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妹沉默了片刻，對五叔道:“會過去的。”她和少爺經歷過那麽多劫難，不都過去了?她相信這一次也能。

　　“但願。”老五歎道:“以前，除了獵殺就是圍剿，也沒機會和燕先生照面兒。你和燕先生是怎麽到的東炎?”

　　“那時我還小，不記事兒。少爺隻說，我是他用半個饅頭換來的。”

　　定是玩笑話，想來那時他也只是個孩子。“那年月，人都瘋了。”老五想，別說是半個饅頭，他一個孩子不被人生吞都是好的。

　　“小時候少爺倒是講過背著我爬過西巒戰場的事，說是屍橫遍野，進城的路上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可現在，少爺都不記得了。”

　　“那是兩國決戰之後的事，都說是戰場，其實都是逃難的百姓，被東炎軍給殺的。幾十萬人呢，有丞天人，也有東炎人，他們都以為過了邊境就能過上好日子。可到頭來，東炎為保自身顏面，連自己的百姓也殺了。東炎的百姓，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東炎。”

　　“五叔那時候在哪兒?”

　　“蒙山。早在那兩年前，我就帶著老婆孩子進了蒙山。”

　　“這麽說，五叔在蒙山呆了十幾年?和李將軍去的時間倒差不多。”

　　老五搖頭道:“前後腳兒的事兒。那兩年，蒙山先後收了近萬流民。起初，有位行商的大賢者，隔幾個月就令人送些錢糧，可後來，那位老前輩就再沒去過。再後來，山上死了人，屍體沒埋乾淨，就鬧了瘟疫，夏天潮熱，整天都在死人，一個接著一個，半月不到，人就少了一半。”

　　老五欠了欠屁股，坐到門前的石階上。接著道:“山上缺郎中，老大一急之下，帶著人去山下綁了幾個郎中，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們就算是真正的山匪了。因為佔據蒙山，當地人就稱我們為山匪。照晴幾次派兵圍剿，都無功而返，蒙山山匪的名頭算是打了出去。可老大不想和官府對著乾。再後來，山上來了一個人，據說是裂天盟的人，老大賭鬥輸了，就隨他加入了裂天盟。”

　　“裂天盟都是匪?”

　　老五搖頭道:“誰知道，我現在也糊塗著。說是匪，聽說能坐上地方盟首位置，都有官府背景、說是官府的人吧，他們又自稱是江湖人，江湖人和匪走那麽近，好像也沒啥差別。”

　　“那……他們算是好人，還是壞人?”

　　“和官府做對，應該算不上好人。至於算不算壞人，看看李老大，這事兒還真不好說。”

　　“這麽說，應該是好人。”嘎妹又問:“加入裂天盟有什麽好處?”她在想著，會不會能得到很多銀子。

　　“圍剿倒是少了，時間一長，人心也就定了下來，心定下來，就想著怎麽生存。只要不偷不搶，官府也就不會再來。老李帶著大夥兒破壁建寨，在山中以打獵為生，日子過得倒是安穩。”

　　“那後來怎麽會走出來了?”

　　“老李和裂天盟照晴部失去了聯系，又遇官兵突襲山寨，他帶我們擊退了官兵，可也死了一千多號人，他有點心灰意冷。就在那時候，新帝派來宣撫史，那人雖年輕，也算有些膽量，他竟獨自帶著詔書進山寨招安。開出的條件還算厚道，老李也就應下了。”

　　“什麽條件?”

　　“進入望巒城為朝廷戍邊，可享受邊軍的同等待遇。”

　　“哦，後來的我知道了，你們被騙了。”

　　“不錯，望巒城被東炎軍佔著，三四千人，算是成了丞天王朝的祭品。

可身後，又被照晴邊軍斷了退路。沒辦法，發動了一次攻城戰，死了幾百人之後，老李放棄了。幾回他都說過要判出丞天，可最終還是在黃羊嶺扎了營。想來也真是怪，那天早上，老李鑽出帳篷說，今天定有好運氣，要帶人到沙漠裡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捉到個東炎的眼線，打探個消息，也好為將來打算，結果就遇到了燕先生。”　　“你恨少爺嗎?”嘎妹盯著秦五伯的眼睛問。

　　“不恨是假的。我不只恨過燕先生，還恨過他李長風，我大兒子當時剛剛十五歲，就因為他，死了。”老秦沉默良久道:“可人活著，多半是走一步說一步。我死了兒子，卻引來幾千人的羨慕嫉妒恨，如今想起來都覺得荒唐，而在當時，十兩銀子，能抵得上很多人的全部身家。好在，我的兒子沒白死，老李的決定是對的，沒有燕先生，咱這些人，當時可能被困死在黃羊嶺也說不定。”

　　“聽說，五叔的長子早就進入人間境了?”

　　“若是活著，破生死也不是沒可能。”

　　“少爺說，當時他違抗李將軍的命令對我出手，少爺一急，就丟出了一把刀，本來那刀是用來推我的，結果他一退，退得太快，正撞到少爺的刀上。你知道的，少爺從來都是刀不離手。”

　　“脫手必死人，聽老李說過。小嘎妹，你不必擔心，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你們主仆可是我望巒城的恩人，就算有那一天，我也會和燕先生正面賭鬥，事情過去了這麽久，算不得為兒子復仇， 就算了卻我的遺願也好。”

　　“五叔，為啥這麽說?”

　　“我已年近半百，再有十年，若不能破境，我也只能以死來證道。可我又貪慕這凡間虛名，不想死得太窩囊。就是不知道燕先生是否能夠成全。”

　　“少爺不會答應。”

　　“真到了那一天，他是避不開的。我會按修行者的規矩來。”

　　修行者的規矩?嘎妹想，那一定是起道誓，血祭戰書。少爺說，那可是避不開的決鬥。“五叔，這又何苦?”

　　“何處又不苦呢?人間之上是生死，可又有幾人能堪破生死?要得那大自由，要棄了凡心才可以啊。能以死證道，對於凡人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嘎妹搖頭道:“不明白，修行本就是求長生，和死有什麽關系?”

　　“我看過一卷書，上面說凡人就像是撲火飛蛾，而修行者就是在撲火之時，能隨時避開來自黑暗中的危險。”

　　嘎妹思索道:“說不通，都知道了撲火危險，為啥還要撲火呢?”

　　“說得是啊，只是那書卷是一位神聖寫的，連你也覺得不通，這其中定然有大玄機。”

　　嘎妹從台階上拾起一張紙，看過之後遞給秦五伯道:“少爺現在需要安靜，不能見人。軍營和城裡的事就拜托五叔和六叔去費心安排了。真要是遇到敵襲，該怎麽應對都寫在這上面。”

　　秦五伯見紙上那墨跡還未乾，回頭看眼身後的木門，不解道:“這……剛剛……”

　　“少爺猜到了五叔的來意，想必是不想您白跑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