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柳正卿點了點頭:“江湖上有個傳說,在說書人的嘴裡流傳了幾千年。陰陽藤發芽,七彩樹生根,金龜現世,深海花開,就是登仙之時。這在藥王谷長生方裡有記載,並非老夫信口開河。陰陽藤起初不過是棵種子,在藥王谷存放了上千年,如今在老夫孫女手上發了芽,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情。但七彩樹,金龜,聖水玉蓮卻無人見過。”
顧北雁接口道:“一根陰陽藤要千年才能發芽,別的怕是更加難得。人生短短幾十年,七彩樹,金龜和聖水玉蓮不知又要等上幾千年。等找到金龜,陰陽藤恐怕又枯了,找到七彩樹,金龜又死了。前輩,這長生方上的四件寶貝怕是永遠都碰不了頭吧?龍虎山再怎麽費勁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呀!”
“信口雌黃!”葉廣泰不屑道:“天生陰陽,月有盈虧,既有生就有死,此乃天道,世上哪有長生不老之理。”
柳正卿衝顧北雁點點頭,“你說得對,所以老夫才說此路難於登天嘛。你以為你爹和何神仙那麽蠢?這四件奇物是很難湊到一起,卻相生相克,既有大補,也有劇毒,陰陽藤就是劇毒之物。那金龜老夫沒見過,不敢妄言,但據說是大補之物,雖然不能讓人長生不老,卻極具延年之效。這樣的東西老夫倒是希望落到令尊手上,他多活幾十年才好呢。”說著又轉向葉廣泰,“這個你不信,老夫再講一個你信的。”
葉廣泰以一聲冷哼回應,心想,任你巧舌如簧,我也不會信你。卻聽柳正卿說道:“龍馬負圖的典故你總聽過吧?”
葉廣泰怫然道,“自然聽過,龍馬為禍人間,羲祖寬宥不殺,龍馬感恩,出水敬獻玉板,人稱河圖洛書。此事流傳千年,上至百歲老嫗,下到垂髫小兒,無人不知。先生拿這個考較本官,也太瞧得起人了。”
柳正卿嘿嘿一笑,“那老夫就給你講講另一番說法。”
葉廣泰但笑不語,看他能說出什麽名堂來。
柳正卿道:“葉大人,你見過這塊玉板嗎?”
葉廣泰愕然搖頭,“既是傳說,自然無從稽考,有誰見過?”
“老夫就見過。”柳正卿下頜抬起,傲然道。
柳正卿冷笑道:“那你還不快說說,讓咱們這些無知之輩也長長見識。”
柳正卿同樣嘴不饒人,“葉大人,那次站在前排的是老夫,你也別陰陽怪氣,耐心聽著吧。”
這話好奇怪,說得葉廣泰一愣,發現柳正卿眼裡帶著戲虐,才明白這是個玩笑,調侃他位列三公,每次朝堂議事都位列班首,但總也有站在後面的時候。
人很奇怪。俗話說,話不投機半句多,但只要投機了,哪怕隻字片語,也會在心裡激起暖意。葉廣泰此時就有這種感覺,覺得眼前這個老頭除了言辭刻薄,似乎也沒有那麽討厭。他如果知道柳正卿已是命在旦夕,卻還有這份心思調侃打趣,不知更要何等驚訝。
“說得是,二十年前柳先生如果也站在前排,那金龜也許早就是你囊中之物了,哪還有何神仙什麽事!”葉廣泰反唇相譏道。
柳正卿不以為忤,哈哈笑道,“說得好。但你不知道,那金龜乃大補之物,沒有藥王谷施藥配伍,不管是顧鼎還是何神仙都是不敢吃的。葉大人,你看,不管怎樣,老夫都是站在前排的。哈哈哈哈!”
葉廣泰雙眼一斜,不接他這茬。
柳正卿道:“而且,這個典故你也沒說全。關於河圖洛書的來歷,
眾說紛紜,有說羲祖受河圖,畫八卦的,有說帝堯得龍馬圖的,有說大禹受洛書的,也有說文王受洛書、應河圖的。這玩意老夫見過,不過是些黑點白點,和連接黑點白點的線,要說看了能悟出什麽。說實話,老夫看不出,這就是本無字天書。但不管怎麽說,玉板都是開啟民智的淵藪,有人從中悟出了順生逆死之理,有人悟出了陰陽五行之理,有人悟出了先天之理,有人悟出了丹道之理。藥王先祖也以絕大智慧,悟出了藥石之理......” “善哉,善哉!”本真合十誦道,“先輩一悟,解了世上多少疾苦。”
柳正卿衝他點點頭,將目光盯在葉廣泰臉上,“也有人悟出了長生之理!”
顧北雁和本真都是一聲驚呼。葉廣泰面色變得煞白,連聲道:“無稽之談!無稽之談!”
“是不是無稽之談,你再往下聽。”柳正卿道:“還有一人,老夫一說你就知道。這人姓徐,曾經帶著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尋找長生之道......”
葉廣泰顫聲道:“不可能,不可能......”聲音已是細不可聞。
這人不僅葉廣泰聽過,本真和顧北雁也聽過,而且普天之下人人都聽過。顧北雁睜大雙眼,問道:“他找到了?”
柳正卿肅然點頭,“他找到了。”
整個偏殿一片寂靜,半晌無人說話,只聽得湖水在窗外輕輕拍打基石。時光好像一下回到了茹毛飲血,結繩記事的莽荒遠古。
“但徐先生雖得享長壽,卻也不是長生之人。為什麽呢?”柳正卿自問自答道:“就是因為這條路太難,可以說是死路,絕路,而且有違天道,幾不可行!”
“是什麽?”顧北雁又問。
“就是何神仙現在走的路!”三人又是啊的一聲,同時又愕然不解,不知道何神仙到底走的是條什麽路。柳正卿搖頭長歎,“徐先生帶著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後音訊全無,世人都道他不過是個騙子,江湖方士。長生之道也就成了空中樓閣,無人再提。誰又知道真正得窺天機的正是這個騙子呢?”
他緩緩掃視三人,三人都瞪眼張嘴聽他下文。
“徐先生不忍以億兆生靈作為代價,將他悟出的長生之道深埋心底,帶著三千童男童女消失在茫茫大海,從此音訊全無。但他帶去的童男中卻有一人,穎悟絕倫,在徐先生身邊伺候,久而久之耳濡目染,竟然也悟出了長生之道。這人就是龍虎山掌教赤炎子。”
“不能啊!”說話的是超然持重的本真,此時也沒了出家人的矜持,急聲道:“此事距今幾千年了,那赤炎子難道真的還在人世?”說著急切得去看顧北雁,顧北雁也茫然得看他。隨即兩人都想,如果赤炎子真的悟出了長生之道,那別說千年,就是萬年,也在情理之中。
葉廣泰不是江湖中人,自然沒怎麽聽過赤炎子其人,聞言問道:“口說無憑,你如何證明赤炎子生於何時?又如何證明此人還在人世?”
“藥王谷有一本典籍,傳至今日已有三千多年,上面明白記載了赤炎子其人,此人的傳說老夫是從祖輩口中得知,祖輩又是從祖輩口中得知,這還不能證明嗎?”柳正卿道:“藥王谷獨居僻壤,凡出谷弟子必須隱藏身份,就是為了避開這個赤炎子。但是二十年前,也就是金龜現世的時候,藥王谷卻發生了一件咄咄怪事。當時正值盛夏,漫山遍谷都是花草林木。老夫當時還在慶幸今年藥圃有個好收成,不料一夜之間,方圓五十裡的花草林木竟然全部凋零枯萎,無一幸免。藥王谷上上下下人心惶惶,直到次日凌晨一個騎龍道人的虛影鋪滿了整個天穹。老夫才明白其中的原因——赤炎子不準藥王谷染指金龜。”
他看向葉廣泰,“所以,那次老夫才站在了後排。”而葉廣泰此時連腳已經有些發軟,嘴裡想說這不是真的,心裡已經信了七成。
顧北雁怔怔的站著,也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她就出生在那個夏天,在她的出生之日,電閃雷鳴,巨浪滔天,海水淹沒了島嶼,以至於母親不得不移到船上生產。那一天,母親難產身亡,她呱呱落地。
柳正卿見她眼裡慢慢滲出淚光,也是不勝唏噓,“老夫那時六十多了,令尊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同樣面對赤炎子的脅迫,令尊選擇前往無垢寺尋求本無相助,老夫選擇了委曲求全。老夫碌碌一生,如今行將就木, 這算是一件憾事!”
他又將目光看向葉廣泰,“葉大人,這就是老夫不遠千裡來到鳳京的原因,也是假冒羅四海和你為難的原因。這事是早就該做的,老夫也不求你能寬宥。”
葉廣泰閉著眼睛,沒有和柳正卿對視,但他知道,接下來柳正卿要說的話會在自己的心裡狠狠擊上一拳,單是閉上眼睛是躲不過去的。
“這場瘟疫來得早了點,但遲早是要來的。”柳正卿說道:“老夫有這個感覺,又不敢肯定,是大和尚提醒了老夫,何神仙修煉到了渡劫的緊要關頭,他需要丹藥,要煉製丹藥,就少不了這個......”他又從懷中摸出一粒魂晶。葉廣泰忍不住睜開眼,看見一顆指頭大小的東西在柳正卿手心發著令人心悸的光。
“極樂丹加上這個,也許還有別的東西,就能煉製出何神仙需要的丹藥。但老夫不知道別的東西是什麽,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魂晶。”柳正卿又看向葉廣泰。這次葉廣泰沒法回避他的目光。
“知道這個是什麽嗎?”柳正卿問葉廣泰。葉廣泰茫然搖頭。
“你當然不知道,何神仙盜取黋王屍身的時候你還在丁憂,後來又惦記著如何向你的皇上進諫。”柳正卿說道:“這個東西叫魂晶,皇帝的貼身太監小春子和龍虎山弟子多有往來,老夫就是從他口中得知的,這個你應該相信吧?服用極樂丹的人死後焚化,留下來的東西就是這個。”
“你的意思是......這場瘟疫是人為製造的?是何神仙......”葉廣泰聲音有些哆嗦,額頭滲出了細微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