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旭心裡湧起一個依稀的身影。

　　對方在盛夏的樹蔭下追逐著他，在迪士尼的過山車中握著他，在半空中的摩天輪靠著他，在海景酒店前抱著他。

　　無數的身影在他的記憶中交錯著，一點點凝成碎片，湊成一面滿是裂紋的鏡面，照出一張凌亂割裂的人影。

　　轉瞬即過。

　　他卻余音猶在。

　　一直到他被王凝薇牽著走走進地鐵車廂裡，兩人肩靠著肩並排偎依在一起，他都沒法從思緒中走出來。

　　那個身影，不太像王凝薇。

　　十八歲的趙旭第一次感受到平生以來的沉重。

　　假如，他真的重生回到18歲，這個難以看清的女子，恐怕就是他未來的妻子，否則，怎麽會他夾雜著交錯的記憶中，什麽人都想不起，唯獨想起那名女子。

　　嗯，就是有點矮矮的，只能往可愛蘿莉風格走了。

　　趙旭的眼光瞥到王凝薇短裙下修長的雙腿，盛夏的夏天，外面的太陽毒辣辣的，巴不得給路人染上一層熏黑的膚色。

　　不少覺得容易被曬黑的女孩，寧可穿著悶熱的牛仔褲，都不敢穿著短裙出來外面。

　　唯獨王凝薇，就是一層淺淺的防曬霜，就跟著他跑出來，消耗著周末。

　　“我們之間去東門吧，新開了家奶茶店耶，我想去喝。”王凝薇說著。

　　趙旭點點頭。

　　這幾年他高中開始，奶茶店從過去幾個比較單一的小店，開始走向分裂化，開始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各種新奇的奶茶店。

　　一號線這條最開始的地鐵線，趙旭從小學一直坐到他高中。

　　他轉過頭，望著車窗外，一片漆黑的牆面不斷刷刷而過，這大概是最無趣的風景，等到新開的線路，總算開始有地面上架空的的地鐵線。

　　他的臉頰，映照在玻璃上，一個年近三十的大叔，臉色沉穩了不少，眉角更加堅毅。

　　趙旭揉了揉眼睛，他的視線從新聚集在玻璃車窗上，

　　唰得一下，車身開進站點，原本一片漆黑得只能倒影的玻璃，一下子糅進站台明亮的燈火，密密麻麻的人群，慢慢湧入。

　　他已經再次看不到那個玻璃的大叔。

　　他雙眸深邃，看著1號線上的車窗裡，十八歲的自己。

　　地鐵再次啟動，駛過這一站，王凝薇有點累已經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了過去，他只能收回自己的視線，轉過身來，正坐著，看著座椅對面。

　　上車的人很多，下車也很多，整輛車廂還有少數幾個空著的座位。

　　只是鵬城的一號線，往往有不少人就是喜歡站著。

　　他不像十三歲那年，和王凝薇坐地鐵上，被對方靠著睡著，自己緊張僵硬得不敢動彈，最後弄得整隻手抖麻了。

　　每個男孩最終都會成為老手，現在，對方靠著他，他靠著回憶。

　　兜裡的諾基亞，讓他有點陌生，也沒有拿出來刷閱讀條的興趣。

　　他做著自己習慣的遊戲，在地鐵幾種語言切換著報站點的女聲中，趙旭不斷掃視著地鐵上的人們。

　　猜著誰會最先下車。

　　這個遊戲經過他數年的鍛煉，基本上只要有人要下車，他都能夠提前埋伏到對方面前，只是這些年，老幼病殘也不少，他厚不住臉皮，也沒那心思去坐。

　　車停了，這站是他家，只是他要去東門，沒有下車。

　　有有幾個人在這裡上車。其中一個男孩帶著鴨舌帽口罩直接坐在他的對面，鴨舌帽還壓得很低，

要不是身上還背著大大的包裹和一個行李箱，都要以為是要去犯罪的。　　趙旭眼神忽然一擰，他發現對方居然穿著和他也買過的衣服，一件限量款的T恤。

　　他眼睛一路掃視下去，直接落目在對方腳上的那雙air上，作為打籃球的一名好受，要說趙旭認不全那些出名的籃球鞋，那是不太可能的。

　　他印象裡，這雙鞋子年初才出的概念圖，真的量產，恐怕都得他快高考時了。

　　現在哪來的這種鞋子呢?

　　難不成某天系，現在屏障概念圖，都能直接偷跑強做一雙出來，如同曾經有人去遞給庫裡一雙還沒生產的庫裡四簽名。

　　嗯?庫裡著小子不是今年才選秀的麽，他哪裡這麽大臉都出到簽名鞋了?

　　趙旭知道他得記憶又亂了，只是也無所謂了。

　　他饒有興致觀察著眼前的男孩，身材都和他很像。

　　只是他越看越不對勁，那個行李箱加了箱罩他一開始沒注意，只是看著那底部露出的四角，都很像他平生旅遊用來托運行李的那款。

　　當時還是王凝薇他媽送他的。

　　結合上剛剛這個站點是他家，他都要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從他家洗劫一空上的車。

　　這時，男孩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下手腕上的時間。

　　趙旭這才一呆，那手表的款式，就是他爸當場在他初中中考完後，在首都給他買的，幾萬塊的表帶在二十八歲的他沒什麽。

　　但是戴在十六歲那年的他手上，也不怕他燙手，搞得認出來的人問他，他都說假的。

　　這種貼身之物，日夜帶著，不可能會認不出來，趙旭都很想過去拉住對方，哪怕不是質問，也得仔細再看看分析下。

　　只是他還是只能呆呆抬起自己的左手，看著那款和對方一樣的手表。

　　看著對方和他自己一樣的眉毛神態。

　　趙旭有點恍惚。

　　他的記憶，一點點，被吐了出來。

　　他看到的少年，是十九歲那年，獨自坐著飛機，前往浙省上大學的自己。

　　那個背負了所有人的期望，拒絕了所有的陪伴，慪著一口氣獨自前行的自己。

　　三十歲出頭的趙旭，看著十九歲的趙旭。

　　滿是感慨，歲月變遷。

　　一張記載著人生九百個月份的紙，被劃掉十分之四，就好像代表他生命時長的電量，用得只剩百分之六十一樣。

　　對面那個壽命還有百分之七十五電量的自己，肯定不知道此行會遇到什麽。

　　趙旭很想過去握住對方的手。

　　但他還是停下了。

　　他轉過頭，望著十八歲那年，記憶裡的王凝薇。

　　他知道這不是什麽考驗，什麽夢境。

　　這是他十八歲那年的回憶，他曾經無數次想回去，卻又回不去。

　　再又不想回去的十八歲的記憶。

　　“謝謝你，十八歲的你，這杯奶茶我喝不到了，我得醒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人，在現實等待著我。”

　　趙旭輕輕在王凝薇的耳旁說著，他回憶裡的王凝薇，閉著雙眼淚水滑落滴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