的百科網址,並且系統直接高亮標記了網址目錄中的兩個課題:
【將集成電路卡編織入布匹,以製作智能服飾】
【集成電路卡在考場等信號限制場地的特殊應用】。
兩者相互一關聯,意思已經非常明確。
可惜的是,網址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有用的信息,也無法進行其他方面的應用,以至於當事人只能讓看看內容後,直接關閉了事。
否則,甄理在剛剛獲得急遞鋪鋪頭這一“官位”的情況下,加上【帶著百科闖異界】這種事情,想想都帶感。
不過,就算百科網址還能使用,很多事情,大概也是行不通的……
正如藥婆婆在信中寫的那樣:接下急遞鋪,終究只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
因為,急遞鋪的鋪頭看似風光,實際上根本沒人想當:這就和【沒人會去接手一家已經宣告破產倒閉的企業】是一個道理。
甄理盤算了下急遞鋪的情況。
沒人:真正的、大路上能走的全是鬼——惡鬼。
沒物:房子年久失修,看樣子吃飯都成問題。
沒農業價值:雖然周圍地勢平坦,像是可以開墾為耕地的樣子,但是附近完全沒看到水流。
沒商業價值:除非有人想和鬼做生意。
沒工業價值:大概,因為甄理不知道兔子製藥的手藝,算不算手工業。
總之,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破地方一無所有,也就有了個官身,面子上要好看一點……
不,實際上可能更糟糕,甄理現在應該已經算是“負債累累”了:因為按常識來說,地方主官有為自己主君征稅的權利和義務的。
而據爛臉的說法,急遞鋪隸屬於三法司衙門,三法司衙門又是備受天子青睞而直接管轄的衙門……所以甄理必須年年向天子納貢!
天子啊!賴誰的帳都不能賴天子的!除非你敢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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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理愁眉苦臉,站起身,走到高腳樓南面,望著在高牆外圍忙活個不停的爛臉,他正在和十幾個一起出門卻又因中途斷後、致使姍姍來遲的傷兵營兄弟搬弄拒馬木棚等事物,好為過夜做準備。
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在晚上,他們是不會被允許進入高牆內過夜的。
道理很簡單,對於一個官員而言,對外唯有賓客、對內唯有親隨,只有這些人,才有進入高牆的權利。
先不要辯駁這種規矩的死板。
畢竟在一個危機四伏的黑暗時代中,一個人想要生存,就必須要加入一個團體;一個人想要生存的很好,那不光要加入團體,更要建設團體。
那麽問題便來了,是什麽在維持一個團體的正常運轉?
殘酷規則還是溫情人性?個體力量還是整體公平?是不是在一個殘酷而追求力量的環境中,團體就不重要了,會被淘汰消失?
都錯了,因為這些問題本質上都是方向性、效率性的問題!是一個團體的整體秩序與外在威望的表象。而不是推翻團體是否會持續存在的理由。
因為,維持團體存在的理由,恰恰是源於人們對生存這一基本事物的需求而被創造出來的。
這個團體,就是社會。而社會,永遠存在人群之間。
望著爛臉一行人勞碌的身影,甄理明白了:他現在所處的“大明朝”,估計和歷史書裡面的“大明朝”沒什麽關系,但依舊是一個有著嚴格禮法制度的階級社會。
而甄理自己,終究也不過是這階級社會中的一個小小鋪頭而已。
所幸,甄理覺得自己還是有點特殊的……他打開了【通訊錄】,在就職【技術委員會】的【乾事】後,上面出現了一些新的內容。
“好友:兔子;阿雪;網癮;弓弦;黑星。”
其中,除了兔子用綠色高亮表示在線,其他均為暗淡灰色,說明未上線。
甄理嘗試撥通兔子的通信,結果系統“嘟嘟嘟”響了半天,最後卻提示欠費……
可以的,就這兒了,還要收電話費——這電話公司的業務水平是真沒得說。
雖然“好友”頁面現在沒用,但幸好還有另一樣東西,卻是甄理急需的:
“添加好友:搜索附近。”
甄理使用了“搜索”功能後,感覺自己像是觸發了某種機制,開始閉目凝神,用心去感覺四周。
很快,就像是一滴水落入池塘,無數的波紋以甄理為中心,蕩悠悠的擴散開來,觸碰到四周的事物後,又蕩悠悠的返回過來。
這樣,即使閉著眼睛什麽都看不見,但在甄理的心中,萬物就像是回歸了最原始的本質一般,變成了黑白交加的水墨色彩,樸實無華,卻又真實的纖毫畢現。
這種情況下,哪怕人的靈魂也一樣能感受到!
甄理現在就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些傷兵營的普通人的靈魂:一道泛著藍色虹光的火苗在每個人體內靜靜的燃燒著,並且像風中的燭光一樣弱小可憐……
而那些不正常的人類:“惡鬼”的靈魂狀態,則是另一種顏色的火焰。
比如說現在能夠看到的惡鬼靈魂就是黃色的!
“路東邊的柵欄後面,有兩隻惡鬼過來了。”甄理站在高腳樓上,對著那些正在做事的傷兵營兄弟喊道。
眾人聽到甄理的喊聲,紛紛回頭,警惕的望著那片區域,但都不為所動。
道理很簡單:那個位置是個視覺盲區沒錯,只是傷兵營出來的人又不是剛出來混的新手,現在大家都沒感覺,反而一個剛剛相識的年輕人突然開始示警,心中未免有點不相信。
不過,有一個人卻是信甄理的:爛臉。
畢竟,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今天他都見過了。
爛臉呼喚過幾個關系較好的漢子,持著各式兵器,結隊繞過障礙,一探究竟。
然後甄理“看”到幾道藍色的靈魂走到柵欄後,遇到了那兩個黃色的靈魂,它們開始不斷周旋,直到藍色的靈魂突然突進了一下,那些黃色的靈魂才就此消散。
接下來就是爛臉用鏜鈀挑著兩個頭顱從柵欄後返回來的場面……
這下輪到傷兵營的漢子們驚歎了:“好家夥!還真有惡鬼躲後面!”
“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
“感覺?什麽感覺,你又不會道法!還瞎扯什麽感覺?”
“我意思是說一點聲響都沒有……”
爛臉將惡鬼的頭顱用竹竿戳起,立在道路旁,用手指著那明顯比成年人小的頭顱,向其他人斥道:“你們知道什麽?這是鬼嬰!”見大家依舊都圍著觀望,他又說道:“都散開!都散開!不要消極怠工,快快做事!”
“諾!”眾人得令,繼續之前的工作。
甄理看著那明顯是小孩模樣的猙獰頭顱,默默記下:這就是“鬼嬰”。看上去應該是一種善於偷襲的惡鬼,以至於那些“老兵宿將”都沒察覺到異樣……
“多謝大人恩典,為我等發動道法,巡察夜宿營地。”爛臉立在高腳樓下,拱手致謝。
“無妨,舉手之勞。”甄理望著爛臉那比普通人更旺盛些的靈魂火苗,心想:難道我運用“搜索”功能,會被他察覺到?看樣子,即使有了能力,也不能亂用的。
“倒是……”甄理抬手指著竹竿問道:“為何你要將這鬼嬰的頭顱立在道旁?”
爛臉倒也實誠, 據實答道:“鬼嬰,少見而險詐之物。立於急遞鋪前,既可彰顯大人能力高深,又可警示路人,小心此等鬼物,以免因疏忽大意,而傷及更多人。”
甄理明白了:這道理,就和“熊出沒”的牌子一樣,用來提醒別人的。
這種提醒他人注意安全的公示牌,往往是社會公德的一種。哪怕這種“公示牌”實在是不怎麽文明禮貌……
但門口插兩腦袋,終究是太惡心了。得想個法子讓爛臉把這玩意挪開點!
“還請爛臉兄弟將此物移走,立在道路的另一頭去。”
“為什麽?”
“斬殺鬼嬰之事,我只不過是略做指點,冒險辛苦的卻是傷兵營的兄弟。就這樣立於附近,豈不是指責我把功勞都佔了,這是陷我於不義啊。”甄理直接從【首級功】這種武夫普遍理解的方式來講解。
爛臉面色一變,大為動容,鬼嬰首級,雖然不值當什麽。但如今世道,像甄理這種能真正做到【不貪奪他人功勞】的君子,可不多見了。他拱手彎腰,鄭重的行了一禮:“大人言重了!此事是我魯莽,在下這就將首級移走!”說罷,急匆匆的拔起竹竿,去了道路另一頭。
甄理望著對方鄭重的模樣,突然有點後悔:“我這樣裝正經,會不會太過了點……”
他躊躇了一番,回頭,望著高牆內的那個小木屋,喃喃道:“不管了,待我向兔子問清這世界的情況後,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