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南後北!
回宮的路上,趙匡胤心裡一直嘀咕這幾個字。
趙普也是這個意思,和自己思考的策略相差無幾,意外的只是三弟趙光美竟然想的那麽清楚,那麽合理。只要順利施行,十來年時間就能掃平南方,有生之年一統天下應該沒什麽問題。
毫無疑問,趙光美一番話,畫出來的是大宋王朝的康莊大道。
再聯想到他在金陵發展樊若冰這樣的內應測量大江水情,為將來浮橋渡江做準備,好似高瞻遠矚,已經清楚預見未來。
趙匡胤越發覺得,自家這個三弟不簡單,非同小可,將來可堪大用。而眼下正好是個考驗和鍛煉他能力的機會,也正是趙普提到了欲伐異邦,先安社稷。
東京朝野若不穩固,哪裡敢輕易對外征戰呢?說實話,前兩次禦駕親征其實挺冒險的。好在上天眷顧,臣子用命,僥幸平穩度過。
當初多少算是迫不得已,而今大宋真的穩定下來,卻不敢再這般冒險。整肅朝綱,清理宵小成了他的當務之急。
比如眼前就有兩個棘手的小問題,一個是部分位高權重的老臣,尤其是宰相們地位過於尊崇,多少有些危及到自己的君權。
以前對宰相們客氣,那是敬重他們是前朝老臣,不得已借助他們安撫局勢。但如今,已經沒有這個必要。
若是相權過重,必定威脅到君權,所以應該想個辦法敲打敲打這些宰相們,最好是他們知難而退。
其次便是朝堂之上,官員們時常交頭接耳,也不知在暗中嘀咕什麽,會不會有結黨營私,暗中串聯之舉動。
對此趙匡胤頗為煩惱,幾番明示暗示,卻沒有半分作用,不免讓他有些惱怒。
想到自家三弟鬼點子不少,趙匡胤便隨口問了一句,趙光美沒有多想,也便隨口打了一句。
“皇兄若想敲打敲打諸位相公,其實很簡單,不動聲色即可。”
“哦?”
“相公們與皇兄議事,可是坐著的?”
“是。”
“這就對了,想想昔年漢朝,著履上殿乃是殊榮,而今宰相們……”
趙光美道:“臣弟以為,若宰相們站著與皇兄議事,局面興許會不同。”
於是乎,次日垂拱殿議事,趙匡胤的禦案之上,攤開了一張地圖,討論的話題正是北疆防禦。
“眾卿,北疆局勢繁雜,還請一同前來參詳。”
趙匡胤一聲吩咐便是聖旨,諸位宰相大臣們隻好從凳子上起身,來到禦案前。
素來思維敏捷的皇帝陛下,今日似乎有些稀裡糊塗,還有些眼神不好,地圖上幾個邊鎮說了好半天才理清楚。
宰相們不免有些疑惑,到底是怎麽回事?不過一轉眼發現凳子都不見的時候,似乎恍然所悟。
再瞧瞧那些宦官宮娥不動聲色,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不翼而飛的凳子,顯然是官家有意而為之。
從此之後,垂拱殿裡覲見的朝臣便再也沒有凳子可坐,當然了,賜坐是例外,卻也是少數。
一個凳子,代表了君臣之別,也代表了皇帝的態度。
自此大臣們的態度恭敬了許多,皇帝的威望自然而然也增加了不少,隨後幾日朝會之時,繼不翼而飛的凳子之後,趙匡胤又賜給朝臣了一頂帽子。
有別於前的是,這等帽子後面有兩個長翅,左右伸開,形製特別。許多人摸不準官家的心思,好好的更改衣冠做什麽?
這麽奇怪的帽子,
有什麽用呢?當他們帶上的時候,很快便明白過來。 當想要和“左鄰右舍”的同僚聊天的時候,長長的官帽會是個累贅,要麽戳到,或者打到對方。
而且接觸看的十分明顯,要想二人完全脫離,必須錯開一定距離,如此一來根本沒有了竊竊私語的機會。但凡稍微動作大點,都會落在官家眼中,有礙觀瞻不說,還會落下話柄。
這下子,朝臣們一下子明白了官家的意思,若是再不識趣,後果怎樣不言而喻。
一個凳子,一頂帽子,局面頓時大為改觀,趙匡胤都有些意想不到,會有如此見微知著得的非凡效果。
對提出這個想法的三弟趙光美自然嘖嘖稱讚,年輕人,腦子靈活,有辦法。
面對誇讚的時候,趙光美只是訕訕一笑,稱自己瞎胡鬧,剛好碰到這個點子上罷了。
然而一次兩次還好,每一次都湊巧碰上,那可就有些不正常了。看到大哥讚許中透著些許疑惑的目光,趙光美心裡不由咯噔一下,也許自己表現的有些過分了,該適當收斂一些才對。
然而並不是想收斂就能收斂的,一個重要的差事交到了他手上——皇城副使。
大宋皇宮安全守衛機構皇城司的二號人物,有些類似於後世明朝的錦衣衛,其職責也如同錦衣衛一般,除了宿衛,便是暗中調查。
換句話說,這是個特務機構。
如今的皇城使是楚昭輔,趙匡胤的頭號親信,負責皇宮宿衛事宜。而負責秘密調查,特務事宜的恰是皇城副使趙光美。
當然了,在外人眼前,這只是皇帝給三殿下一個虛名,方便其行走皇宮大內罷了。
然而沒有多少人知道,趙光美已然走馬上任,並且接手了具體事務,其一便是審理——李重讚。
這廝已經在秘牢之中關押了數月,雖然沒有被過分虐待,但階下囚的日子並不好過。整個人消瘦了許多,有些半死不活,萎靡不振,全然沒了當初在山陽時的意氣風發,趾高氣揚。
“別來無恙。”
趙光美只是一聲冷笑,而今這個地步,嘲諷對於李重讚而言純屬多余。
“你……”
李重讚看清楚面前之人是趙光美時,渾濁黯然的目光頓時清澈了不少,只是全都是怨恨與仇恨,直勾勾地盯向了趙光美。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趙光美渾不在意,有這個反應,說明李重讚並未心如死灰,也沒有神志不清,而且他也沒有選擇自殺。可見他還抱著某種希望,或者還有支撐他活下去的心念。
如此,最好不過。
一個人只要有個欲望,便不難對付,尤其是求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