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盡頭,氣勁碰撞的轟鳴聲,持續了足有半盞茶的時間。
待得塵煙散盡,純真少年從炸裂的大坑中爬了上來,灰頭土臉,衣衫破損,渾身氣息萎靡到極點,倒是沒受什麽傷,只是臉色鐵青的嚇人。
這一局顯然是自己輸了,而且輸的很狼狽。
拳印與他的護身氣罩同時破裂消失,全力對抗中的他到現在都沒搞清楚,是對方最後關頭收手,還是百煉老人暗中幫了自己一把。
若不是他竭力將護身氣罩擴增至極限大小,並快速後退,若不是小巷盡頭有高階禁製幫著消磨拳印,若不是對方拳印忽然沒有了天地元氣的注入,後繼乏力……
純真少年覺得自己輸掉的,不僅是一局賭鬥,或者百煉老人免費幫自己量身打造元兵的機會,還有大陸四公子的頭銜,和傲視天下年輕一輩的信念。
他抬頭遠望,透過破爛不堪的路面,和兩側房屋盡數倒塌已被夷為平地的小巷,看向那個同樣力竭,氣喘如牛的對手,心裡頭百味雜陳……
“這家夥,居然這麽強!”
化名李善的純真少年深吸一口氣,打算開口認輸,雖然心裡的滋味不好受,但他還沒淪落到輸不起,或者連認輸的勇氣都缺乏的地步。
“你贏了。”許諾見對方想要開口說話,便搶先出聲。
“什麽意思,嘲笑自己輸不起嗎?”李善皺眉,冷冷望著對面,想看看這家夥葫蘆裡賣什麽藥。
“我說要一拳打到你吐血,沒做到,而且閣下除了衣衫之外,渾身上下完好無損,自然是你贏了。”許諾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扭頭問道:“你說是吧,百煉前輩?”
百煉老人一愣,瞬間明了,這小子還是想拿自己的東西賣人情,剛想開口罵兩句,忽然眉頭一皺,急聲說道:
“誰輸誰贏待會再論,你們先到鋪子裡面躲一下,剛才動靜有些大,有人朝這邊探查過來了。”
說完,不待兩人有所反應,便動用傳送禁製,將他們送去了打鐵鋪裡面的房間。老人自己則背負雙手,笑眯眯抬頭看天。
就在此時,小巷上空紋波蕩漾,一個清瘦老者憑空出現,透過禁製看了看小巷內的情況,眉頭微皺道:“老家夥,在王城內鬧出這麽大動靜,不合適吧?”
“整條巷子都是我百煉山的地盤,管得著嗎你?”百煉老人笑容不改,語氣卻不怎麽和善。
“這可不是你的手筆,動手的人呢?”清瘦老者問道:“大比期間在王城內搞破壞,我需要知道他們的底細來歷。”
“這是老子的地盤,我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百煉老人收斂笑容,瞪大眼睛,用手指一下一下點著地面說話。
“非常時期,安定團結最重要,把他們交出來吧。”清瘦老者皺眉出聲道。
“切,還真拿自己當根蔥了。”百煉老人嗤笑一聲,冷臉說道:“董不得,你雖是朝廷的首席供奉,卻還沒有資格在我這耍威風。
好好看看小巷上空的禁製,除了你這種拿著高薪俸祿又整天無所事事的家夥,誰會注意到這裡?誰又能注意到這裡?
別動不動上綱上線,大比期間、安定團結什麽的,你的那些個對百煉山不利的言論,我也早有耳聞。怎麽,想趁著詹台老道閉關的時機,給老子穿小鞋?
信不信老子直接出手乾死你,讓你所謂的安定團結變成狗屁。”
清瘦老者眉頭深皺,凝視那個背負雙手、抬頭看著自己,
牛氣哄哄的老家夥,冷哼說道:“想要乾死我,恐怕你還沒有這個本事。” “那就試試看!”百煉老人上火,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
清瘦老者陰沉著臉,盯著老家夥看了好一陣子,出聲道:“趕緊派人收拾一下吧,別等那個六親不認的家夥出關,想必你也不會好過。”
說完,便身形一閃,消失離去。
確定對方離開後,百煉老人長出一口氣,他可沒把握拿下這老小子,雖然境界相當又有禁製手段,但畢竟是個“打鐵的”,真要動起手來他是一點勝算也沒有。
關鍵,惹火了詹台老道,也的確討不到什麽好。
“都怪那個臭小子,居然鬧出這麽大動靜。”
百煉老人氣呼呼轉身回鋪子,剛才打開房間禁製,那個嬉皮笑臉的家夥和黑著臉的純真少年,便一同走了出來。
化名李善的純真少年雖然依舊黑著臉,但相較之前的神色明顯好轉了許多,對老人抱拳行禮道:“西梁李厚善,拜見百煉前輩。”
“什麽情況,這麽短的時間就被搞掂了?”
百煉老人一愣,隨即瞥了眼旁邊的藍衫少年,心念電轉,嘴上卻在笑呵呵說著:“原來你叫李厚善啊,不錯不錯,小小年紀都已經金剛境了,前途無量呐。”
純真少年感受著老人欣賞的目光,總覺得心裡有些別扭,出聲說道:“跟您比起來算是小孩子,可我比這家夥大出兩百多歲呢。”
“‘豐神如玉,敦厚純善’,大陸四公子成名於兩百年前,自然是要大一些的。”
百煉老人笑著說道:“普遍認為,五百歲以下的金剛境都算年輕一輩,你又是四公子中年齡最小的,不必自謙,更不要妄自菲薄。
這小子,根本不能按正常人類的標準來衡量,你把他當成奇珍異種,或是凶獸幼崽就可以了。”
“前輩怎麽還罵上人了?”許諾不滿插話道:“我可是純正的人類血統,年齡小境界也低啊,現在不也還沒到洞府境中期嘛。”
老人根本就沒搭理插話的家夥,更沒有什麽好臉色,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純真少年撇了撇嘴,開口道:“前輩說得沒錯,拿自己跟非人類的家夥比較,只會輟了心氣,對以後修行不利。”
見站在旁邊的家夥,不斷朝自己擠眉弄眼,略做猶豫又補充說道:“還好贏了這場比鬥,不然連大陸四公子的頭銜都要送出去,那還不得被人笑話死。”
“什麽?!”
百煉老人驀然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純真少年的臉皮之厚。是了,一定是這小子攛掇,不然以大陸四公子的高傲,還不至於做出這麽沒臉沒皮的事情來。
老人斜眼,剛想出聲開罵,卻見那家夥嬉皮笑臉湊上前來,以手遮嘴,悄聲說道:“這家夥名字裡有個厚字,不但能抗揍,臉皮更厚,前輩可千萬不能由著他。
我說他贏,那是客氣,他說自己贏算怎麽回事嘛!”
百煉老人氣得直翻白眼,這倆小子一合計,勝負輸贏都是他們說了算,可憐自己又得破財掏腰包,好在早有計較,便不怎麽覺得肉疼。
“行了,趕緊離開這裡吧,若被有心人留意到,雖然不能拿我老人家怎麽樣,但像蒼蠅一般圍著也是煩人。若你們兩個被發現,也會麻煩不小。”
老人丟出一份簡易地圖,瞥了某個家夥一眼,氣呼呼說道:“以後去這裡找我,記得隱藏行蹤,不要被人發現。”
好似不願見到那張笑嘻嘻的臉龐般,百煉老人話音未落,便身形一閃,消失離去了。
許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在心裡面嘀咕:“如此英俊的相貌,居然能把前輩嚇成這樣,看來是老人家的審美有問題。”
隨後又笑著對純真少年抱拳道:“厚善兄,小弟就不陪著你去找百煉前輩了,省得老人家心裡頭不痛快。
祝你如願以償,鑄得心儀元兵,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便欲急急離去。
“別以為賣個人情給本公子,就算完事了,這只是你冒然向我出手的補償。”李厚善陰沉著臉:“你有把柄在本公子手裡,性命攸關,還是想想該怎麽化解吧。 ”
許諾回身,看著恨恨出聲的純真少年,咧嘴說道:“厚善兄難不成要向大莽朝廷舉報我,別忘了你是西梁人,偷偷潛入大莽王城意欲何為?
眼睜睜看著三皇子一行死於非命,卻不加以援手,詹台真人會放過你,大將軍蚩峰、首輔劉琦能放過你?
還有,李重德將軍應該已經暗中投靠西梁了吧,不然也不會讓你冒充他的小兒子,就算厚善兄自己不怕死,也得為李將軍一家考慮不是。”
李厚善聽聞後眉頭微皺,忽又恢復稚氣純真的靦腆神色,開口說道:“這也正是本公子一直沒有舉報你的緣由,損人不利己嘛。
但也請你搞清楚,關於這件事情,舉報不一定非得自己出面,只有漏出點風聲,相信大莽朝廷會順藤摸瓜,不遺余力的查下去。
而且,李家對我而言不過是棋子,就算舍棄也沒什麽大不了,千萬別想著拿來要挾本公子。”
許諾點頭,笑著說道:“大比期間,團結穩定最重要,連詹台真人都選擇隱忍不發,李兄是聰明人,更是不會自討沒趣。
至於大比結束,便聽天由命吧,或許大家都得像喪家之犬一般倉惶逃命,誰又能顧得了誰?
當然,李兄若是幫忙隱瞞,小弟承你一份情,如果都還有命在,以後江湖再見把酒言歡之余,或許可以幫忙做些小事。
若始終心中不忿,非要舉報置我於死地,也自無不可,隨你高興!”
許諾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留下“純真少年”一人在打鐵鋪裡面,駐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