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狗躬身在前開路,葉廣泰步履虛浮到了殿門,一個湖藍色的身影迎面走來,不就是顧北雁嗎?在她的身後五丈的大殿當中,那座皇上打坐用的須彌座被一層薄紗籠罩著,依稀可見上面盤膝端坐著一個年輕人,姿態萎靡。年輕人旁邊那人黑甲白氅,形容威猛,正是羅四海。
顧北雁從大殿走了出來,疲倦得站在葉廣泰面前,臉色有些憔悴,衣裙上粘著塵灰,兩眼閃著葉廣泰看不懂的光芒。
“大哥,你來了。”顧北雁屈了屈膝,聲音淡得像沒放鹽的蕨菜,好像見到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一樣。
她在怪我違背了她和宋複端的約法三章?葉廣泰剛剛說服了自己,此時又後悔了,不由自主向顧北雁走去。瘋狗急忙拔刀擋在他面前,葉廣泰斥道:“讓開!”,瘋狗訕訕退後,身子仍然擺出隨時都要衝過去的樣子。
顧北雁湊到葉廣泰耳邊說著什麽,葉廣泰皺著眉,迷茫的看向羅四海。接下來,瘋狗看見兩人一前一後去了偏殿,羅四海和一個和尚緊接著也過去了。他不知道和顏悅色的葉廣泰為什麽突然變臉,隻好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得站在大殿門口。
這是仁德帝的玄修之地,大殿當中兩座須彌座,一個是皇上的,另一個是何神仙的。坐榻被薄紗籠罩,像是繚繞的煙霧,讓裡面的人看起來有種升仙的錯覺。皇上不顧朝政在這裡打坐十年,大成國就像無人持韁的野馬一樣狂奔了十年,如今已到懸崖邊上。
偏殿臨水,同樣分做東西兩個,只要一推開窗欞,便是萬頃波光。仁德帝在世時,每個窗戶下都跪著一個太監,每天除了按時開窗關窗,就是聆聽大殿裡的銅磬之聲,只要鍾聲一響,就意味著皇上要用膳,淨手,出恭,潔面,泡腳......這個時候,太監們才能松泛一下跪僵的身子,跑去伺候。
開窗的時間是寅末卯初,這本來是早朝點卯的時候。但何神仙說此時靈氣最為旺盛,利於吐故納新,於是早朝就免了,有什麽比皇上玄修更重要呢?一個時辰後,紅日升空,太監們就會關上窗,以免靈氣外泄。
靈氣有多重要呢?據說,湖面風大,偶爾會吹開窗戶,不下十個太監就是因為沒有及時關窗而被處死。
葉廣泰聽說皇上在玄修忘形之時,會模仿白鶴赤腳在大殿和偏殿來回跑動,張開大袖,飄飄欲仙,如果不是太監攔著,幾次差點跳進太夜池裡。
此時,他就站在龍榻前,想象著聖上一天是怎麽度過的,十年是怎麽度過的。想著想著,就歎了口氣。
柳正卿橫了他背影一眼,徑直走到窗前,一把推開,涼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那扇窗戶因為用力太大又反彈回來,發出嘭的一聲。
“葉大人,鳳京在你手上了,接來下有什麽打算?是緝拿宋複端還是迎耀王回京?”柳正卿臉上塗滿油泥,又濺了血水,沾了塵灰,看起來和羅四海沒有兩樣,但不管怎麽裝扮,他的眼睛始終還是柳正卿的,怎麽都掩飾不住憤懣。
他口氣蠻橫,就算對不相乾的人也不該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何況對方是禦史大夫,大成國的肱骨之臣。葉廣泰同樣不喜歡他的眼睛,就像車英的眼睛,張其翼的眼睛。這些自詡為來自江湖的人,眼裡帶著桀驁,不服王化,恐怕也不怎麽把皇上放在眼裡。這些人一遭得勢,天下還不大亂?
但此時,或許是對違背承諾的自慚,葉廣泰走了過去,順著葉廣泰的視線看去,接連三天大雪,
將小島勾勒出了一道道曲線,在陽光下發著銀光。柳正卿這麽看著,莫非......何神仙就藏在那裡? “嗯?!”柳正卿扭頭看他一眼,“還是繼續緝拿何神仙?”
“耀王旬日即可返京,判賊宋複端已被圍困在石屏峰,緝拿刻不容緩。”葉廣泰強壓的怒氣又冒了起來,“倒是有一事,本官想要請教先生,先生曾說過隻管治病救人,絕不插手朝廷之事,今日為何又假冒羅四海,與下官為敵?”
柳正卿冷哼道,“如果老夫記得不錯,葉大人也曾經答應過宋複端,絕不打糧草的主意,昨晚不也偷襲豐澤倉了嗎?老夫一階草民,說話就像放屁一樣,有什麽奇怪的。大人卻是大成國的禦史大夫,群臣表率,豈可也食言而肥?”
葉廣泰凜然道:“職責所在,不得不為。你......”還沒說完,顧北雁小聲說道:“大哥,你好好說。”葉廣泰見她臉上似怨似嗔,怒氣也消了大半,“二妹,大哥有苦衷......那你說,你找徐近山什麽事?”最後這一句是對柳正卿說的。
“嘿嘿嘿......”柳正卿冷笑道:“你有苦衷,我有苦衷,宋複端有苦衷,就連何神仙也有自己的苦衷。這麽看來,咱們是一路貨色啊。為了自己的苦衷,什麽都可以不管,什麽都可以不顧。是嗎?葉大人。”他語調尖酸,眼神卻漸漸淒然,“老夫今年八十有二,本該享清福了,清茶醇酒,兒孫繞膝,何等快活,為什麽偏偏要來和你作對呢?”
葉廣泰想要搶白他幾句,聽他這麽說,便閉上了嘴
柳正卿接著說道:“你想想,那些怪物是怎麽來的?為什麽無緣無故給你打開城門?宋複端為什麽到死都不願意離開太夜池?葉大人,你心裡可能早已知道原因,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葉廣泰搖頭道:“只是覺得蹊蹺,並不知道其中緣由。”
“哦?”柳正卿道:“撿了這麽大一個便宜,葉大人居然不知道原因?現在老夫明明白白告訴你,那些怪物是受何神仙操縱的,他打開城門是為了讓你和宋複端自相殘殺,以收漁翁之利。”他轉過身來,語調變得懇切,“老夫不是大成國子民,也沒有君臨天下的野心,更不在乎是耀王還是宋複端坐上宣政殿那張王座。但最起碼,坐在那上面的得是個人吧?”
葉廣泰一驚,不覺退了一步。
“葉大人,剛才說了,咱們是一路貨色。話是難聽,但理卻是這個理。你想想,我們都有自己的苦衷,但你守臣節,我尊友道,這一點是怎麽都不會變的。為什麽?因為咱們是人,是人就有人性,有良心。昨晚那些怪物你也看見了,它們是沒有人性的,如果它們得了天下,還有人的活路嗎?”
葉廣泰驚問:“你把話說清楚,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那些怪物怎麽可能得了天下?”
“你確實糊塗,但卻不是今天才糊塗的。”柳正卿歎了口氣,“葉大人,你知道你的皇上每天在這裡修的是什麽道嗎?仙道!明明九五尊,偏要覓長生,整整十年不問朝事,大成國不亡才怪。十年啊,葉大人,你位列三公,監察百官,鳳京城裡有多少官吏商賈服食極樂丹你敢說不知道?多少言官為此上疏丟了性命,你敢說心裡沒數?如今大禍臨頭,你再拉著百姓進京進諫,更有何用?”
葉廣泰覺得很冤,自己位列三公不假,但手握大權的卻是國師何壽年,還有丞相傅雪霽,大司馬高鉞處處掣肘。對於極樂丹,自己也曾冒死直諫,但皇上對自己卻是異乎尋常的寬容,求死不得,難道也是自己的錯?
“禦史無權干涉官員私事,大成國也沒一條律法規定不能服用極樂丹。皇上修仙不過是受到何神仙蠱惑,世上哪有長生不老之事,哪有長生不老之人?”葉廣泰臉漲得通紅,嘴裡還在強辯。
“葉大人,你這話不虧心嗎?先不說極樂丹讓人喪失本性,就說價錢,一枚極樂丹三兩銀子,一個月就要九十兩,這些人一服就是幾年,銀子從哪裡來?還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這難道也是私事?你不涉極樂丹,是因為皇上本人就在服用,你不敢冒犯天顏。”柳正卿語出驚人,“還有一點, 你不要以為皇帝和何神仙每日是在這裡做白日夢,這世上真有長生不老之方,真有長生不老之人。”
“什麽?”三個聲音齊聲驚呼。
“只是這條路難於登天,古往今來無數人死在這條路上,數不盡的人無辜受到牽連。”柳正卿看向本真,“貴寺本無方丈知道。”又看向顧北雁,“令尊顧鼎顧大俠也知道。”
“二十年前,金龜現世,顧鼎遠赴中原,尋求本無相助,就是為了防止金龜落在龍虎山手上。本無不願涉足江湖爭鬥,顧鼎因此大鬧無垢寺,沒想到因禍得福的卻是本鑒,本鑒資質不佳,本來不過是個火工頭陀,卻因為給顧鼎做了頓飯,就被他一掌打通任督二脈,得以修煉上乘武功。”柳正卿對顧北雁笑道:“可想而知,令尊是何等率性肆意的人物!本鑒在四十裡鋪為你療傷時認出了碧海道的武功家數,又見你眉毛裡也長了兩個小旋兒,就知道你就是顧家的千金。哈哈哈,也只有顧家的種才長著這樣一雙眉毛,別人想假冒也難。”
“阿彌陀佛。”本真道:“貧僧聽師兄說過,確有其事。”
顧北雁搖頭道:“家父從未提及。”
葉廣泰奇道:“後來怎麽樣了?金龜落到誰手上了?”
柳正卿道:“老夫並不在場,自然不知道金龜到了誰的手上,不過,這事既然得到平息,肯定就不在龍虎山手上,不然以顧鼎的脾性,還不鬧個天翻地覆?”
葉廣泰問道:“依你所言,這金龜定是十分寶貴之物,它是從天上落下來的還是地上長出來的?總得有個說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