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卿和顧北雁趕往石屏峰之時,徐近山也到了豐澤倉。他站在被曲家子弟修葺一新的營門外,久久沒有挪步。
一夜之間,豐澤倉已經成了人間煉獄。馬蹄縱橫的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百具屍體,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是連刀都提不起來的老弱病殘,為了一口飽飯逃到豐澤倉,卻全部死在了輕騎營的鐵蹄之下。
這些狗*娘*養的怎麽下得去手?
豐澤倉仍然完好。徐近山似乎看見,當段武陽帶著馬隊衝進營門之時,這些人是如何的慘叫逃命,又如何的被戲耍般一刀一刀,一箭一箭奪去性命。那個時候,肯定遍地都是火把,隨便拾起一隻就能點燃倉廒,為逃生贏得時機,但他們到死也沒動糧倉分毫,這不僅是宋複端的特別交代,還因為糧倉是城裡城外十多萬人的生機。
徐近山雙眼幾乎要滴出血來,腮幫因為緊咬牙關而劇烈的顫抖著。
“哈哈哈,徐將軍,你他*娘的來得可真巧啊!”段武陽在葛峰和百裡川的簇擁下遠遠迎來,幾個大步就到了徐近山面前,“聞到肉味了?馬上起鍋,俺陪你好好喝一杯。”
接著,段武陽發現徐近山臉色不對,笑意便僵在臉上,隨即騰得升起一股怒火來。心說老子辛辛苦苦拚殺一夜,你他*媽一來就甩臉?在他心目中,徐近山是柳正卿的家奴,那就是下人。什麽時候下人敢給主子臉色看了?
兩人對視了一陣,顧全大局的徐近山首先敗下陣來。他深吸口氣,也哈哈一笑,還和段武陽交換了一句能迅速拉近彼此距離的髒口,“段將軍辛苦,不過,肉再香,地上全是死人,誰他*娘誰吃得下呀?”
“哦!?”段武陽仰頭大笑,一把攬過徐近山肩膀,大聲下令,“小的們,把地上都拾掇拾掇,別他*娘的敗了徐將軍的胃口。”
徐近山肩膀一斜,終止了段武陽的親昵舉動,邁腿向齊整列隊的輕騎營走去。他一進門,輕騎營校尉就發現情勢不對,忙拱手迎了上來。徐近山面沉如鐵,抬手就是一鞭,那校尉臉上馬上出現了一道血痕,不過他沒有辯解軍令難違或者黑夜難以分辨敵軍,反而將腰板挺得更直了。
晌午時分,柳正卿和顧北雁縱馬進了松樹坪。這是一片稀疏的林地,草木都枯萎了,覆蓋在積雪之下,原本蔥鬱的松林被曲家弟子一番砍伐後顯得空曠了不少,樹木間留有一丈開外的間距,整個地形開闊平坦微微上揚,適合戰馬馳騁砍殺。
石屏峰竹筍般拔地而起,居高俯視,僅有一條崎嶇小路通向山頂,確實是易守難攻的絕佳所在。
眼下最為忙碌的就是那十多個曲家子弟了,藏在密林中費力打造的雲梯衝車已然排不上用場,便拆除成料,由兵士搬到山頂,再製成鬥車,兩條粗繩綁定,用兩個轉盤拉拽,可從峰頂降到谷底。一旦敵軍攻上山頂,這便是逃生的唯一路徑。
柳正卿不相信徐近山能攻上山頂,不僅是地形使然,還因為歇馬嶺同仇敵愾的戰鬥意志。兩人剛剛走進松樹坪,張弓拔劍的兵士就圍了上來,誰都能感受到他們急於復仇的怒火。
柳正卿揭開面具,露出他那張鶴發童顏的臉來。靠著這張臉,他在歇馬嶺軍營中曾經暢通無阻,這次卻吃了個閉門羹。
一個頭領擺手製止了其他兵士的輕舉妄動,勉強拱了拱手,“先生稍等,在下這就稟報主公。”說著斜了眼顧北雁,顧北雁心裡一個咯噔,心說,好呀,這下連我也恨上了。
江海的屍體用青竹擔架托起,白布覆蓋,由四個戰甲錚亮,面色肅穆的士卒扛在肩上。大隊人馬迎下山來,江瀚見到胞弟的屍體也失了尊卑,越過宋複端從隊伍裡衝了出來,一把揭開白布,見江海的臉猙獰扭曲,雙眼便湧出淚來,一隻手在那張臉上哆嗦,竟然不敢摸上去。
“將軍保重!”柳正卿抱拳一躬,顧北雁也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將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這是江海的命,也是歇馬嶺子弟的命。”宋複端迎上前來,拱手道,“柳前輩,顧姑娘,失禮了,請上山。”
顧北雁不安道:“小女子失信於先生,失信於江家哥哥,實在無言相對,請先生見諒。”
宋複端道:“姑娘說的什麽話,兵不厭詐,此時怪不得你,是在下天真了。”他臉上帶著大病初愈般的虛弱,對顧北雁微微一笑:“兩位此時前來石屏峰,足見情誼,複端感激不盡。”說著轉身引路,邊走邊問:“城裡怎麽樣?”這話是對柳正卿說的。
“還是沒有找到何神仙,葉廣泰的人對付不了龍虎山,老夫厚著老臉前來,是想請宋先生摒棄前嫌, 助黑石大軍一臂之力,徹底鏟除這個妖道。”
“如何相助?”宋複端停下腳步。
“宋先生只要存有此念,辦法咱們議定,老夫回城告知葉大人即可。
“好啊!”宋複端道:“也不用再議了,你們看,此地孤峰獨立,易守難攻,山下坑窪密布,在下已經命人敷設火油硝石,只要葉廣泰把何神仙那些妖魔鬼怪引到這裡,在下保證一個都跑不掉。”
“好辦法。”柳正卿沉吟道:“只是何神仙詭計多端,可不易上當。”
宋複端輕笑道:“說得也是,但是你們兩位來了,難道還怕何神仙不來?”
“為何?”柳正卿不解問。
“一個藥王谷掌門,一個碧海道千金,還有什麽比兩位更值錢的?前輩你想,何神仙就算把鳳京城的人殺光,還能得到一枚魂晶嗎?就算把登仙台翻個底朝天,能得到聖水玉蓮嗎?”宋複端道。
顧北雁接口問:“前輩說聖水玉蓮能讓人長生不老,先生說從我身上能找到聖水玉蓮,我自小在碧海道長大,怎麽就從來沒聽過呢?”
宋複端道:“那你知道和你一起長大的許衛這些年去了哪裡嗎?”
“師兄,師兄他......”許衛和顧北雁一起學藝,一起長大,但幾年前除了在顧北雁生日之日托人帶來禮物外,確實從未露面,顧北雁問起父親,父親直說另有公乾,卻從未說過去了哪裡?
宋複端道:“西望海的紅崖,是聖水玉蓮最有可能生長的海域,許衛已經鎮守四年有余了,令尊不願意告訴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