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先深深沉吟了一番,語氣略略有些寒冷的說道:“如果真如子憲你所說,那我等就接下來的日子就安穩了吧。”
韓博一直沒有說話,但是聽了董先這番話後之後,總覺得這個老頭有點陰陽怪氣的意味。他能感到董先對董震的話有不屑的成份,也許董先是在以為,單憑董家軍一場夜襲能把五萬齊軍全部嚇住,這絕對是一件天方夜譚的事情呢。
董震臉色也微微變了變,不過他很快又恢復過來,裝作沒聽出董先的弦外之音,接著繼續說道:“從去年開始,我宋軍一直被金人與齊人追著打,前些日襄陽告破之後,鄂州這邊也曾是人心惶惶。今天齊軍受到重創,也為我等贏取了休整的時機呀。”
董先不置可否的乾笑了兩聲,然後說道:“如果真是這樣,自然是好了。嗯,現在齊軍已經混亂了,子憲若沒有其他事了,倒不如先去休息,天亮之後某便派人快去去往鄂州,通報子憲今晚劫營之事。”
董震也覺得沒什麽話與董先再說了,反正自己來見董先,無非就是向對方告知一下自己從泗州撤軍的消息。他沉了沉氣,站起身來向董先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先告退了。不過在下要提醒了一下董統製,如今在下的董家軍撤離泗州,齊軍有一萬多人的先頭部隊已經佔據泗州,還望董統製多警惕一下西北方向。”
說完之後,他便帶著韓博與王文守退出了營帳,三個人都有一點鬱悶的感覺。
在董震等人走後,董先臉色一下子就耍了下來,哼了一聲之後,喃喃說道:“還說什麽震懾了齊軍,不照樣讓某家在西北方向設防嗎?”
他雖然心中不滿,但為人還是頗為謹慎,當即依然叫來傳令兵,下達指令派遣一支兵馬前方泗州縣南下的關口處駐扎,警惕已經渡過漢川的這一萬齊軍。
從董先營帳出來,董震等人向臨時的營寨走了去。
王文守情緒有些焦躁,忍不住發了一句牢騷:“這董統製怎麽還是這副鳥脾氣。”
董震笑了笑,說道:“董統製以前是賊,而咱們是官,他當然不喜歡和咱們打交道了。”
王文守歎了一口氣,依然有些不甘心的說道:“不管他以前是賊不是賊,如今都是同舟共濟的袍澤兄弟了,這讓日後怎麽能同心協力呢?”
董震拍了拍王文守的肩膀,說道:“好了,不要再說這些了。”
韓博一直沒說話,但是他注意到董震雖然是在為董先辯解,可是對方心中肯定還是有一股不滿的。他暗暗的歎了一口氣,宋軍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與勝利擦邊而過,正是因為不團結,下到各路軍隊將領,上到天子和朝野的權臣,都是如此。
雖然剛才的談話很簡短,但是從雙方的語氣上已經足以正面上述觀點了。
不過韓博忽然在記憶裡想到一件事,似乎這個董先日後也是投效在嶽飛帳下的。看來嶽飛果然是個英雄人物,連董先這樣老頑固、倔脾氣的人都能收服。
回到營寨之後,董家軍今晚劫營的傷亡情況統計出來了,陣亡了十八人,傷五百六十人,還有三個士兵失蹤,應該是凶多吉少了。不過以這樣的代價換來一個齊軍糧草大營,可謂是十分值得了。
次日,董家軍夜襲齊軍大營、燒毀齊軍糧草的重大事情就在鄂州城內傳開了。
這是自去年以來長江防線中路僅有的一次勝利,雖然戰鬥規模不大,但是在鄂州城內主事的相公老爺們卻深刻意識到這是一次鼓舞士氣的絕好機會。
於是不管是出於向朝廷邀功的目的,還是穩定鄂州城軍心民情的目的,這次夜襲劫營之戰,立刻被隆重甚至誇大其詞的宣傳了一番。 當天下午,鄂州城派人來到新溝,傳令董震等人立刻返回鄂州城。雖然來者並沒有告知去鄂州城的原因,但是董震也不難猜出,翟宗翟大相公是要好好嘉獎自己一番了。於是,在接到命令之後,他帶上韓博、王文守等幾個部屬,快馬前往了鄂州城去了。
鄂州城距離新溝不過二十多裡路途,當一行人到達城下的時候,剛好是傍晚時分,如今因為齊軍犯境,城門自然是全天候的戒嚴。
進城之後,董震一行人直接來到了目前鄂州城知州府衙。自從翟宗和李橫的兩路人馬都齊聚在鄂州城裡,這知州的辦公場所自然而然就成為了這兩位手握重兵的大人物的指揮部了,而那些京西南路的官員,每天也都會來這裡奉公。隻是眼下兵荒馬亂,沒有實權的文官也隻是做做樣子、撐撐門面而已。
知州府衙門口,早有侍衛進去稟報董震前來。
翟宗與他的一群扈官們在接到報告之後,立刻來到府衙大門口迎接董震。
翟宗穿著一身軟袍便服,身軀顯得略微發福,雖然年過半百,氣色卻顯得很硬朗。他從府衙大門走出來的時候,臉上便一直帶著爽朗的笑容,人還走到台階下面,就忍不住開口向董震招呼了道:“董子憲果然是當世上將,五萬齊軍壓境,竟然沒有絲毫畏懼,奇襲劫取齊軍糧草大營,大捷呀,大捷呀。”
跟著翟宗後面的那些官員,大部分是河南府一路南逃的文官,也有一些是鄂州城內支持翟宗的本地官員。他們在翟宗發言之後,連連的跟在後面附庸了起來,對董震的功績誇獎了一番,雖然都是一些陳腔濫調,但卻也讓現場的氣氛熱鬧了。
“翟相公太抬舉末將了,昨晚末將能夠得手,並非一人之力,若不是末將麾下前營準備將韓博獻策,隻怕也未必能輕松得手呀。”董震謙虛的笑著說道。
“韓博?”翟宗臉色微微沉思了一番。
“哦,翟相公,這位就是韓博韓承節,七日前才剛剛投在某家帳下。”董震讓了讓身,將站在自己身後的韓博介紹給了翟宗。
韓博心裡對董震感激了幾分,當然他不是感激董震將自己推舉給翟宗,而是對董震沒有直言自己是襄陽敗將而感激。因為做為下屬,在面見上司的時候,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他上前一步,向翟宗抱拳行了一禮:“末將韓博,見過翟相公。”
“前些日子,單騎護送光化軍節度使秦朗之女以及均州觀察使徐元志之子的,莫非就是這位韓博韓小兄弟了?”翟宗一邊仔細打量著韓博,一邊帶著幾分詫異口味的問了道。對於前幾天發生的事,他還是關注過的,隻不過那些節度使、觀察使相公老爺們,似乎對韓博的恩情並不重視,僅僅是賞了一些錢銀就打發掉了。
“翟相公,正是這位韓承節。”董震在一旁說了道。
“哎呀呀,韓兄弟果然非常人,不單單勇武過人,智謀更是超群。”翟宗哈哈的笑了笑,,不過他臉上卻閃過了一絲不悅的神光。
“翟相公過獎了,末將不過是機緣巧合走了一些運氣而已。昨晚劫營之計,若沒有董帥的膽識魄力以及時機的拿捏,隻怕也未必能全然大成。”韓博並不是一個貪功的人,既然董震那麽抬舉自己,這份功勞當然是也要分給董震一份。這樣一來不單單雙方都皆大歡喜,同時董震也會認為自己很會做人。
董震在聽了韓博這番話之後,露出了一個會心的笑容,他倒是沒有想去解釋什麽,隻是頗有深意的向韓博點了點頭,算是一種感激了。
“哈哈,好了,你們都是立功之人,可不能怠慢了,來來來,都隨我進去。某家明日將親自為你們表奏功勳上報給朝廷,快馬發往臨安。”翟宗大笑的說道,然後上前拉住了董震的手,招呼一行人走進了知州府衙。
在經過前院的時候,翟宗故意拉著董震走快了幾步,與後面的韓博等人拉開了一段距離。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怒意斥問道:“子憲,你這是作甚好事?昨晚夜襲齊軍大營的功勞我可都是要算在你頭上的呢,你倒好,把那小小九品承節郎韓博引出來分一杯羹,天下哪有你這樣的傻人?”
董震微微怔了怔,一下子就明白了翟宗的意思。眼下翟宗在鄂州城的根基自然比不過李橫,因此要想法設法提拔一些麾下部屬,來壯大自己在這裡的勢力。
翟宗是河南府宣撫使,但是河南府早就被偽齊國佔去了,眼下朝廷也不可能再封翟宗另外的轄地。所以在翟宗眼裡,要想在獲得一塊政治資本,鄂州這一帶自然是必爭之地。
董震沉了沉氣,說道:“翟相公,末將知道這是您的一片好意,可是昨晚之計當真是韓博所策,若不是韓承節有此妙計,昨晚末將恐怕隻能選擇撤退了。更何況,韓承節既然現在是我董家軍的人,那也是您翟相公的人,正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都自己人毋須分得這麽情嘛?”
翟宗冷冷哼了一聲,董震跟了自己有一年了,韓博才跟了董家軍七天,論資排輩也輪不到這廝來!不過他現在也不好多說什麽,既然董震已經把話說出來了,隻好做個順水人情。
“韓博既然是武勇韜略之材,你可要好好的籠絡住,別辜負了某對你的一片心意。”他歎了一口氣,鄭重的交代了道。
知州府衙的前堂上,鄂州城內其他的官員早就等候在這裡,其中還包括襄陽府淪陷之後逃難到鄂州的一些人。因為官員人數比較多,前堂上的座椅都由左右一列增添到了左右兩列。
翟宗引著董震、韓博等人走進來後,先是做了一番介紹,接著便命人又多添加了幾張座椅讓董震等人落座。
“李相公,這幾位便是某家麾下昨日夜襲齊軍大營的董震。”翟宗向坐在首座上的李橫介紹了道,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還刻意加重了“某家麾下”這個詞。
“好,好!董將軍,這次你立了大功,讓我鄂州軍民士氣大增。”李橫年齡要比翟宗稍微年輕,不過卻比翟宗更能沉得住氣,他雖然已經看出翟宗是在故意炫弄,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他心裡很清楚,如果這個時候對翟宗不屑一顧,反倒會讓別人以為自己氣量小。
董震欠身向李橫拱了拱手,道:“李相公客氣了,末將不過是僥幸奇襲得手,打了齊軍一個措手不及而已。昨晚之戰,戰果甚微,唯一值得慶幸的那就是劫燒了齊軍糧草大營了。”
李橫哈哈大笑了起來,說道:“董將軍太過謙虛了。”
這時,翟宗插嘴說道:“董子憲此番燒毀齊軍糧草大營,功勞頗高,為了鼓勵鄂州軍心,有賞自然當賞。我平勝六廂名義上是六路人馬,然而實際上隻有三路的編制。既然董子憲此番立功,某願意保舉董子憲補平勝廂軍第四路都指揮使之缺,由董子憲來重新募集平勝第四廂的兵馬。”
平勝廂軍雖然是翟宗麾下的嫡系部隊,然而縱然如此,他一個宣撫使也不可能任命一個正四品的廂都指揮使,所以需要與李橫一同掛名保舉。
然而這番話一出,縱然李橫城府再深,臉上也忍不住變色了。董震不過是一個小小副將,再怎麽立功也不可能連跳三級升任一個廂的都指揮使。一個廂轄五支軍的編制,縱然平勝四廂因為在河南府戰役中瓦解了,眼下隻是一個空頭編制,但是董震接任四廂都指揮使之後, 必定會重組這一廂的人馬。
一旦平勝字號的軍隊壯大了起來,翟宗在鄂州的勢力也就壯大了起來。此消彼長的道理,李橫怎麽會不知道?
“翟相公,董將軍雖然立下大功,但是連跳三級的升任,隻怕會有所不妥當吧?”李橫慢悠悠的說了道。
堂下坐著的文官們也有不少人議論了起來,他們都能看得出來翟宗這是故意借機擴展自己的勢力。鄂州本地的官僚們反應最為激烈,翟宗不過是河南府的宣撫使,豈能容他在鄂州城分權?
“李相公,此言差矣。如今戰亂未止,我宋軍又在襄陽府新敗,正是需要鼓舞士氣、振奮軍心的時候。破例提拔董子憲正是為了標立一個榜樣,讓我鄂州城內諸路軍隊的將士都能爭相效仿。”翟宗故意將襄陽戰敗這件事拿出來當話柄,好讓李橫無地自容,順便也能爭取鄂州本地官員們投到自己這邊。
李橫雖然是京西南路宣撫使,但宣撫使並不是一路最高的行政官員。鄂州的本地官員也並不是全部都支持李橫,他們更重要的是想保住鄂州,避免鄂州步入襄陽府的後塵。
“翟相公,你這話怎麽聽上去那麽傷人呢?某在襄陽力戰數月,內缺糧草、外無援軍襄陽之敗能賴在某家頭上麽?”李橫語氣越來越冷了。
翟宗笑了笑,說道:“李相公你言重,某家可從來沒說過襄陽之敗怪在任何人頭上。某家僅僅是打一個比方而已,眼下咱們在談的事,似乎與這無關吧?李相公你想太多了吧?”
“你!”李橫怒態頓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