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宗臉上漸漸有了得意之色,冷冷暗笑了起來:你這廝也太年輕了,這麽快就沉不住氣了?
李橫深深吸了一口氣,也發現自己剛才太過激烈了。他暗忖:翟宗這廝太可惡,他是故意在激我。
“李相公,董子憲是我的麾下,這提拔之事不管李相公你願意不願意,翟某都會上奏到朝廷。”翟宗正色的說道。
“翟相公你可要清楚一點,這裡是鄂州,你平勝廂軍隻不過是客居在鄂州,你可沒有權力在鄂州境內募兵呢!”李橫加重語氣說道。
廂軍是地方軍,雖然宋朝經常將流民、難民以及發配的刑徒編入廂軍,但前提是這些兵源都是處在自己防區的地頭上。在宋朝能全國募兵的軍種隻能是禁軍。眼下翟宗隻是敗退到鄂州,畢竟不能在鄂州這裡做主,李橫正是在拿這一點說事。
翟宗知道李橫是故意在刁難自己,如今宋廷在前線的軍隊,全部都已經是私軍了。北宋末年的時候,朝廷幾十萬禁軍早就打沒了,如果不是他們這些將領自己組織部隊抵抗金國,隻怕宋廷早就被亡國了。現在平勝廂軍雖然是廂軍的編制,但說到底還是他翟宗私人的部隊,之所以掛這個名號,無非是想爭取朝廷那點可憐的餉銀。
“李相公,大敵當前你還跟某家計較這些?”翟宗冷冷的說道。
“我等皆是受朝廷之恩,自然應當恪守朝廷之規。”李橫一點也不退讓的說道。
瞬間,前堂上的氣氛就有了變化,一開始原本是為董震輕功,現在一下子成了李橫和翟宗爭奪利益的口角戰場。那些還在議論的文官在這個時候都閉上了嘴,整個堂上的火藥味卻越來越濃烈了起來。
這時,坐在旁座上一位穿著二品紫色官服的中年人輕輕的咳嗽了一聲,他緩緩的開口打圓場說道:“兩位相公這是作甚?今日某等可是為了大敗齊軍相聚而慶,怎麽倒成了斤斤計較的菜市場了?”
李橫和翟宗在鄂州算是最有實權的人了,他們兩個人可以不給在場任何相公們面子,可是唯獨這個中年人卻還得禮讓幾分。
“秦節度使相公,您這就誤會了,某家可沒想與李相公爭吵什麽,隻不過是為董子憲請一份功勞而已。”翟宗淡然的笑了笑說道。
這時,坐在堂下的韓博倒是怔了一怔,原來這中年人便是光化軍節度使秦朗?他不由的有些不愉快了,自己好歹也是秦朗女兒的救命恩人,這廝從進門開始就一直沒正眼瞧過自己。看來這些相公老爺們骨子裡還真是狗眼看人低,自己早晚闖出一番大事業,讓這些堂而皇之的相公老爺們仔細瞧瞧。
李橫馬上也收斂了一下怒態,笑呵呵的說道:“秦相公,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自然要以朝廷法紀為重。翟相公已經連跳三級提拔董震了,某家不說什麽,可是他卻要在鄂州擴充平勝廂軍,試問這日後翟相公收復河南了,這些鄂州籍的兵士該何去何從?”
秦朗歎了一口氣,說道:“兩位相公,依我看,不如各自退一步。翟相公,董震以副將升任廂都指揮使已經是格外破裂了,至於平勝廂軍的擴充,不如日後再議好了。”
翟宗尋思了一陣,暫時先把董震提拔起來,名號在以後也好辦事,至於招兵之事倒真的可以先緩一緩。於是他笑了笑,顯得十分大度的說道:“秦相公既然這麽說,那某家就遵命好了。”
李橫雖然心裡還是不情願,但是秦朗的面子也不能不給。秦朗雖然隻是一個虛銜的節度使,
無實職也無實權,但是此人在朝中有不少舊友,再加上本身極有威望,隻可討好而不可忤逆。他微微歎了一口氣,說道:“好吧,就暫時列董震補平勝四廂都指揮使之缺。” 董震早在開始的時候聽翟宗保舉自己做都指揮使時,心中就十分震驚,自己不過是劫營得手而已,料想翟宗再怎麽推舉也不過是升任為統製,沒想到最後卻連跳三級。他立刻起身,隆重的向翟宗和李橫各行了一禮。
“末將無德無能,承蒙兩位相公厚愛,末將必當盡忠職守,以報兩位相公提拔之恩。”他鄭重的說了道。
坐在董震旁邊的韓博和王文守等人心中都興奮不已,董帥升官了,他們這些自然也不會虧待。尤其是韓博,他暗想董震如此抬舉自己,回去之後少說也要升自己做副將了。
前堂氣氛再次緩和起來。然而就在這時,坐在秦朗下面一個位子的一位紫袍官員忽然慢悠悠的說話了:“翟相公,聽說前些日搭救某家犬兒的韓博韓將軍,現在正在平勝廂任職,不知可有此事嗎?”
堂下韓博怔了怔,他打量了一下這個官員一眼,對方年齡要比秦朗稍微年輕一些,臉上和肚子上都堆滿了肉,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好“魚肉”的大官。宋朝官袍分為三種顏色(元豐年之前是四種),四品以上是紫色,六品以上是緋色,九品以上是青色。由此可見這個胖子的官階與秦朗差不多了。
一旁王文守悄悄在韓博耳邊說了道:“此人就是均州觀察使徐元志。”
韓博頓時就恍然了起來,原來這胖子就是徐文斌的老爹了。他有些奇怪,不明白徐元志在這個時候提及自己作甚?
翟宗雖然也不清楚徐元志的意圖,但是韓博不過是一個小角色,無關痛癢,於是說道:“徐觀察相公所言不虛,韓博韓承節就在董子憲麾下任職。昨晚夜襲齊軍大營的計謀,韓承節也在其中出謀出力了。”
韓博暗罵一句:娘的,昨晚劫營之計就是老子一個人想出來的,現在搞得好像是老子是配角了。不過這種政治場上的事情,他也沒辦法抱怨,隻能把委屈憋在心裡。他從座子上站起身來,向徐元志行了一禮,說道:“末將便是韓博,見過徐觀察相公。”
徐元志肉墩墩的臉上顫了兩下,算是笑容了,說道:“韓承節忠勇可嘉,前些日你單槍匹馬護送小兒和秦節度使相公千金從襄陽到鄂州,這份恩情原本應當重謝,隻不過韓承節你留在董將軍麾下任職,我等隻好贈予一些薄金聊表心意。”
一旁的秦朗這時才向韓博看了一眼,臉上倒是有了一些敷衍的客氣之態。
韓博笑了笑,欠身道:“徐觀察相公客氣了,這是末將分內之事。”
徐元志點了點頭,接著又說道:“其實犬兒這幾天一直都在老夫面前提及韓承節,說韓承節救命之恩應當重謝,豈能簡單的幾個碎銀子就能打發過去呢?”
韓博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娘的,徐文斌這小子難道腦子秀逗了?不,他絕不可能對我這麽好,他一定是想陰我。
“徐觀察相公您說笑了,末將既然已經收受了贈金,早已經是心滿意足了。徐小衙內的這份後意,末將感激在心。”他連忙謝恩道。
“唉,話不能這麽說嘛,既然昨晚夜襲齊軍大營韓承節也有份功勞,自然也應該獎賞。老夫倒是想保舉韓承節出任鄂州三軍糧草少都管,另外補訓武郎一缺,不知李相公和翟相公可有異議?”徐元志笑眯眯的向李橫和翟宗看了去。
如今南宋外患嚴重,很多握有實權的大人物要提拔下級官員,便稱為補缺,這是一種不用經過朝廷考核便能升官的途徑。這些有實權的大人物手裡通常會有一些對應官職的空白告身,直接將名字填寫在告身上,事後派人送到朝廷做個備案就可以了。
韓博心中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在董家軍好歹還是軍權,現在雖然從九品的承節郎升任到了八品的訓武郎,但是卻擔任一個管糧草的都管,這怎麽也不見得穩當。而且徐元志先前也說了,這是徐文斌連續連續勸說的意思,很顯然徐文斌是想故意把他從外面調入城內,然後伺機對付自己。
他趕緊向董震看了一眼,露出了一副不情願的臉色,希望董震能為自己說兩句話。
董震看到了韓博向自己使來的眼色,立刻會意了過來,當即準備開口婉拒徐元志的好意。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翟宗先一步哈哈大笑了起來,說道:“既然是徐觀察相公保舉,某家這邊自然沒有異議了,韓博連升兩級,這等好事可遇不可求呢。”
翟宗在聽到徐元志的話之後,心中飛快的尋思了一陣,他眼下最惦記的自然是自己在鄂州的勢力,而要鞏固勢力就必須取得兩個條件的支持。其一是兵力,其二是糧草。現在把韓博調去管理糧草,對自己自然是好處多多了。
李橫自己也有一套算盤,他當然明白翟宗為什麽這麽果斷的讚成徐元志的意見,不過韓博隻不過是一個小角色,而且以前還是襄陽府普勝廂軍的準備將,這個棋子隻要把握的好,絕對能反噬翟宗一把。
“翟相公都同意了,某家自然不敢說不了。哈哈,好了,某家就做了這個主,調升韓博為鄂州三軍糧草少都管,補訓武郎缺。”他爽快的應答了下來。
董震頓時為難了起來,這翟宗和李橫都表態了,自己怎麽能插嘴,隻無可奈何的向韓博歎了一口氣。其實他也不希望韓博這個智囊離去,自己剛剛升任廂都指揮使,很多事情還需要用到韓博的地方呢。
韓博咬了咬牙,直娘賊徐文斌,老子真是他娘的背時了!
“末將多謝徐相公、翟相公、李相公提拔,末將一定不會辜負三位相公的期望。”他一字一頓的說了道,心中真是鬱悶到了極點。
賞賜結束了,接下來李橫等人把話題轉向了齊軍軍情上。他們向董震詢問了一些有關齊軍的最新情況,並且一眾人聚集在一起討論該如何防范齊軍。隻不過在場這麽多官員,不管懂不懂軍事的都插上一嘴,讓前堂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隻能說在這些人心中最關心的並不是該怎麽擊退齊軍,而是該如何爭取自己最大的利益。
韓博看在眼裡,隻能唏噓不已。有人說宋朝是敗在奸臣當道,可是在他看來奸臣這是原因之一,相信內部鬥爭也是宋朝每況日下的因素。現在大敵都當頭了,大家還有心思來勾心鬥角,真是一種悲哀。
最後討論防禦計劃沒有任何結果,這些相公老爺們也不想在談下去了,於是就以董震立功為由,決定搞一場慶功宴。大魚大肉過後,各自就相繼散去。因為天色太晚,韓博跟著董震等人在城中休息了一宿。
什麽旱災,什麽戰亂,這些都他娘的是基層小人物擔心的事。
在接下來的三天時間,齊軍因為糧草供給陷入短缺,五萬大軍隻能按兵不動,就連渡過漢川佔據泗州的先頭部隊也不得不停下南進的步伐。
與此同時,鄂州城這邊也派出了使者,將董震和韓博正式提升的關防文書、官袍等物件送到了新溝的臨時大營裡。使者還傳話給了韓博,讓韓博即日到鄂州城到任。
臨行前,董震還特意贈送了韓博一些金銀細軟。這些天他向韓博詢問了為何不願意升任的原因,得知了韓博是擔心徐文斌謀害自己。其實那天徐文斌在泗州大營的時候,他就看出了這紈絝衙內不是什麽好鳥,隻是事已至此,自己也幫不上韓博多大的忙。
在大營門口,董震將韓博拉到一邊,說道:“韓兄弟,你到我董家軍不過數日, 卻已經為我董家軍立下了奇功,說句誅心之話,某家可不舍不得你這個將才呀。”
“承蒙董帥青睞,末將一直希望報答董帥的知遇之恩,只可惜末將位微無可奈何呀。”韓博歎了一口氣說道,自己此去鄂州城隻怕是凶多吉少了,那徐文斌簡直不是東西,齊軍大敵壓境竟然還放不下私仇。
“徐文斌的事,韓兄弟你可要多提防一些。這些紈絝子弟向來都不以大局為重,一定會睚眥必報。某家送你的那些細軟之物並不是讓你自己享受,進城之後多與左右打好關系,關鍵時刻還是有幫助的。”董震強調的說道。
韓博深為感動,董震考慮的還真是周到,他連忙謝道:“董帥之恩,末將沒齒難忘。末將一天是董家軍的人,一生便是董家軍的人。雖然末將此番升調為都管,但日後若有機會外調,一定會再投董帥您效力。”
董震微微笑了笑,說道:“你有這份心就好了。去吧,保重了。”
韓博向董震鞠躬而拜,然後與前營畢進、陳泰等人道別。
這些前營的押隊官雖然與韓博相處不久,但從許多細節小事上,早就對韓博深感佩服,先是將護送秦薇、徐文斌的賞銀分給了弟兄們,後又屢次以弟兄們性命為首要考慮,再者這幾天與齊軍交手,也充分的看出了營帥的領導才華。現在韓博即將離去,他們自然都很是舍不得。
韓博向畢進、陳泰等人交代了幾句,讓他們繼續以自己傳授的新式操法訓練士兵。之後倒了一聲“諸位保重”,便上馬隨同鄂州城派來的使者一起進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