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日,端陽。
這一天,最早起源於南方古民族吳月族祭奠圖騰一說。而在楚地,隨著大夫屈原銜冤而死,人們“惜而哀之,世論其辭,以相傳焉”,故而這個日子,又被楚人賦予了紀念含義,在楚境廣為流傳。
因為最早這個日子,在古老的傳說裡,還有一個躲午的習俗,故又被人們習慣性稱為端午。
雖然按古歷所說,這一天屬惡月惡日,但在壽春城內,長史李鶴的府上,這一天,卻注定是個吉祥且值得永遠銘記的日子。
一大早開始,早已大腹便便,有孕十月的芸娘便感覺腹內隱隱作痛,隨著陣陣疼痛越來越劇烈,早已經有過生產經驗的芸娘,心知分娩的時刻到了。
其實,以芸娘的計算,也該是這幾天的日子了。
芸娘指揮著芳姑,妥貼地安排著一切,第一次生李嬿,芸娘便不曾驚惶,更何況這次是二生,雖然身體碎心裂膽般的疼痛,額頭上、臉上,冷汗迭出,但整個人的狀態,卻極為鎮靜。
幾個有經驗的穩婆,這幾天就一直候在府上,一刻也不敢離開,眼看著芸娘的狀態,慣於接生的穩婆們哪裡還用得著主人招呼,早已經蜂擁而至,東閣院內,瞬間便忙成一團。
整個李府,要說最為恐慌的,就當屬李鶴了,他深深知道,在這個醫療條件極其簡陋、醫學手段極為匱乏的時代,女人生產,恰恰應了一句老話,真的就是孩子赴生,母親赴死啊!
李鶴按捺住內心的不安,強自鎮定,在東閣外的甬道上來回踱著,不時地往院內張望一眼,祈禱著上蒼保佑芸娘和孩子平安。
瑤娘則亦步亦趨地跟在李鶴身側,不時地小聲勸慰著。
正當李鶴陷入極度的忐忑不安之際,卻遠遠地看見後院方向,水氏的嫂嫂兩手提著裙擺,急匆匆地往前院跑,神態極為驚慌,李鶴心裡一沉。
隨著張良的離去,將有孕在身的水氏托付給了李鶴,李鶴頓覺得壓力陡增,日常生活裡,面對著和芸娘一樣大腹便便的水氏,李鶴對她的關注,甚至超過了芸娘。
李鶴清楚地知道,一個承諾容易,但要不負所托,就真的不容易了,除了細致入微的照料之外,實在還需要老天賞賜幾分運氣。
水嫂氣喘籲籲地跑到李鶴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鶴公子,不好了,淑子嚷著肚子疼,我看那樣子,怕是要生了。”
李鶴大驚失色,連忙問道:“怎麽可能?不是說還要一個月嗎?”
水嫂臉色煞白,帶著哭腔說道:“誰知道呢,許是不小心動了胎氣吧。”
李鶴臉色凝重,對瑤娘說道:“你趕緊進去,把芳姑叫出來。”
瑤娘應聲而起。
等到芳姑出來,一聽這情況,也有點慌神,畢竟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但轉臉一看,李鶴滿臉驚惶,正呆呆地看著自己,芳姑反而立刻鎮定下來。
“公子勿驚!好在咱們請的穩婆多,在裡面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吵鬧得很,正好分兩個過去,我現在就去準備。”
芳姑轉身跑進院子,不一會便領著兩個穩婆出來,向後院跑去,身後,幾個丫鬟手裡提著一應生產所需什物,緊緊地跟著。
李鶴抬腿也想往後院跑,卻被瑤娘一把拉住,嗔了一眼說道:“公子,你這般急著上前,又有何用?”
李鶴一想,正所謂關心則亂,芸娘這裡,自己尚且一籌莫展,有勁使不上,水夫人那裡,自己就算去了,不過也只是在院外徘徊等候罷了。
李鶴在甬道旁的石凳上緩緩坐下,瑤娘則蹲在身側。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李鶴的心卻一點一點地愈發沉重起來,前庭後院,兩個女人,都在跟生命的輪回做著殊死的搏鬥,都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遊蕩,教人怎能安坐?
忽然間,李鶴感覺到了一絲奇怪,他怔怔地看著瑤娘,問道:“瑤娘,我記得生孩子應該很疼的,這兩個女人怎麽著也應該叫喊幾嗓子吧?可這前後兩個院子裡,怎麽都如此安靜呢?會不會有什麽事呢?”
瑤娘側耳聽了聽,果然,除了丫鬟婆子偶爾幾聲嚷嚷,不論是東閣裡的芸娘,還是後院的水夫人,都沒有一絲的動靜,安靜地可怕。
這哪裡像是在生孩子呢?
該不會真的有什麽事吧?
看著瑤娘怔怔的模樣,李鶴搖了搖頭道:“哦,我忘了,你沒生過孩子,不懂這些,問你也白問。”
瑤娘心裡一窒,便有些氣惱,隨手給了李鶴一粉拳,有心懟上幾句,但轉念一想,李鶴平日裡與自己說話都非常注意措辭,極少有口不擇言的時候。想來,這也是心煩意亂所致,跟他計較不來,隻得翻了翻白眼,悻悻作罷。
恰好此時,猴子的夫人劉氏從東閣出來,提著裙裾往後院跑,李鶴連忙攔住她,一問究竟。
劉氏“撲哧”樂了,點著李鶴說道:“公子勿慌!還早著呢。芸妹子本就堅強,生嬿兒時我也在場,頭生便吃得住痛,何況現在二生,絕不像一般女子大呼小叫的。倒是那水夫人,著實讓人佩服,疼得渾身顫抖,居然一聲不吭。”
聞聽此言,李鶴點點頭。
李鶴心裡清楚,這位水氏淑子,到底是韓國大家出身,自李鶴將她從劫匪手裡救回來起,便發現了她與一般女子絕然不同的氣質,沉穩!大氣!遇事極有主見。
也正是因為具備了這份與眾不同的氣質,才使得素來自傲的張良,一見之下,便傾心不已,順利結下百年連理。
“嫂嫂,裡面情況究竟怎樣?”
李鶴焦急問道。
劉氏蹙了蹙眉頭,說道:“憑我的經驗,感覺芸娘還好,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水夫人就有點麻煩,本身就沒到日子,加上人太瘦,身子弱,恐怕不會順利。”
李鶴一聽,急了,連聲問道:“咱們請的穩婆裡,有個黃婆婆,據說接生最有經驗,她現在人在哪裡?”
劉氏指了指東閣道:“在招呼著芸娘呢。”
李鶴略一沉吟,當即說道:“這樣不行,你趕緊進去,,就說我說的,讓黃婆婆去後院水夫人那。”
劉氏一愕,剛想說話,被李鶴厲聲打斷。
“嫂嫂不要再說了,趕緊進去傳話!”
劉氏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鶴嚴厲的眼神,沒再多話,轉身去了。
沒過多會,就見到一位絹帕包頭的五十多歲老婆婆,從東閣院裡出來,帶著幾個丫鬟,向後院顛顛走去。
瑤娘側目看了看李鶴,微微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眼看著已經過了正午,瑤娘給李鶴端來的飯食,也被李鶴放在石桌上,一口未動。瑤娘並未多勸,她知道,勸也是白勸,這個時候,李鶴哪裡還有心思吃飯。
東閣裡的芸娘,還是沒有一點動靜,而後院方向,已經傳來了水夫人一陣陣撕心裂膽的哭喊聲,想來應該是疼痛至極。
李鶴和瑤娘都開始緊張起來,李鶴雙手抱頭,坐在石凳上,瑤娘則緊緊地抓住李鶴的臂膀,尖利的指甲,掐得李鶴生疼而不自知。
聞訊趕來的猴子、佔越、楊岱諸人,則在不遠處來回地踱著、等待著。
當第一聲嬰兒響亮的哭泣聲傳來時,李鶴霍然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後院,又看了看東閣,再看向霍然站起身滿臉喜色的瑤娘。
“水夫人生了嗎?”李鶴問道。
“你那是什麽耳朵呀?”瑤娘雙掌一拍, 雀躍道:“是芸娘啊,公子。一定是芸娘生了!公子快去看看。”
李鶴還是有點將信將疑,自始至終,自己也沒聽到芸娘屋裡有啥動靜,怎麽就生了呢?
直到芳姑連蹦帶跳,滿臉喜氣地跑了出來,大聲嚷嚷道:“公子大喜!公子大喜啊!芸夫人生了,是一個小公子呢!”
李鶴這才騰身而起,大步流星奔到院門口,一把抓住芳姑的手,連聲問道:“芸娘怎樣?”
芳姑微微屈膝,笑嘻嘻道:“給公子賀喜!芸夫人好著呢,快給賞錢。”
這時,聽到喜信的眾人,都一起湧了過來,圍著李鶴,鬧哄哄地討著賞錢。
但是,李鶴的心,只是放下來一半,還有一半在後院,那裡,水夫人正發出一聲接一聲淒厲的哭喊。
好在,老天似乎有意讓李府好事成雙,更為了給李鶴喜上添喜,並沒有讓李鶴等待太久,隨著一聲更為響亮的嬰兒的啼哭,水夫人終於艱難地誕下麟兒。
當丫鬟婆子紛紛來到李鶴面前討喜之時,李鶴一直以來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到了實處,他喜笑顏開地看著猴子,大聲說道:“賞!重重有賞!”
“得嘞!”
猴子也是一蹦三尺,顛顛地招呼著眾人,領賞去也。
李鶴略整袍袖,衝著遙遠的南方,深深一揖,口中念念有辭。
“子房兄,感謝老天佑護!水夫人已經順利誕下麟兒,母子平安!君可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