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的熱風裹挾著極南域的濕氣撲向綠洲,籠罩著邊城望巒,令人憋悶難忍,不吼兩嗓子總覺著不舒坦。
可就算就是這種待遇也隨著李長風歸來,被無情剝奪了。誰敢在李將軍面前大呼小叫?就算有,想來那人不是皮癢,就是沒事兒找罵。
望塔之下,李長風盯著面前的兩百軍卒,越說越氣。“我早說過,讓你們幫著燕別祖好好守城!可你們呢?把人給我守哪兒去了!”
有人低聲道:“可將軍你隻說是守城,也沒說讓我們守燕先生。”
“屁話!他燕先生不住這兒啊!”李長風從屁股後面摸了塊石子向那軍卒丟了過去。
石子落在軍卒有腳前,就如同落在他的臉上一般,他的臉抽搐了一下,不敢再言語。
坐在李長風身後不遠處一個老乞丐道:“我說李老大,你不能怪這些小崽子。要我說,這燕別祖都是你慣的,你看看他人五人六的,三天兩頭整點事兒出來。要是不這樣,就像是咱這望巒城沒他這人兒似的。”
“你元二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想起元二背後說自己,李長風就是一肚子氣,可這氣,他又撒不出來,又不能當面對質,也不能放手揍他一頓,實在憋得慌。
老乞丐閉了嘴,身子向身後的牆角中縮了縮,就如同那陰影中能涼快些,喘氣兒也能順當些。
見兩人鬥嘴,蠍子將頭扭了過去,他還真怕李將軍讓他站出來作證,元二的嘴是碎了點兒,可給他幾個膽子,也不敢說李將軍。元二說李將軍那事兒是他編造的,他隻氣那元二整天去他家蹭吃蹭喝。他尋思著,萬一哪天將軍一個氣不順狠揍元二一頓,將軍出手,怎麽著也能傷個筋動個骨,可他又不想這事兒和自己扯上關系。於是,他作勢向沙海深處望去。
沙海深處,熱浪湧動不休。突然,一個黑影從天地盡頭的熱浪之中跳了出來,歪歪扭扭的像是水中的影子一般。片刻之後,如同水靜了下來,那影子也漸漸清晰。原來是一人騎著馬向望巒城而來。
蠍子跳腳呼道:“是燕先生回來了!”
聞言,塔下的眾將士擁擠著向城門奔去。李長風的眼睛陡然一亮,“總算是盼回來了!”說著,起身便往塔樓的台階奔去。
元二左右一望,竟只剩下了自己。於是,他口中念念:“燕先生、燕先生,難道你們隻記得一個燕先生,不記得這城中還有個叫元二的人嗎?”
燕先生回來了。這個消息經城中巡守軍卒相繼呼喝,令整座城的人都知道了。一如往常,城門大開之時,城中百姓已聚集到城門之內道路的兩側。隨行的家屬都站在最前面,他們得看看自己的親人是否還活著。顯然,對望巒城來說,這算是悲喜交加的一刻。而此時的嘎妹卻還在趕來的路上。
李長風望著那個孤單的身影,心中陡然一沉。皺眉道:“看來又是一場死戰。蠍子,去派些人,到鬼沙窩把那幾位的屍首找到,然後丟到三生石。咱……還得講求個道心不死嘛!記著,遇到敵軍,不許出手。”見蠍子跑下望塔,李長風倚在欄杆上望著向城門而來的一人一馬,久久不語。心道:這望巒城的日子,只怕以後是難過了。
當那少年牽著馬走進城門,眾人相繼呼喊著:“燕先生,你終於回來了!燕先生回來了!燕先生!燕——”眾人向門後張望,卻發現,就如同他們所喊的,回來的果然只有燕先生一人。
城門旁的角落中傳出一女子的抽噎之聲,
繼而又有婦人的哭泣聲傳來,緊接著,有孩子嚎啕不絕、有老人一聲長歎……一時間,整座望巒城為悲情所籠。 沒人去質問,三年來,這已成了望巒城的常態。他們原本就是山匪,在山寨時,常有親人早出晚不歸,到了望巒城依舊如此。當死人成為一種習慣,悲傷便彌足珍貴起來。
李長風心中一歎,能哭出來,說明日子還算不錯的。可以後呢?他隻擔心連哭聲都聽不到了。
“是少爺!”嘎妹見城門前圍滿了人,便攀上城門旁的二層土牆,向下望去,城門之內那個英俊少年,不是少爺又是誰?她向別祖邊招手邊喊著:“少爺!”
別祖抬眼望去,喜悅浮上他的臉。整個午後,他都坐在三生石下發呆,什麽也不想,一動未動,無喜也無悲,他想不出那算個什麽滋味兒。甚至,他覺得活著和死了好像也沒什麽不同。要非說不同,就是想起六叔的時候。他認定,和活著相比,死了反倒好些,不必受這莫名的牽絆之苦。
直到看見嘎妹,他才感覺到生的氣息撲面而來,這種氣息,想必死了就真沒了。既然活著,就珍惜吧。於是再不理那些沉浸在悲傷中的人們,牽著馬穿過人群向土牆盡頭而來。到矮處時,他伸出雙手將嘎妹抱下來,直接放到馬背上,主仆二人一匹馬,悠閑的走在望巒城的主街之上。
“少爺,五叔他……”
“別哭。”
“少爺,你乾爹……”
“不許哭!”
“少爺,子安他們都……”
“你這丫頭,怎麽不聽勸呢,我說不許哭就不要哭,你一哭,我心疼,心一疼,我——”
“少爺,哭出來好受些。”
別祖強笑道:“你見過少爺我哭過嗎?”
“我倒希望少爺能哭出來,哭一哭,心就能軟些。”
“心軟有什麽用,心軟會死的。”
“少爺記得他們就好。”
“你知道少爺我的記性不好。”
“那就講給我聽, 我幫少爺記住。”
……
李長風坐在飯桌前,盯著那盤青菜,久久沒動筷子。
蠍子問:“將軍吃不下?”
李長風沒應聲兒。
“包廚爺說今兒沒肉,以後……也沒肉。”
“這和肉有啥乾系,沒事逗咳嗽!吩咐你的事兒,都辦妥了?”
“是,將軍。派了七個人去找屍首,他們飯都沒吃就上路了,這一來一去怎麽著也得幾個時辰,我讓包廚爺弄了幾個菜餅子帶上了。”
“盡說些沒用的,還有呢?”
“呃——郝家小子是笨了些,可讓他娶了珍姐,是不是有點難為人家?”
“難為?”李長風虎目圓睜,唬道:“珍姐哪兒不好?”
“郝家小子說,珍姐缺心眼兒,要是將軍非要這麽乾,至少也得讓珍姐帶十兩銀子陪嫁,不然……”
還未待蠍子說完,李長風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起來。見蠍子退了半步,他歎道:“十兩銀子,就他那個尖嘴猴腮的模樣兒,還真開得了口。這樣吧,把珍姐領我這兒來,我養著她!”
蠍子面現古怪之色道:“將軍是想……”
“想什麽想?滿腦子歪心思。”李長風歎道:“我是想認她做乾閨女。”
蠍子恍然道:“在下懂了,要是珍姐成了將軍的乾閨女,那郝家小子就再說不出什麽了。”
“想得美!既然他老爹管不了他,那我就代他爹管管,安排他清理糞坑吧。記著,他四十歲之前,這差事就歸他了。”
“全城的糞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