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都管,韓大都管!”韓博一隻腳剛跨入門檻,背後遠處忽然傳來一人急促的呼喊聲,而就在這一刻,韓博的眼皮終於不跳了。
韓博回過身來看去,只見街道另外一邊,一人一騎正向這邊狂奔過來。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見這人竟然是高薛。高薛這兩日並沒有什麽公務,而西營的管制通常只是針對小兵小卒,對於高薛這樣的副使大官自然是沒有約束力,於是高薛出營外出幾天也是不為過的。
高薛看上去很焦急的樣子,這讓韓博有些疑惑不解。
轉眼間,高薛已經來到了西營大門前,他倉促的翻身跳下了馬,西營門口的押勇馬上上前為其接過了韁繩。
韓博問道:“高副使,何事這麽著急?”
高薛先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麽,只可惜沒有找到什麽。他急切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對韓博說道:“韓大都管,董帥呢?那些糧草呢?”
韓博怔了怔,從高薛這番話他就斷定果然是出事了,而且還不是小事。他說道:“董帥剛剛走,糧草自然也被董帥帶走了。”
高薛冷靜了一下,拉著韓博的手說道:“如此,倒還有救,快,韓大都管,你快去派人把董帥截住,把糧草都要回來!”
韓博怔了怔,臉上很是疑惑不解,按理說他前幾天曾跟高薛說過,董震是有票引才來取糧的,這個時候高薛應該還不知道董震沒把票引給自己,為何急著要把糧草追回來呢?他立刻問道:“高副使,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呀?為何要去追回糧草,究竟發什麽事了?”
高薛歎了一口氣,急不可耐,但是一時又沒辦法說服韓博,隻好快速的說道:“我的韓大都管,昨日我可是在李宣撫相公行轅過夜的,今天一大早天剛剛亮,徐文博的弟弟徐文斌就匆匆忙忙找到了李宣撫相公。李宣撫相公與徐文斌單獨見面,我也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麽,但是李宣撫相公出來之後就勃然大怒,立刻就要派人來拿你。”
原來高薛昨日應了李橫之邀去李橫的行轅吃酒,結果吃的興起,把時間給錯過了,李橫便讓高薛在廂房休息。就在一個時辰前,高薛被行轅前院的吵鬧聲驚醒,於是就跑出來看發生什麽事,卻見到李橫正在責罵徐文斌吵到自己睡覺,一大早竟敢在自己行轅裡撒野!
不過沒過多久,徐文斌向李橫說了一句悄悄話,李橫便熄了怒火,帶著徐文斌去了書房談話。片刻過去了,當李橫與徐文斌出來之後,李橫更加暴跳如雷了,立刻就命令衛兵去捉拿韓博。
韓博聽完了高薛的話,心頭忽然一震。就算李相公知道了自己沒有收到票引便放糧給董震,也不至於下令派人來捉拿自己呀,最多只是派人傳呼自己去見李橫,當面責罵幾句,然而改降職便降職,該通報批評就通報批評。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徐文斌這個陰險小人,徐文斌怎麽會在這個關頭插出來,他究竟對李橫說了什麽話,導致李橫如此雷霆震怒?
高薛看到韓博沉默不語,臉色帶著幾分責難,又說了道:“我的韓大都管,你以為我高薛是瞎子或者傻子嗎?我高薛每日都兢兢業業的辦理公事,西營的所有文案哪一份不是由我整理的?”
韓博怔了怔,詫異的看著高薛,問道:“高副使何出此言?”
高薛哼了一聲,說道:“直到三天前,我就已經發現董震這次調取1500石糧草是沒有票引的。只是原本我也隻以為這是一件小事,就算李相公怪責下來,
最多就責罵幾句而已。可是萬萬沒想到,李相公這次是大發雷霆,肯定是那徐文斌又撿了韓大都管你的短,讓李相公怒上加怒。” 高薛自然不知道徐文斌對李橫說了一些什麽,但是他知道韓博沒有拿到票引便放糧,必定是李橫發怒的原因之一。所以此時此刻,他急匆匆的跑來通知韓博,就是要讓韓博先把糧草追回來,如此一來,最起碼能降低一部分李橫的怒火。
韓博自然是聽明白了高薛的意思,可是繼而他又更為驚愕了起來,高薛與陳獻之都是李橫的心腹,為什麽高薛現在卻又來幫自己?
他立刻向高薛問了道:“高副使,你為何............要這般緊張我的安危?”
高薛笑了笑,臉色顯出了幾分真誠,說道:“我雖在政治立場上是與李相公一邊,只是西營是公事,公事自然也要公辦。唉,我在西營也有幾個年頭,以往西營的大都管自然了解不少,像韓大都管你這樣的人倒是頭一次見。”
韓博看著高薛的樣子,又聽對方說話的語氣,心中漸漸有了透析。
高薛頓了頓,接著又說道:“韓大都管你是什麽人,我雖然不敢下斷言,但是卻能知道韓大都管執掌西營,對西營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是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的。我說話直白了一些,但是我相信韓大都管你也是直白的人,自然不會怪責我。自從韓大都管上任,肅清了西營幾十年克扣軍餉的陋習,同時更整頓了西營軍紀,杜絕了軍士私販軍糧。”
當然,對於高薛他來說,平日裡更是收受了韓博不少好處,所以無論是於公方面還是於私方面,他對韓博的印象一直都是很不錯的。就連他發現了董震沒有給票引的這件事,昨天去李橫行轅喝酒時,都沒有上報給李橫。
韓博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露出了一絲苦笑,對高薛說道:“高副使,你真是太有心了。韓某真真切切要向高副使道謝一聲。”
高薛急切的說道:“哎呀呀,我的韓大都管,道謝之事還是等這件事過去之後吧。現在要緊的,還是得先去把董震那1500石糧草要回來,等下李相公的人可就來了。”
韓博沉思了一下,說道:“高副使,我看還是算了。我相信李相公絕不是因為這件小事而動怒,眼下縱然把糧草追回來了,只怕也熄不了李相公的火。徐文斌那廝肯定是向李相公說了一些更嚴重的事。”
高薛連忙問道:“韓大都管,你這些天到底犯了什麽事了?你說給我聽,以前等下我能為你辯解一些。”
韓博歎了一口氣,笑道:“這些時日我做過什麽,高副使和陳副使,以及全營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我哪裡曾犯下什麽嚴重的過錯?”
高薛想了想,覺得韓博說的很對,他與陳獻之一直都是在監視著韓博的一舉一動。如果韓博有什麽大的動作,不用等徐文斌發現,他與陳獻之就先一步去通知李橫了。他有些疑惑不解了,立刻說道:“李相公絕不是那種容易聽信讒言之人,徐文斌究竟搞什麽鬼,竟然要李相公勃然大怒?”
韓博苦笑了兩聲,臉上顯出了一種淡定與洞穿世態的摸樣,長歎的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以前我護送光化軍節度使秦老相公之女以及徐文斌前往鄂州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徐文斌是一個小人,非但不知恩圖報,相反還是恩將仇報。”
高薛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什麽了。
就在這時,西營外大街北面,疾馳而來二、三十多匹駿馬,馬上的騎士全部都是穿著甲衣,一看就知道是近衛兵士。不用多說,便知道這些人正是李橫派遣而來,捉拿韓博的。
高薛臉色不忍,他看了韓博一眼,卻見韓博一副從容不怕的樣子。他心中對韓博臨危不亂的風范很佩服,可是如今自己也無能為力了。他雖然想做好人,卻不能因為要做好人,而把自己給陷進去了。
他想說些什麽,道:“韓大都管,你...........”
韓博打斷了高薛的話,正色的吩咐了道:“高副使,不管事情的結果如何,西營就暫且又高副使和陳副使主持大局了。在下現在隻懇求高副使,日後西營的陋習萬萬不可死灰複燃,無論接替我的人是誰,還請高副使和陳副使加以規勸。”
高薛心中很是感動,沒想到在這個大難臨頭的時候,韓博竟然還在為公事著想。他鄭重的點了點頭,向韓博行了一禮,說道:“謹記韓大都管教誨,在下一定悉心打理西營。”
很快,那二、三十甲衣衛士就來到了西營大門前,為首的騎士見韓博就站在大門口,於是也不客氣什麽,立刻就下命令將其拿下。十多名甲衣衛士迅速的跳下馬來,一擁而上,就要將韓博給捆綁起來。
韓博大喝了一聲,怒道:“呔,你等卑職也敢犯上?都給我滾開,我自己會走!”
那些衛士見韓博氣勢洶湧,倒是心有余悸,於是也不敢捆綁韓博了,就這樣找了一匹馬,將韓博簇擁的帶走了。
西營門口的幾個押勇眼睜睜的看著大都管被帶走,一個個都納悶的很。他們紛紛向站在門口的高薛詢問,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高薛臉色憂愁,只是對這些押勇說道:“韓大都管被人陷害了,唉!唉!”
韓博被帶到了李橫行轅,幾個衛士押著他走進了行轅。剛剛來到前堂大門口,路過一個走廊的時候,迎面卻走來了一位將軍摸樣的人。
等到這將軍走近了,韓博覺得對方甚是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就記得了對方是誰了。兩個多月前他還沒升任西營大都管的時候,曾被李橫叫到行轅來問話,當時自己坐在堂下的時候,身旁比肩而坐的一位粗獷將軍,正是此人。
那將軍臉色沉重,來到韓博面前時,對那些衛士說了道:“你等且稍候片刻,灑家有話要問此人。”
那些衛士認得這位將軍,只是眼下李相公正急著要人,他們也不敢怠慢。為首的衛士向這位將軍欠了欠身,說道:“牛將軍見諒則個,此人犯了大罪,李相公正要拿他問罪呢,小的們可不敢多加耽擱。”
那姓牛的將軍怒“哼”了一聲,罵道:“你這潑才,問罪也是知州衙門的事,李宣撫相公著個什麽急!都給灑家滾開點!”
韓博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姓牛的將軍還真是牛,當初自己與對方同是坐在前堂最下面,按道理來說這家夥官職應該不高,為何竟敢當著李橫的地盤上如此囂張?尤其是剛才那句“問罪是知州衙門的事”,分明就是在明目張膽的指責李橫用私刑了。
不過這些衛士卻一個個不敢多說什麽,見牛將軍動怒了,也隻好退到了一邊,讓牛將軍與韓博單獨相處一會兒。
牛將軍打量了韓博一會兒,語氣不冷不熱的問道:“你可還記得灑家?”
“灑家”是黃河以北漢子們習慣上的自稱,這牛將軍的口音還確實帶著一股濃厚的北人味道兒。韓博不知道牛將軍想做什麽,他鎮定的點了點頭,回答了道:“記得,在下當初受李相公問話時,與將軍是同座。”
牛將軍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笑了笑,然後說道:“你卻是一個有心的人。你雖然識得灑家,然而卻並不認識灑家的名字,灑家就先自我介紹,灑家乃牛皋,牛是牛脾氣的牛,你莫要記錯了。”
韓博聽了這個名字,當即怔了怔, 沒想到自己又遇到了一個日後嶽飛麾下的猛將。
其實牛皋在數年前的牛首山戰役的時候,還曾與嶽飛合作過,只不過牛皋是草莽出身,麾下的部隊也全部都是河北一帶收留的難民以及亡命之徒,故而牛首山戰役之後,牛皋沒有隨嶽飛南撤前往建康府,而是繼續留守在家園。
想必是去年北伐的時候,牛皋見宋軍形勢一片大好,然後就果斷的率軍投在了李橫的麾下,哪裡想到這形勢僅僅好了一段,緊接著又是不堪目睹。
韓博現在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麽牛皋官職高,卻敢對李橫出言不遜了。
其實李橫和翟宗麾下的嫡系部隊根本就不多,大部分都是在去年北伐的時候,臨時由齊國投靠過來的。諸如翟宗麾下的董震、董先等人,再諸如李橫麾下的彭圮、樊成、牛皋等等,這些人手裡的部隊都是私人武裝,只會聽命於這些人,而不會聽命於李橫或者翟宗。
所以李橫和翟宗也不敢怠慢了他們,除了諸如董震這樣少數感恩戴德的、心懷知遇之恩的人,是死心塌地的追隨主帥,其余的人都是各自為政,無非就是圖個名義上的屬下,實則是為了保障部下糧草軍餉而已。
當然,李橫和翟宗也不敢拿軍餉、糧草來脅迫他們,這些人的兵力合起來都幾十萬,如今金人和齊軍大敵壓境,正式危機存亡之秋,而且這些人原本就是草莽、叛將的底子,萬一一不小心把人逼反了,那可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韓博向牛皋欠身行了一禮,說道:“原來是鼎鼎大名的牛將軍,在下久仰大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