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呼道:“別祖,打斷他的神念,是沙球!”令那人不解的是,別祖竟不為所動。
“又聽不到了?”那人大急,將手中槍一擺,接下砍來的數柄橫刀,接著後退一步,長槍橫掃,最前方的六七敵軍盡皆應聲倒地。便在後方敵軍將進未進之時,他用盡渾身氣力將手中槍向沙球擲了過去。
無數橫刀插入了他的胸腹,中年人咧嘴一笑,那沙球在他眼前消失了,同時,那修行者也倒在了別祖的刀下。身體開始失去知覺,隨著橫刀的抽離,他也倒了下去。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了眼,看著那少年往來穿梭於亂軍叢中,竟如砍瓜切菜般快意。
他欣慰一笑,伸出舌頭舔了舔唇上的血跡,有點兒鹹。眼前的一切消失了,他看到了閃著冷光的三生石,只是那冷光很溫暖。
他像是回到了過去。那時他不到二十歲,李長風拍了他的肩說:秋收,咱打個堵如何?
怕你不成,賭什麽?
就賭,誰能先入人間境。我若先入了人間境,在這山寨裡,我說了算!
你輸了呢?
我歸你!
那雖是玩笑話,但他卻當了真。最終,山寨歸了李長風,而他得為山寨尋一條出路,因此去了裂天盟,那也是李長風的主意。他一直有個秘密想告訴李長風,其實……早在二人相見時,他就已經是人間境了。
修行如同毒藥,讓修行者付出了太多時間、耐力,以及無視了世俗中太多美妙的東西。他想擺脫那些無謂的幻想,想走一條無人走過的路——在塵世中修行。可最終,依然未能成行。
“五行寨和望巒城的冤魂們,醒醒吧……隨我去救救那孩子!”他呼喊著,可他聽到的只有此起彼伏的沙鳴。便在那沙鳴響起之時,骨山開始下陷。
他驚懼地望向三生石,在那溫暖的冷光中,無數的幽魂飛衝而出,在他的身邊縈繞不去。
當埋骨地的沙丘消失之時,三生石已然佇立於沙海之中,他仰頭望去,三生石如同一根孱弱的擎天之柱,聳立於天地之間。
那些幽魂如在沙鳴中私語,就如同他在自語:“你來了?”
他說:“我來了。”
“你已明悟生死,何必要來。”
“我只是明悟了這世間的離合悲歡。”
“你的執念太深,救不了任何人。”
“這是能讓我安然離開的最後一點念想。”
“沒有人能夠真正拯救別人,那孩子也一樣。”
“我隻想做我能做的,也必須要做。”
“當作條件,你要成為我的奴仆。”
中年人環視四野,他不知說話的是某個幽魂,還是那頂天立地的三生石。
“別找了,什麽都在這天地之間,天地之間就是這世間,一切都在這兒。”
“也罷,答應你便是。”
“這麽做對那孩子是一種傷害。”
“至少他能活著。”
“也罷,也罷……”沙鳴消失了,就如同另一個自己消失了,三生石也消失了、同時消失的還有那些幽魂,而他卻已置身於鬼沙窩之中。
眼前的一切已變成一片血色,他沒有倒下,不,倒下的是曾經的自己,而他現在有了新的身子。他手握雙刀,向遠處觀望,所有同伴都倒下了,還有自己。他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黑帶,他明白,這是燕別祖的身子。
這便是神境的感覺?他釋然一笑。他要借用別祖的身子,
為這孩子殺出一條生路! 別祖一陣眩暈,不知為何,他已做不出任何想做的動作,便是如此,他也能被身體和雙刀帶著,在人群中縱掠,無數敵軍倒在自己的雙刀之下。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冷靜下來,不再與身體對抗,任其蹲身、騰躍、閃避、飛撲……
有人高呼:“不好,他是修行者,撤!”
所有敵軍調頭向另一隘口撤退,可究竟是力所不及,那少年竟然突然出現在隘口前方,擋住了眾人的去路。
“殺了他!”一聲令下,刀劍之聲四起、哀嚎之聲不絕、戰馬嘶鳴不止,不過數息,隘口前方已屍橫遍地,無一生者。
下命令的那人低頭看著胸前插著的橫刀,用最後一絲力氣問道:“你究竟是誰?”隨之,他聽到一陣沙鳴湧入腦海,最後一絲神識也被湮滅於其中。
恢復知覺的燕別祖怔然半晌,猛然回身,看著來不及到達隘口的十數敵軍,沉聲道:“東炎給了你們多少好處?”
一人雙手執刀向他衝來,憑借著身體的記憶,他以自己都不理解的身法和速度閃至那人的身後,手起刀落便砍落了對方的腦袋。
再度側身滑步、欺身而進、雙刀齊動,大開大合,刀鋒所遇之身影盡如枯草般飄搖零落,數十息之間,在敵軍眼中,他儼然如嗜血羅刹般從天而降且勢不可擋。
待殺死身前的最後一人,再舉目望去,在另一個隘口處,還有一人向他張望一眼,然後,轉身便逃,驚慌之余,竟忘了尋一匹戰馬。
別祖飛身上馬,奔出隘口,見那人已無處可躲,竟爬到一座沙丘上。他催馬疾行,從側方衝上沙坡,跳下馬來,對那年輕人冷聲道:“你已道心有損,自行了斷吧!”
年輕人怔了一下。
道心有損。只有修行者才講求道心,而那年輕人明明就是凡人。年輕人將刀橫於身前道:“你是……修行者?”
別祖一言不發,年輕人像是並不指望別祖會回答,沒有修行者會接受一個凡人質問。於是,他將刀向前一遞,向別祖頸間襲來。
別祖不閃不避,瞬息之間,他便連出三刀,隻聞刀風之聲,卻刀刀致命。眼見著那年輕人跌下沙坡,他再也無法抑製鬱結於心的憤懣。舉起雙刀,如同要將這天給斬破一般,絕望的呼道:“兄弟們!走好——”
一時間,他看到無數幽魂離體而去、看到了崛地而起的埋骨地、看到矗立天地之間的三生石,化成他所熟悉的那塊丈余高的石碑,甚至,他看到了那些戰死在沙海中的望巒將士。
他還看到了老李滿臉虔誠地跪在三生石下,祈求上神護佑那些故去的兄弟。
“該死的老李,居然又騙人!”別祖罵道。
老李說過,若想續來世緣,今生需葬在三生石下,所以,埋在三生石下的都是夫妻。他感歎道,原來,三生石下不只有夫妻,還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