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櫻是川河下學校的校花，初中部直升國中部，如今已是第四個年頭。

　　因此，她自然是這個校園裡最矚目的那位美人，受到全校男生不同程度的愛慕，以及女生的嫉妒……只是站在最高的地方，沒有人敢於靠近，身邊只有高處不勝寒，俯瞰眾人，我知道周櫻很孤獨。

　　沒有人喜歡孤獨，但是往往被迫到達了這一地步，然後因為承受不住黑暗中寂靜的力量……跳下山巔，成為悲劇。

　　就好像三個月前的我……

　　我搖了搖頭，清晨起來看見玫瑰上掛滿了露水，這件事情最好不要發生。

　　“我好像……見過她。”

　　“師父?你說誰，玫瑰嗎?”

　　“嗯，那是兩年前的事情吧?在州級聯賽上，我見過玫瑰……”

　　那時候，我是少爺，高高在上的百府川皇家學院的噩夢，少爺……俯首看著來自株州各個學校的挑戰者，眸光冰涼，俯視著螻蟻拚盡全力撼動百府川無懈長城的地位。

　　那個時候，她是會笑的玫瑰。

　　不過，一面之交，都是往事了。

　　我拉著徒弟，終於在操場的角落找到了河A(3)班的位置，同班同學稀稀拉拉站成方陣，我瞧著都面生，也不願去結交陌生人。

　　凱子在隔壁河A(4)班，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個家夥身上的汗臭味。他的皮膚比起畢業前更加黝黑，我不僅惡意揣測，凱子莫非是暑假挖煤去了?

　　不過，我也知道凱子是在烈日下做體能訓練才曬黑的。我看了看自己白皙的雙手，咧嘴失笑……有些事情，不是光努力就可以實現的，天時地利，缺一不可。

　　忽然，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擠到我面前，滿身汗臭看著我嗤笑說道:“你就是第二放天?這麽白，不像啊！”

　　我雙眸冰冷，看著他，眼眸中的冷意足以使他說不出話來。我用眼睛告訴他，我就是第二放天。

　　“聒噪。”我隨意開口，斂了眸光，大高個這才恢復了行動能力。

　　“我是方盾，是……”

　　“都說了聒噪，聽不懂嗎?”

　　我有些生氣，因為他不明白我話中的意思，就是對我的蔑視。我冷冷看著他，眼眸再次滲出威壓:“你既然知道我是誰，也一定知道我不是什麽善人……再敢聒噪，便後果自負。”

　　“你……”

　　仿佛是察覺到了我在暴怒的邊緣，霞容瞪圓了眼睛，搶在大高個激怒我之前開口:“你什麽你，你黑得跟個煤球似的，還敢嗤笑我師父白?你照過鏡子嗎，自己醜不啦嘰的，出來丟人現眼……還不快滾！”

　　額……

　　因為我的情緒不太穩定的緣故，徒弟生怕我把事情激化，做出來無法挽救的結果，所以自作主張攬過這件事情。只是，她處理的方式不見得比我好多少，就是佔了性別的優勢罷了……

　　霞容這幅嘴皮子可是罵過百府川的皇帝，所以我並不擔心她會吃虧。我也不害怕她會惹禍，因為，從前的野獸也在旁邊。

　　“你……”

　　“你話都說不利索，也學電視裡面的不良少年出來找茬兒?一身的汗臭味，不僅髒人眼睛，還髒了人嗅覺！”

　　額……

　　徒弟這幅伶牙俐齒，屬實讓我這個做師父的汗顏，因為我從沒教過她這些……純靠女人天賦，自學成才。

　　“你……”

　　和女人吵架本來就是很落面子的舉動，更不說此時開學典禮，許多人都看著，

那更落面子……所以，在耳根子紅得仿若燃了火星子的時候，大高個深呼吸，平息怒火。　　“我不和你說話，我說不過你。”

　　“你既然……”

　　徒弟的話隻說了一半，我伸手揉搓著徒弟的腦袋，打斷了剩下難聽的話語。

　　倒不是憐惜這個大高個，而是憐惜我的徒弟……雖然不帶髒字，但是罵人的話用在這個大高個身上，徒弟太吃虧了。

　　我看著這個名叫方盾的大高個:“我拒絕加入……所以你回去吧，也算有個交代。”

　　方盾抓了抓腦袋，有些不理解:“可是我都還沒說，萬一……”

　　“沒有萬一，我沒有錯過。”

　　方盾興許也是想到了我從前的名聲，忽然像我彎腰行了個禮，被我坦然側身，算是避過了。

　　方盾正色說:“少爺如果不再踢球的話，不僅僅是某個學校，而會是綠茵場的損失。”

　　我神色自若:“損失於我何來?不用再說了，與其費口舌不若好好訓練，這是你們最有機會的一年。”

　　“是……”

　　方盾應了一聲，便回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我屬實說不清應該是什麽樣的心情，那種遙不可及的期待，便是叫做被束縛者的夢想吧?

　　“師父，你在羨慕他。”

　　“嗯……”

　　“那為什麽師父不加入呢，以師父的實力，閉著眼睛也能帶領這大傻子折冠……”

　　“不是一回事情……”我歎息著說道:“兩年前的州級聯賽，和四校聯盟的比賽我們下手太黑了……所以，第一是拉不下去臉，第二是拉下去又如何?弱者的命運，並不是和強者捆綁在一起就能改變的。”

　　“弱者?”霞容若有所思。

　　全國長青杯足球聯賽兩年一屆。

　　兩年前，株州的州級聯賽上，決定進軍全國聯賽門票歸屬權的決賽上……因為皇帝的指示，我們在上半場前25分鍾瘋狂進球，連續拉開了10個比分……

　　之後，皇帝說:“兩位數的比分，這場比賽到此為止了。”

　　於是，四校聯盟的噩夢開始了……一次球都沒有進，甚至說連球都沒有碰到……

　　我們所做的，只是單純的運球、運球、運球！牢牢地控制著持球權，憑借幾乎100%的控球率，踐踏著對手對足球的熱愛，拿到了門票……很殘忍的比賽。

　　皇帝說:“這樣，就再也沒有誰，敢於挑戰我們皇家學院的尊嚴了。”

　　呐……做到這麽殘忍的地步，只是為了示威呢……這就是皇帝的冷酷，以及百府川皇家學院的實力，以及……身為百府川少爺的我，對於綠茵場的絕對掌控力。

　　兩年前，我是站在四校聯盟敵對方的施暴者，享受著快感露出冷面微笑。現如今，我雖然身在川河下學校，卻怎麽可以假裝無事發生，和被害者提到“團結”這樣的字眼呢?

　　而且，即便是因為我和凱子的離開，百府川皇家學院對球場的把控力在今年抵達了最低谷……但是，那座城牆依然不是四校聯盟這樣的小角色可以渴望攀登的。

　　我斂了心神，追思到此為止。

　　高台上的交響樂這才響起，校領導笑著笑著話都沒說幾句就匆匆離開，把舞台讓給年輕人……我看見，青春是個穿著火紅色衣裳的女孩。

　　玫瑰。

　　“玫瑰、玫瑰、玫瑰……”

　　玫瑰姍姍而來的時候，身邊立馬響起了一波一波的聲潮，吵得我隻好捂住了霞容的耳朵。至於我，在綠茵場上的那些年，沒有什麽聲潮能夠比站在領獎台上時候來得猛烈了……都習慣了。

　　“師父，我覺得你應該站在上面。”

　　“不對，這裡的舞台太小了，我應該站在更高更遠的地方。”

　　“師父……你說什麽，大聲點我聽不見！”

　　“我說，你長得好醜啊！”

　　“哦哦……我也是這樣覺得的，師父你說得好對，我們要去更遠的世界。”

　　不愧是我的徒弟，兩句話裡面猜中了一半，敷衍了另外一半。

　　高台上不只是領導，還有學生。他們交頭接耳，看著我，指指點點，大概是川河下足球隊的成員吧……他們中間身材最高大的那個叫做馬湖岸，我的印象很深刻。

　　兩年前，當所有人眸光都黯淡的時候，只有馬湖岸的眼睛裡有光。被碾壓無數次的信心，支離破碎，卻仍然奮力掙扎，這就是我記住他的理由。

　　至於其他人……我向來記不住弱者的樣貌與名諱，笑了笑，便不以為意。

　　玫瑰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她也沒有理由去注意我。玫瑰的神色清冷，仿若冰山的氣質，和這身火紅色的禮服可謂極致美學:“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我們迎來了許多優秀的……”

　　很快，把美好的祝願獻上之後，玫瑰掂著紅裙邊行禮，然後腳步青蓮，姍姍而去。

　　我的心隨著玫瑰的遠去猛然跳動，立馬就捂住了徒弟的眼睛:“別看， 會動心的。”

　　徒弟一腳踩在我的腳上:“你動心了！”

　　“胡說八道，你眼睛都被為師蒙著的，那隻眼睛看見為師動心了?”

　　“你心跳那麽快，哄鬼啊！你把手拿開，我也要看！”

　　“呵，女流氓……別別別，別碾啊，我這就松手……嘶嘶，疼……”

　　川河下學校的開學典禮節奏很快，不到半小時，來來去去換了許多人，最後輪到了學生會副主席上台做最後的宣講。

　　“是他……”我喃喃自語。

　　“誰?”徒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學生會的副主席，是兩年前四校聯盟的那個大前鋒……你還有印象吧?”

　　“好像給我寫情書，被我揍了一頓那個?”徒弟抿著眉，看著台上的人，喃喃說道:“不像啊，怎變白了……”

　　馬湖岸站在高台上，他就是川河下學生會的副主席，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想想也對，馬湖岸鍥而不舍的品質放在哪裡都適合。

　　“我不應該站在這裡，因為兩年前我是失敗者，看不見希望的絕對失敗者。”

　　馬湖岸說這話的時候，神態從容，仿若回到兩年前，當身邊每個人的眼眸都暗淡無光，只有馬湖岸，眼眸中還燃燒著火焰……

　　這是何等的意志?

　　馬湖岸看著所有人，又仿佛看著我:“可是失敗才是人生應該面對的，我們坦然失敗，也要奮力成功……”

　　至此，開學典禮結束，我來到川河下學校的第一課也就結束了。沒有遲到早退，算是好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