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挑燈夜讀，則平，你很用功啊！”趙匡胤走進趙普的書房，瞧見《論語》，哈哈大笑。

　　“官家見笑了，臣非書生出身，學識淺薄，得空讀讀書，學學聖賢做人的道理。”

　　趙普笑道:“官家與三殿下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臣不勝榮幸。”

　　“看你烹茶還是煮酒，都多備一份，光義一會也來。”

　　聽到這句話，趙普微微錯愕，皇家三兄弟一同前來，這排場可不是一般的大，何況還是夤夜冒雪而來，恐怕不是來品茶喝酒這麽簡單。

　　“正好，臣新得了些許杏花釀，燙些來，官家和三殿下暖暖身子。”

　　侍候帝王這等事，趙普不敢假手旁人，喚來夫人親自動手。

　　趙匡胤笑道:“如此甚好，想當年在你家暢飲，也是嫂夫人親自烹菜煮酒，那時候的日子，很暢快啊！”

　　趙普夫人落落大方，微笑道:“是啊，然則官家如今貴為天子，今時不同往日了。不過官家若不嫌棄，臣婦這就去做幾道往日的小菜，給官家佐酒。”

　　“甚好，那就有勞嫂夫人了。”

　　“官家言重，臣婦不敢當。”

　　趙匡胤道:“有什麽不敢當的?昔年可沒少吃嫂夫人做的飯，鞋帽衣衫也有不少出自嫂夫人之手，這份情，無論何時朕都記得。”

　　“嗨，那是臣婦的榮幸。”

　　趙普夫人很有分寸，輕聲道:“官家稍坐，臣婦這就去烹菜燙酒。”

　　果然，不過多時，幾道精致的小菜與熱酒便送了過來，趙光義也恰好趕到。

　　“一來就聞到酒香，看來臣弟有口福了。”

　　“二殿下請！”

　　趙普將趙光義迎進門，趙夫人上前接過滿是雪花的披風，識趣地離開了。

　　“皇兄好興致啊，這天氣，來上一杯杏花釀簡直再好不過。”趙光義倒是一點也不客氣，顯得頗為輕松隨意。

　　“是啊！”

　　趙匡胤端起酒杯小酌一口，品味片刻，說道:“則平啊，這杏花釀出自晉陽沒錯吧?”

　　“沒錯。”

　　“可惜啊，晉陽被北漢佔據，東京的杏花釀不易得啊，則平這兩壇費了不少功夫吧！”

　　“李守節送的。”

　　趙匡胤恍然:“難怪，不過想要常飲還是難得啊，不若朕揮師北伐，滅北漢，破晉陽，從此這杏花釀直供東京，如何?”

　　趙普瞬間便明白過了趙匡胤的來意，一股興奮與得意頓時油然而生，皇帝雪夜登門問國策，這意味什麽?

　　昔年劉皇叔三顧茅廬，今日趙官家雪夜問策，這是將自己看作諸葛孔明一般的賢才能臣，而且信任有加。

　　杏花釀是個引子，所謂的滅北漢，破晉陽便是趙匡胤的開局，背後真正的問題是大宋該如何一統天下?

　　“所以，這便是官家的來意?”

　　“沒錯，朕睡不著啊，臥榻之外，皆是別家天下，所以特意帶上他們兄弟，來找則平你聊聊。”

　　趙匡胤這才表明來意，趙光義不動聲色，似乎也想到了。趙光美更不會奇怪，只是略微意外，雪夜定策竟然自己也有份參與，卻不知原本就是如此，還是蝴蝶效應。

　　“南征北戰，一統天下，官家心懷大志，大宋未來可期，只是首戰取晉陽，戰北漢恐非良策。”

　　趙普顯然有成熟思考，也沒有客氣委婉，而是直接開口回答。

　　“為何?坐下慢慢說。”

　　趙普落座，正色道:北漢佔據河東半數之地，

彈丸一隅，地狹兵少，不足為慮，若大宋王師出動，必定一舉將其擊潰。只是北漢並非僅有劉氏，背後還有契丹為後援，攻之不易，有害無利。　　若大宋王師出動，契丹必出兵相助，契丹兵強馬壯，又佔據燕雲地利，眼下我大宋恐非敵手，還是莫要輕啟戰端為異。

　　縱然滅了北漢，屆時我大宋北疆還要承受契丹壓力，真定霸州一線防禦已頗有壓力，若再加上晉北，北疆防線綿長，反而會牽製我大宋兵力。倒不如先存北漢，以為阻隔契丹之屏蔽，集中兵力翦滅南方各國，爾後再圖北方。“

　　“所以則平以為應當先南後北?”

　　趙普道:“是，相比之下，南方各國實力較弱，容易擊敗。而且南方皆是肥沃富饒之地，得之，我大宋錢糧賦稅必將大增，屆時國庫充盈，兵多糧足，必可一舉擊敗北漢與契丹。”

　　趙匡胤點點頭，看向身邊的兩兄弟，問道:“你們以為如何?”

　　趙光義道:“則平兄所言不無道理，只是南方各國，以何處為突破口呢?”

　　“光美以為如何?”

　　“我……”趙光美微微遲疑，不知該不該說。

　　“莫不是擔心先對蜀國用兵，你這個興元尹當不安穩?”趙光義笑著打趣。

　　趙光美輕笑搖頭道:“非也，我想……縱然對南方用兵，首先也不會是蜀國。“

　　“哦?那你以為是何處?“趙匡胤饒有興致地問道。

　　“昔年曹魏攻伐南方，最先動的是荊襄，並非沒有道理。如今襄陽本就在我大宋手中，南平扼將領，再往南便是紛亂的荊湖。”

　　趙光美侃侃道:“南平地狹力弱，不堪一擊，而荊湖紛亂，頗有幾分無主之地的感覺， 有道是先易後難，此二處最易攻取。

　　江漢洞庭之地乃是魚米之鄉，得之我大宋可充盈國庫，而且西可沿夷陵古道入巴蜀，屆時再遣一路兵馬自鳳翔、陳倉、興州、利州北路入蜀，兩路夾擊，滅蜀將更加易如反掌。否則單純北路入蜀，道路難行，糧草不便，且關隘重重，不易攻取，恐難成功。

　　其次，得荊湖南下則可溯湘江，翻越五嶺攻取南漢，便可自北、西、南三麵包圍唐國，且得長江上遊地勢之利，只需打造水師戰船，便可順江而下直搗金陵。

　　如此，我大宋無論攻取哪國，都將易如反掌，隨心所欲，於我大宋而言，最是有利。”

　　一番話說完，趙匡胤、趙光義、趙普全都盯著趙光美，眼睛裡有讚同、有欣賞、有驚歎、有疑惑、或許還有幾分妒忌……

　　“官家，三殿下所言極是，先取荊湖，便可盡得主動，踏平南方諸國，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趙普率先出聲，這番策略他知道，他相信趙匡胤，甚至趙光義也明白，但是十五……十六歲的趙光美能看的如此全面通透，著實讓人讚歎。

　　作為趙匡胤的親信，趙普知道許多趙光美的過人之處，他一直覺得自己已經足夠高看三殿下。

　　但是今日一番話，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看待趙光美的眼光。

　　不過眼下，更要緊的是大策略都讓三殿下說了，好像顯得自己……沒什麽建樹，這怎麽能行呢?

　　趙普低聲道:“官家，三殿下所言極是，不過……臣以為欲伐異邦，必先安社稷，方可立於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