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的午餐吃得格外早一些,因為我答應了足球部在公園的操場踢足球,對此我非常期盼。
我來到青年路的那家咖啡店,這是我一向用餐的地方,找個合適的位置坐下。因為距離午餐時間尚早,所以店裡客人並不多,我旁邊桌子坐了一位穿著薄衣的男人,對面則是那個喜歡把弄細繩的醜怪老頭人稱角落裡的老人。他和我一樣,是這家店的老主顧了,在我看來,我和他談不上是好朋友,但至少算是認識,因為某些因素,我們會有些接觸。考慮到這層原因,剛剛落座的時候我試圖和他打個招呼但他始終一語不發。
“真是個怪老頭,多麽粗魯,連個早安都不道一聲。”我心裡想著。
“如果你願意的話,”他好像聽到我的心聲一般,忽然抬起頭說:“可否描述一下剛才坐在你旁邊的那個男人?”
原來,剛剛坐在我旁邊的男人已經用完餐,正快步向門外走去。我不情願地把頭轉向遠處的門,觀察了那男人一下,心想:“他並沒有什麽特別。”真不明白老頭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這在我看來毫不重要。
因此,我並沒有想要回答他,只是聳聳肩,示意女服務生拿帳單來。
但角落裡的老人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冷漠,繼續發問:“你究竟可不可以告訴我,他長得什麽樣兒?高或矮?胖或瘦?皮膚黑或白?”
“我可以告訴你。但是覺得我們之間的這番話沒有什麽意義。”我很不耐煩地說。
老頭沒有馬上說話,他好像有些緊張似的在寬大的口袋裡找些什麽。
“一定是在找他那條經常把弄在手裡的細繩。”我心裡暗想著:“真是個怪人!”
果然,沒多久,他就拿到了那“思維輔助器”,注意力也重新回到與我的談話中來。
“那就假設一下好了,”他還真是沒完沒了了,“剛剛你旁邊的人被證明是個關鍵人物,現在讓你嚴肅地描述他一下,你要怎麽說?”
“好吧。”我想如果我不說出點什麽,他一定會糾纏個沒完,“那個人中等個頭——”
“怎麽樣算是中等個頭呢?具體是怎樣的身高?最好是具體數字。”他打斷了我。
“具體是幾尺幾寸嗎?我的眼睛又不是尺子,怎麽能說出呢?”我有些生氣了,“總之是不算矮也不算高的個頭,皮膚不黑也不白的。”
“不黑不白到底是什麽顏色?綠色也是不黑不白的。”他好像在故意嘲笑我一般。
“就是平常男人的膚色。他的鼻子......”
“這是個重要的部分,他的鼻子是什麽樣兒的?”
“鼻子也沒什麽特別的,比較直吧。而他的眼睛——”
“如果照你前面的描述,那他的眼睛也應該很平常。”他又在挖苦我了。
“沒錯,就是這樣。”我有些賭氣地說道。
“哈哈,先生,”他笑了笑,“你剛才向我描述了一個膚色不深不淺,個頭不高不矮,鼻子、眼睛都沒有什麽特別之處的男人。那麽,如果讓你明天從一群男人中把他十分準確地認出來,你能做到嗎?”
“這可不一定。他又沒有什麽特別的、能夠讓我一下子記住的地方。”
“你也知道!”老頭忽然激動起來,身子向前傾像是剛剛從椅子裡彈出來一樣。
“幸虧你也承認自己描述並不能使人認出這個男人。先生,據我所知,你恐怕只有那些特征明顯,所有人都會特別地看一眼的人才會有幸讓你印象深刻吧?”
“特別的血統、漂亮的眼睛、高貴的眉毛,這些本來更吸引人一些。不是這樣特別的人,我為什麽要浪費我的精力、視力去留意呢?”
“你的意思是說,像剛才那個男人一類的普通人,比如一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胡子不深不淺,戴一頂最常見的太陽帽,動作、說話都沒什麽特色的中產階級中國人,一個可以代表他同胞百分之九十的普通人,是你不需要去注意,更不需要你做到準確精細的描述的嗎?”
“我看不出有什麽必需要我那樣去做。”我嘴裡嘟噥著,心裡想著要趕快結束這荒唐的午餐,於是我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如果他是一個涉及某件罪案的罪犯呢?或者是一個被誣陷有罪的清白人呢?想想看,你的指證可是會送他上絞架的。”
“這!”我有些含糊。
“先生,我說的情況非常有可能發生的。真正的罪犯更多時候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如果他太引入注目了反而不容易得手。你看,如果像你這樣都缺少這方面的觀察,那麽那麽多謎案至今沒有破獲,很多罪犯依然逍遙法外就不是沒有原因了。就比如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地鐵謎案,我想你肯定也十分清楚這件事。”
老頭所說的地鐵謎案,確實是近以來最令人費解的案件之一。此案發生在老舊的大都會鐵路的一節頭等車廂裡,案發時間大約是3月18日下午4點鍾。因為如今地下鐵和各種新交通工具既方便又快捷,所以老路線的客人很少,更別說老路線的頭等車廂了。那一節車廂在貝廳街這一站的時候就很空只有死者一人。發現死者的是該車的列車員,因為貝廳街是終點,所以他照例在月台和每一節車廂都做了巡視,沒想到巡視的結果讓他大吃一驚,驚恐萬分。
據他回憶,當時死者——一位女性坐在較遠的角落裡,頭朝向窗的那邊並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後才發現,她的頭十分僵硬,雙頰呈土灰色,眼睛睜開卻沒有絲毫神采,一副死了的模樣。列車員驚慌失措,趕快鎖上車廂門,並吩咐搬運工去找站長和警察來。隨後不久,督察和兩位警官隨同穿著便衣的探長,以及一位醫官到現場展開了調查。
死者很年輕,模樣本來也該很俊俏,只不過此時她的五官嚴重扭曲著,眼神裡透露出突如其來的驚嚇,那尚不知原因的死亡好像給她帶來了難以磨滅的印記,這一切都反映在她的臉上。她的穿著高雅,衣帽都很入時,右手套似乎脫了一半,拇指和手腕都露在外面。右手還握著一個小提包,但是裡面並沒有什麽可以馬上證實死者身份的東西,只有幾個散放的人民幣,一些鹽,還有一個小空瓶。
死者以及車廂裡都沒有一絲掙扎和抵抗的痕跡,因此一時間,一位漂亮高貴的女士在頭等車廂裡神秘自殺身亡的流言喧囂塵上。一直到死者被送去太平間,都沒有人能夠為這件事情提供線索。許多抱著看熱鬧心理的人打著有親戚朋友失蹤的名義去辨認屍體,但一直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直到案發當晚的八點左右,一個年輕人來到警局,死者的身份才有了著落。
來的人穿著講究,還乘著一部奔馳,按照他的陳述,他是一名航運理商,叫賀祁,半小時前剛剛看新聞上關於此案的報道,又了解到關於死者的描述,有一種莫名的預感讓他心急如焚,備受折磨,因為他的妻子這天晚上還沒有回家,於是趕忙到這裡,是死是活,他都想要個明確的答案。不幸的是,經過辨認,死者正是他的妻子——賀祁太太。
“先生,我看你沉思了那麽久,應該是在回憶這件案子吧。”角落裡的老人笑了笑,“那麽不知道你對後來的複雜情況了解多少呢?還記得那可憐的丈夫參加庭審的情形嗎?”
隨著法醫的驗證結果、偵訊庭上各種證人的供詞紛紛出爐,一時間新聞上關於此案的報道鋪天蓋地,警方也投入了很大精力協力調查,但案情進展依然十分緩慢。罪犯十分緩慢,罪犯至今依然沒有找到。
“新聞上說,對於妻子的去世,那位丈夫非常痛心,因為他在偵訊庭上無精打采,連胡子都沒有刮,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不過這也難怪,畢竟結婚已經6年了,而且據說賀祁夫婦感情非常好,婚姻生活一直很美滿。那麽年輕就失去妻子,難怪——我對那位丈夫充滿了無限的同情。
“先生,看來你是一個認真觀賞新聞的人呀。你說的倒也沒錯,不過,我知道的可能還要具體一些,因為那天的庭審我也在場。此案後面的情況我一直關注著,所以,讓我再詳細地和你說說吧。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