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這東西也使你如此狼狽,果然塔索斯高估了你”門口處修長挺拔的身影,整張臉隱在兜帽裡,聲音極具磁性,腳踢了踢地上的碎物,漫不經心道,
“你也是主教的雜種狗?”迪亞洛問道,他隱隱知道眼前男人的身份,在這裡的人誰會手上拿著一把過時的武士刀,這是十足的冷兵器,應該進博物館那種。砍下之前那些歸來的幸存者變異體的腦袋,十有八九就是這家夥所為。
“敵人”
“我的兵是你殺的?”
“嗯?”那人若有所思,走到一旁倒著的櫃子處就這麽坐下了,武士刀放在身旁,不緊不慢的摘下兜帽。
映入迪亞洛眼簾的是一張時間來不及留下痕跡的臉,劍眉英挺,棱角分明,眉宇間憂鬱之氣內斂,一頭灰色短發帶著些許自然卷,襯托著整張臉非常乾淨,健康,對於迪亞洛而言,這分明還是個孩子,最多不超過二十五歲……除了穿著像是撿來的衣服之外。
“他們反抗了,給我砍了雙手。”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迪亞洛像是挨了結結實實的一拳。
眼前的男孩究竟是個什麽修羅,那些士兵遭遇了什麽地獄般的場景,才使得內心只剩下跑一個字。看來他們是先被砍了雙手後遭遇了那些變異體的攻擊,這也印證了那個僥幸逃出生天的士兵所述。
“我說孩子,你明明有這能力,為什麽替那那主教賣命,遊走於刀尖呢?……不妨來我這,以我的能力給你想要的一切!”
男孩坐下後顯然放松了許多,眉頭也舒展了,不過並未理會迪亞洛的招安,“一小時的任務,我隻用了十分鍾,所以才選擇跟你聊聊”
“我沒得選擇?”迪亞洛冷哼一聲,面對眼前的人,要是他憑空說廢了他的部隊他斷然不會信,但化驗室大門前地上的碎屍說明了一切,就算是迪亞洛周身的八個金屬球全部打擊,一秒內也絕不可能正面殺死這頭大家夥,輕舉妄動很可能就會悲劇。
“……沒有”
“……”
“你是塔索斯給我下的最後一個目標”男孩隔空指了指迪亞洛這邊。
地面上升起了數塊零件,迪亞洛覺得是不是他的目標都無所謂了,索性也為自己弄了把椅子,一邊恢復著傷勢,另一邊也想挖出些什麽信息。
“他猜到了我在執行任務時可能的偏差,所以派了第二批來……解決”男孩看了看被他斬成的碎塊。
“所以你原計劃是獨自一人解決掉白鯨座裡的所有軍隊?”迪亞洛暗自心驚,忍不住問道
男孩頓了頓
“不可能麽?”
這已成事實,迪亞洛先前掃描過白鯨座所有人員的信息,近七十萬人口的白鯨座上,約二十萬的軍事力量,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幸存者的數字還在不斷減少,迪亞洛沒想到勢如山崩的始作俑者,竟是眼前這人所為。
在他白皙的臉上,到底隱藏著什麽血腥的一面。
“不過,我沾的血沒你想的多”男孩再度開口
“老塔索斯並不知道我們這一代的關鍵基因早已超越了他們最新的研究成果”
“這些不會說話,也不能自控的東西……”自言自語著,但迪亞洛猜想他指的應該是追殺並偷襲我的那東西。
“看你的表情,你或許在想……我是怎麽以一敵萬的”男孩看向迪亞洛
“我的基因層級高於你對付的那些工兵,而他們高於你們。”
“就像這樣……”
男孩站起身,
一道白光,刀出鞘,緊接著前方幾平米的金屬地面瞬間被掏空,一塊錐體竟然被從地面裡挑飛,像顆炮彈一樣砰的鑲在二十多米高的天花板的密道入口,兩道巨大裂痕浮現,在入口處切了一個“X,整個入口都被切碎。 這一瞬快到迪亞洛只看到了他站起來,然後就是一到雷聲巨響,轉身一看上方的密道口已經被砍碎,回過頭見那男孩早已坐下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他身前地面上,少了一大塊,漏出白的刺眼的金屬,反射著光澤。
這……
隻得又坐下。
剛才什麽都沒看到,只聽到聲音,地面數立方米的金屬塊切下來,挑上天,接著又砍了兩刀,自己竟然只能聽到聲音!不說別的,那兩刀砍在自己身上,現在已經斷成兩截了。
迪亞洛內心os:特麽的人都沒動,那兩刀意念砍上去的麽?!
迪亞洛輕微的在座椅上窩了窩,面不改色。
男孩察覺到迪亞洛神色中隱藏的變化,嘴角上挑。
“目前的我們是沒有弱點的存在”
“能對我們造成傷害的,不妨告訴你,是你們摒棄近百年的解構型核反應武器。”
迪亞洛在武器學裡學過,上個世紀初立下的新武器法案銷毀了最後一批髒彈。解構型核武器也包含在內,世界上再無這些破壞生態的武器。隨著地能革命的進展,世界上的大國間早已使用各種新能源武器。
“你們的新武器……對打擊目標更加分化,避開了很多生態物種,既不汙染土地,也不濫殺無辜……”
“這不算是進步麽?”迪亞洛反問道
“回歸舊的發展趨勢,地球上的資源斷不可能承載我們到今天!”
男孩搖搖頭
“所以你們越發注重同類殘殺了,惡魔們。”
“你又知道什麽!”這話觸及了迪亞洛內心,曾經的一次作戰行動中,一名將死的戰友口中反問著迪亞洛。
難道現在的人,心裡都住著一個惡魔麽。迪亞洛閑暇時偶爾想到。他發現,自己漸漸無法在腦中描繪出任何美好的事物,只是抽象的一些概念。
迪亞洛眉頭一皺
他知道人類社會正在脫軌,甚至現今社會上可用地三分之一的下面都埋著處理不掉的垃圾,可這又能怎樣,已經是格洛維最高掌權者的他在整個人類的面前太過渺小,一滴水怎麽能撼動大海。
“我知道你們所知道的一切”
說罷,男孩站起身來,將一塊黑乎乎的什麽東西撇了過來,那東西落在迪亞洛腳邊,微微蠕動著。
“這就是你們違背造物法的產物”
“你們的人,一部分消耗著地球給你們的一切,企圖通過研究基因科學掌控造物法,當上真正的地球主人,另一部分自相殘殺,藐視造物法,這種狂妄背後報應不爽。”
迪亞洛知道那是什麽,俗稱“萬能肉”的一種活性菌,是萬國聯邦最先研究出來的,基因工程的突破,這東西可以呈現出人類對基因的編程效果,人類社會前幾次重大革命都沒有討論人類身體自身的無限可能,終於,一項基於基因構造與細胞之間的新技術產生,欲要掀起新的“基因革命”,預示著未來人類實現對基因的可控性,但這無疑是可怕的,就倫理和人道來說,所以遲遲沒有搬上明面。
“既然你了解到這一步,那你們崇尚所謂的造物法搞出來東西不也是半斤八兩?”迪亞洛指了指那些變異體碎塊。
換來的是一聲冷笑
“那些……只是仇恨的載體。”
“塔索斯曾說是你們所做之惡的具現化,具體沒人知道那些西來自何處。”
“你也與之交過手,你不清楚它們的奇怪之處麽?……”
迪亞洛不作聲,之前所遇兩種變異體的身體結構異常,缺失許多器官並且沒有進食消化系統,理論上應當無法存活多時。不過它們所帶來的那種感覺——憎恨,以及毀滅人類,不擇手段,確如他所說。
“它們比你想象中的強大,勝過目前你們投入的一切武器”男孩攤了攤手
“我可以斷言,你們,你們全世界都得算上,撐不過一個月,就會悉數殆盡。”言語中不見絲毫起伏與感情,仿佛在描述事實。
迪亞洛欲言又止,的確,活體武器的研究一直停留在上世紀,要對付這些未知的家夥,量化打擊的武器雖強,奈何使用者只是普通人,不能迅如閃電,不能刀槍不入。
不過……人類世界真要完了麽?迪亞洛睜大雙眼,目光透露著極致的決絕,他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此時此刻,明了宿命,回想自己這些年如滴水入海,被同化,被掩蓋,被時間打磨著接受自己,即便早已知道人類這凝聚成的大海,不知不覺間早已扭曲,渾濁如油,就是這樣的不堪……可如今有人扮演上帝之手企圖徹底淨化它,使它消失殆盡。
即便是再汙濁的世界,迪亞洛依然不曾放棄過,面對強敵,他選擇恢復自己原本的模樣,化身星火,徹底引燃世界。
迪亞洛站起身,做出了最後的一個指令,如果自己死亡,把白鯨座以及第三議會的最高權限交給自己的好朋友,陸。
做完這一切,迪亞洛捋了捋頭髮,不禁自嘲,攪進這攤渾水不知道是對是錯,他現在唯一的遺憾就是,愛人。
整個人處於一種崩壞與解脫的狀態。
“呵……別對著不可能的事許願啊……”
“歷史上有多少想要滅掉人類的瘋子多,畏懼總是暫時的,你們站在造物主的層面,再一次宣布清洗人類社會…………我乾脆告訴你,聽好了——總有一天你會覺得,人類,沒有那麽脆弱”
“是……麽”男孩沉思著剛才這幾句話的意思,略微愣神,竟然發現對面空空如也。
“你應該清楚,對抗我的下場”
男孩站起身,低沉著聲音對著周圍說道,他是不可能經過身邊跑出大門的,也不可能跑到那個被自己堵上的通風口,又是用了什麽小手段。男孩閉上雙眼,房間內大亮著,死一般的寂靜。
“現在這種情況,對你而言才是最危——!”
男孩猛的睜眼,身體消失在原地,一道刺眼的弧形刀光自其周身甩出,隨即男孩一晃又出現在原地,在他身後一道身影包裹在血花中飄墜。
男人的魁梧身形沐浴著血與恨,翻躺在地微弱的呼吸著,身上的披風不再湛藍,迪亞洛現在想要動動手指都做不到,在那一瞬,他被眼中盡是慘白光芒,隨之而來的是身體正面遭受了無數刀砍,那一瞬,他知道,結束了。
迪亞洛最後的掙扎到此為止。
取而代之的是,這一切的影像、數據、樣本,都或直播或傳遞給了其他三位他最信任的人。世人或許會悼念自己,但他們必先自救。
化身一瞬修羅的男孩來到迪亞洛的身邊, 看著地上的人努力的喘息著。拿出一支剛剛消失時從迪亞洛身上摸來的針劑,為他注射。
“在生死的邊際,才會認識到真正的自己是麽”男孩自言自語著
注射的針劑並沒有使地上新流的血見少,看得出這個男人所受的傷過於嚴重,針劑也只能使得他短暫的蘇醒過來,可能片刻之後他就會歸於安寧。
武士刀輕輕一插立即沒入地面,男孩蹲下身子說道“這可能,是我與你最後一次說話”
“我…我………”虛弱無力的聲音傳出,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咳嗽,迪亞洛的脖子上也中了數刀,細小的刀口裡不斷有血液裹雜著其他液體一小片一小片的滲出來。
“你不想看看新世界的樣子麽”
“那時我等人類會與其它所有物種一同,以‘客’的身份將世界的意志延續。”
躺在血泊中的男人嘴唇動了動,連發音也不能了,忽然他不知從哪來的力氣,身體一翻,趴在地上,只靠著一條腿和肩膀,正不斷的蹭向大門口,地上漸漸的被刷上一長條血跡,就這麽有一下沒一下的挪向出口,仿佛爬出去就能與他心念之人團聚的強烈信念支撐著他最後的時間。
男孩注視著,腦中浮現出一句話,寬恕是身為強者的權力,但求饒絕不是弱者的教條,勝者求榮,敗者偷生。
曾經犯下一生之罪孽,如今看著眼前的一幕,無比相似。這次,他選擇,寬恕眼前的敵人。
數分鍾後,身著長衣戴著兜帽的身影自大門走了出來,手中提著一個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