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久晴必有久雨,持續了大半年之久的乾旱,換來的卻是斷斷續續將近一個月的連番陰雨,及至天完全放晴,時令已經來到草木黃落,凝露為霜的初冬時節。
難得的晴天,在結束了與風雷營隊員們一起的例行操練之後,李鶴感覺意猶未盡,又揮舞著碩大的寬背砍刀,練了一趟佔越家傳的刀法,佔氏一脈,向來以刀法見長,而這一路刀法,又被佔越糅合了自己多年的近戰心得,舞動起來,渾厚中多了一絲靈氣,飄逸之中又隱含著陣陣風雷之聲。
紅彤彤的朝陽,從遠方綿延的北山的山間,緩緩升起,將一道道燦爛的霞光灑向大地,雨後初晴,空氣甘冽清新,深深地吸上一口,會有一種蕩滌肺腑般的舒爽和甘甜。
場邊,瑤娘懷抱著李鶴的大氅,靜靜地站立著,如水的雙眸,癡癡地看著晨曦中,李鶴閃轉騰挪、起伏跳躍的矯健身姿,那每一次獵豹般的跳躍,猛虎般的劈刺,伴隨著陣陣虎嘯龍吟,都讓瑤娘心旌神搖。
歷盡劫波,這裡的一切,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給了瑤娘極度的安全感,活了二十多年,瑤娘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為了這份感覺,為了這個心目中的家,瑤娘願意做任何事情,哪怕粗茶淡飯,即使為奴為仆,也在所不惜,只要不再擔驚受怕,只要不再顛沛流離。
瑤娘是個極其聰明的女子,她從來都知道自己最需要什麽,正是這份聰明,讓她這麽多年下來,能夠遊刃有余地周旋於各類男人之間,而不受到傷害;也正是這份聰明,讓她在國破家亡,孤身面對亂軍之時,頑強地活了下來。
每日清晨,這份操場邊的等候,本是芳姑的工作,十幾年來從未變過。但自從瑤娘到來,芳姑漸漸就發現,自己根本架不住瑤娘的殷勤。並且,無論芳姑怎麽勸說,甚至呵斥,瑤娘總是淡淡一笑,不惱不怒,一到清晨,依舊亦步亦趨地跟在芳姑的身後,肅立在操場邊上一起等候。
久而久之,芳姑隻好無奈地一聲長歎:“瑤娘啊,真看不出,你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怎麽就像個跟屁蟲似的,攆都攆不走呢,就這麽沒羞沒臊嗎?”
瑤娘一聽芳姑這話,就格格直樂,笑得花枝亂顫。
不知從哪一天起,清晨的風雷營操練場邊,再也不見了芳姑青春健美的身姿,取而代之的,是瑤娘婀娜嬌俏的倩影。
一直到李鶴收住刀勢,結束了晨練,走到瑤娘跟前時,瑤娘才從悠悠遐思中回轉過來。
“你想什麽呢?怎的這麽入神。”
李鶴接過瑤娘遞過來的雪白的汗巾,一邊擦著臉上和身上的汗珠,一邊笑著問道。
李鶴赤裸著上身,一塊塊的腱子肌,隨著擦汗的動作,上下翻滾著,極其健美的身軀,在霞光的映照下,泛著古銅色的光芒,瑤娘飛快地掃了一眼,仿佛被人窺破了心事一般,面色血紅,連忙抖開大氅,侍候著李鶴穿上。
等到李鶴沐浴更衣完畢,堪堪用完早餐,門房便跑來報告,郡守衙門來人,催促公子趕緊過去,郡守大人有要事相商。
李鶴心裡納悶,不敢耽誤,帶著楊岱和一眾侍衛,緊急趕往郡府。
來到郡府後宅書房,不等書辦通報,李鶴直接推門而入。
進得屋內,眼前的情景,讓李鶴嚇了一跳,只見書房內,白練面色鐵青,端坐臥榻之上,郡丞大人晉黎臉色凝重,肅立一旁。青磚鋪就的地面上,赫然跪著一個嚎哭不止的年輕人。
李鶴不明就裡,與白練和晉黎見禮過後,便閃在一旁。
白練沉默了一會,對晉黎說道:“晉大人,你把蔣偉的情況給李鶴介紹一二吧。”
晉黎點點頭,手指著跪伏在地的年輕人,對李鶴說道:“這位是我府裡的管家蔣偉,三日前,他家裡的婦人於氏帶著丫鬟上街采買,誰知竟一去不歸。開始時,蔣偉並沒有太重視,以為於氏少年心性,因貪戀嬉戲而遲歸。及至到了晚間,仍然不見於氏蹤影,蔣偉這才慌了神,趕緊稟告於我,我也意識到不好,連夜派出衙門裡的差役和府裡的家院四處尋找,哪知道連續找了三天,仍然一無所獲,晉黎這才帶著蔣偉來大人這裡,求助大人幫忙找人。”
李鶴一聽,這又是一起婦女失蹤案。
前幾日李鶴去司寇衙門,就聽蒙驪說過一起,來衙門報案的,是一個商人,這商人說的情況與今天蔣偉的情況基本相同,也是家裡的婦人,上街時無緣無故失蹤,至於後來結果如何,有沒有找到那名婦人,李鶴並沒有多問。
直覺告訴李鶴,連續發生這樣的事情,就一定不是孤立的個案,更非巧合。
“敢問蔣兄,各處親朋好友府上都找了嗎?於氏會不會去了某處親戚家裡?”
李鶴看著哀哀哭泣的蔣偉問道。
晉黎搖了搖頭,說道:“絕無可能!長史有所不知,蔣偉夫妻俱是土生土長的鹹陽人氏,向與晉某交好。此番受晉某所邀,來到壽春不過半年,連朋友都還沒有,哪來的親戚?”
如此說來,這倒確確實實是一樁失蹤案了。
白練看著眉頭漸漸鎖起的李鶴,沉聲說道:“於氏失蹤案,我就交給你了,著司寇衙門盡快調集各方人手,務必找到於氏勿誤!”
李鶴抱拳躬身,連聲稱是。
“起來吧,蔣偉。”晉黎走到蔣偉跟前,輕輕一拍蔣偉的肩膀,緩聲說道:“大人已將案子交給了司寇衙門,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於氏的,咱們回府等候消息吧。”,
蔣偉滿臉戚容,期期艾艾地站了起來。
李鶴對著晉黎拱了拱手,問道:“李鶴冒昧,有一件事想請教郡丞大人。 ”
晉黎沒有說話,扭頭看著李鶴。
“敢問大人,那於氏容顏如何?可有什麽比較明顯的特征?”
晉黎微微額首道:“我府內已請人勾畫了於氏的影像,待會我會派人送於長史。”
說著,又意味深長地看著李鶴,說道:“我知道長史問話的意思,在這裡,晉黎不妨告訴長史,那蔣婦於氏,的確生的貌美如花,似這等容貌,不止是在我秦境,即便在你們南方,也屬於上乘,明白嗎?”
李鶴點點頭,目送著晉黎和蔣偉離去,對著白練躬身一禮,正待轉身要走,白練一抬手,叫住了李鶴。
“你先別急著走,本守還有話要對你說。”
李鶴連忙止住腳步:“請大人吩咐。”
白練一指榻前的錦墩:“坐下說話吧。”
待李鶴坐定,白練沉吟了一下,看著李鶴問道:“你可知道,為何一個小小的女子失蹤案,晉黎會引到本守這裡?”
這也正是李鶴疑惑不解的地方。
白練的公務壓力和忙碌程度,別人充其量不過是耳聞,但作為幾乎每日相伴左右的郡丞晉黎,卻是最為清楚不過的。按理說,他是絕對不會拿這種事情來牽扯郡守精力的。事出反常必為妖!晉黎之所以這麽做,內裡想必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