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有些曬人,楊歡拎著酒葫蘆,輕輕抿了口酒解了解渴,晃晃悠悠地騎著馬,沿著官道向清溪而去。
與楊歡同騎一匹馬的人,還有秦東流。
他的腿確實折了。
在權衡利弊之後,秦東流還是決定跟著楊歡去清溪。
不然,要是留他一個人在官道上,他可不知道自己幾時能被人發現,就算被發現了也不一定會被救。
不過秦東流還是有些擔心,萬一楊歡等下又遇到仇家截殺呢?
楊歡死了不要緊,那些仇家可別牽扯到他啊!
“先前看你這身衣服,猜你也是個高門大戶的出身,怎麽連馬都不會騎?”楊歡有些納悶,他在離江城裡認識的高門子弟,那可是個個弓馬嫻熟,像秦東流這樣連馬都不會騎的,還真是不常見。
“我父......我父親小時候就是騎馬摔了,成了跛子,所以他便不讓我學騎馬。”秦東流也很無奈,若不是不會騎馬,他才不想跟楊歡同騎一匹馬。
這楊歡不知道是怎麽的,騎馬總是晃晃悠悠,這才走了半個時辰就有好幾次險些將他晃下馬。
楊歡眯了眯眼。
騎馬摔成了跛子。
高門大戶。
姓秦。
秦東流話裡的訊息在楊歡腦海裡不斷穿梭交織,他下意識開始思索秦東流身後的秦家到底是哪戶高門。
過了片刻,楊歡晃了晃頭,決定不再想這些事情。
畢竟,想了也沒什麽用,若是再遇到截殺,那恐怕就要徹底死在別人刀下了。
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誒,看你剛才‘颯’的一劍就將那仇家殺了,你也稱得上是練家子了吧?”秦東流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奇地問道。
“什麽練家子,無非是自幼苦熬出來的而已。”楊歡又抿了一口酒,接著說道:“再說了,這些事情可沒你想的那麽好玩,也許你只是在話本上才見過這樣的事跡,但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刀劍之間即是生死,而生死,又恰好是最恐怖的事情。”
“說的還挺玄乎,對了,聽你剛才說,你的修為廢了?怎麽回事,給我說道說道唄。”
“你想聽?”
“想聽呀,這可比家裡的說書人說的故事有趣。”
“聽故事嘛,得給錢。”
楊歡笑了笑,向身後的秦東流伸手,說道:“之前在車上,那麽多人看著,你的錢拿了燙手,這會兒就你我兩人,我不收你的錢都不好意思了。”
“......”秦東流無語凝噎。
“快點,想聽故事,一錠銀子。要不,你就當結了之前那一口酒錢也行。”楊歡攤開手,晃了晃。
“給給給,拿去。”秦東流掏出之前收到袖子裡的一錠銀子,放在楊歡手中,隨後語氣有些不快,說道:“你真當我傻呀,你那酒葫蘆裡的酒,味道寡淡,一錢銀子能買一缸,要不是酒癮犯了,我可不會花這錢買你的酒。”
“味道寡淡,但人情是真的。”
楊歡收了銀子塞入懷中,思索了片刻,接著說道:“從哪兒說起呢?”
秦東流迫不及待地說道:“從頭說起,這官道上連個人影都沒有,你要再不講故事,我可得悶死了。”
“那就從一個月前說起吧。”
“那時,我還是血宗的執事,離江城內,血宗有什麽髒活累活都由我來做。”
“直到那天,宗門讓我去殺一個人,她跟我的名字差不多,
都有一個歡字。” “她叫林歡,外地來的修行者。”
“她實力不強,無論是修為還是功法都只能算作不入流而已,但,她的意志卻很強。”
“不過,她還是死了。”
“......”說道這裡,楊歡忽然停住了。
“繼續說呀,接下來怎樣了?”秦東流連連催促楊歡繼續往下說。
“接下來啊,我便被抓住了。”楊歡回憶起那天的情景,皺著眉,有些悵然:“這林歡,實力雖然不入流,但她身後卻有一個大宗門為其撐腰。”
“她那宗門的師兄弟原本想殺我為她報仇,後來卻改成了決鬥。”
“與他們實力最強的師兄決鬥,若是我贏了,這事,他們便自認技不如人。”
“那要是你輸了呢?”秦東流打斷楊歡說話,好奇地問了一句。
“輸了?輸了就是死。”楊歡笑了笑,其實他現在能活著已經很不錯了,因為他當時被抓住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受死的準備,誰曾想,他們卻沒有直接殺了自己,為林歡報仇。
“既然你現在還能在這講故事,那就意味著你沒輸?”
“不,還是輸了,他們那位師兄一掌破了我的丹田,讓我修為盡失。”
“那為什麽他不殺你?”
“因為,我的劍也已經指在了他的咽喉。”楊歡神情淡然,說道:“他若再擊一掌,我手中的劍也會貫穿他的咽喉,奪了他的命。”
“嘖,聽起來果真比話本小說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我回了宗門,向宗門報告了自己的傷情,你猜猜,宗門如何待我?”
“那自然是酒宴、金錢、美人。”
“不,是逐出宗門。”
秦東流聞言,瞪大了眼鏡,難以置信。
楊歡面色如常,接著灌了口酒,壓下了心底略有起伏的情緒。
“為什麽?”秦東流問道。
“因為我的修為沒了。”楊歡在修為被廢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的未來,只不過,他在歸途上卻有過一絲幻想,幻想著宗門會有些人情味的。
實際上呢?
沒有。
連一筆盤纏都不給,連忙將自己趕了出來。
雖說,他有過這樣的設想,但事情真的落在自己頭上,楊歡還是感到心寒。
這可是自己待了十年的宗門啊,自己努力了十年,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可悲?可歎?
不,是可憐。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所以楊歡也很坦然,十年前選擇了這個宗門,圖的是不羈行事,圖的是功法金錢,他在這十年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只是後來又飄散如煙了而已。
不值嗎?值嗎?
楊歡給不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
清溪。
俗話說青州山水看離江,離江源頭看清溪,這清溪便是整個青州,山水最美之地。
特別是春夏時節,清溪的遊人最多,集市上一派熱鬧景象,車流人海,全然不像個小鎮子,反倒像離江城內一樣熱鬧。
“既然已經到了清溪,那你我也應該就此別過了,你的腿傷,自己尋個大夫也不難治好。”
“不用,我家在清溪置了不少產業,其中也有醫館,等會就有人來接我了。”
“行,等我喝完這碗茶,我也該走了。”
“誒誒誒,別急著走呀,這一路上你給我講了不少故事,我覺得你還怪可憐的,要不你以後就跟了我吧。”
秦東流和楊歡尋了個茶鋪,兩人落座,各自面前擺了一碗茶水。
碗裡的葉子寬大,形態粗糙,顯然是廉價粗茶,不過好在價格不貴,兩碗茶水一起只需一文錢。
端起碗喝了口茶水,楊歡砸了砸嘴,隨後反問道:“離江城,葉家,你應付的了?”
秦東流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後說道:“我又不是離江的人,你跟我說葉家,我又不懂。”
“葉家有七位三流高手,四位二流高手,據說家主更是半隻腳踏入了一流高手的修為境界。”楊歡又喝了口茶水,接著說道:“我修為尚存的時候也就只是三流實力罷了,若非原先宗門裡也有幾位二流高手壓著場子, 葉家早就將我滅殺了。”
“呃,還是不懂。”秦東流說道。
“不懂也沒事,反正有人問起,你便說沒見過我就好。”楊歡卻是渾不在意,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葉家雖強,但真要排起來,他得罪的仇家裡面,以葉家的勢力也只能排在第三罷了。
“你真不考慮跟了我?”秦東流有些鬱悶,他此番離家出遊,難得遇見了話本小說裡才有的江湖恩怨,以及一位被追殺的江湖人士,沒想到才相處不到半天便要分離,他連故事都還沒聽夠呢。
“我對男人可沒興趣,你的相貌倒是端正,若有這心思,不妨去專供小倌的勾欄看看。”
“呸!”
“行了,真想聽江湖軼事,以後多去酒館混混,包管你聽個夠。”
“我還是覺得你講的好聽。”
“你這人是不是真看上我了?雖然我相貌俊俏,但我真對男人沒興趣。”楊歡很無奈,這秦東流聽他說完了那些事情之後便纏上了他,非要讓他再多講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
“你不願意就算了。”秦東流顯得很是不忿,接著說道:“你那酒,再給我來一口。”
“這可不成,聽聽這聲兒,你好意思嗎?”楊歡拎起酒葫蘆搖了搖,酒液在葫中晃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就這麽點了啊?”秦東流也是個愛酒的,一聽這聲便能聽出葫蘆裡還有多少酒。
“嗯,再給你喝一口,我喝什麽?”楊歡瞥了秦東流一眼,懶得理他,直接出了茶鋪,往清溪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