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生強忍著自己的淚水,重重的點著頭,“是我!是我楊生來了!”
“楊大人……”幾人迅速的撲了上來,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說著“楊大人,我是城內的民夫,幫著何大人運送守城器械的!”
楊生看著面前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心頭有些顫動。
“我……城破了之後,何大人身中十八槍,寧死都沒有倒下,所有人都被殺了,那些反賊都殺了進來,紅綢軍全都戰死了……沒有一個投降的,他們不丟人!”少年秦穆大聲的哀嚎,淚水順著臉龐滑落,“我不是怕死,我是被都頭打暈了,放在地窖裡面逃了一命……大人……”
楊生仰著頭,不讓別人看到他已經濕潤了的眼眶。
“大人,找到了何大人的屍首……”陳六子從城頭下來,急忙拱手。
楊生看著身後,幾個士兵抬著何虎的屍體回來,已經從城頭取下了他的腦袋。
屍體與腦袋分了家,這還是剛剛拚接在一起。
即便是死了,何虎依舊是怒目而視,依舊是帶著一股張狂霸氣。
“好好安葬!”楊生咬著牙,感覺心如刀絞一般。
王恬看著何虎的屍首,大哭的撲了上去,兩人是多年的同袍,現如今卻遭遇到了這等境地,他豈能不悲傷?
楊生一步步的向著城內走去,腳底下踩著血水,臉上的恨意已經無法遏製。
當路過一家包子鋪的時候,楊生停下了腳步,看到這包子鋪的大門被人砸開,裡面黑洞洞的,隱隱有一股血腥味從裡面飄出來。
楊生沉默的走了上去,一步步的走到了裡間,看到屋子裡躺著的婦人屍骸,臉色一陣的悲痛。
“大人,我娘讓我來送包子的……”
“我家的包子鋪叫梨花包子鋪,因為我就叫小梨花兒啊……”
楊生盯著這一幕,腦子裡卻回蕩著那個小女孩兒,似乎還站在他的面前,將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送到了自己的手上。35xs
這是當初在宗城,為數不多的溫馨畫面。
“好好安葬這婦人!”楊生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出了包子鋪,“另外派人找一找,這裡應該還有個孩子,找到之後送到我這裡來!”
“是!”陳六子急忙拱手。
楊生出了包子鋪,向著縣衙走去,一路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殘肢斷臂,看到了太多慘死街頭的百姓,讓他的一顆心一點點變得陰冷起來。
縣衙已經被燒成了白地,上面還有一道道青煙在飄蕩著。
楊生站在縣衙門口沉默了好長時間,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大人,根據活著的人說,許縣令抱著必死的心,一口氣燒了所有的糧草補給,沒有給叛軍留下一粒糧食!”陳六子在一旁輕聲說著。
楊生點著頭,緊握著雙手,指甲陷入肉裡也沒有知覺。無窮的怒火充斥著他的胸口,讓他無法呼吸,這一刻,他只能意味深長的看了眼縣衙的大門,轉身向著城北走去。
“傳令下去,留守兩營兵馬在宗城,打掃街道,搜尋還活著的人,其余人跟隨本官追上去!”楊生冷漠的轉身,不疾不徐的說道“另外讓人告訴索超,今天夜裡若是沒有人頭進帳,他以後就不用回來了!”
“是!”陳六子拱手,轉身向著遠處奔跑。
楊生回過頭,看著身後的一眾將領,“爾等害怕麽?”
“不怕!”
楊生咬著牙,“隨本官追殺上去,讓他們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王恬咬著牙,怒吼著。
楊生眯著一雙眼睛,立即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宗城現如今太淒慘了,楊生實在不忍心再看,他隻想著現在追上那群反賊,一舉剿滅了他們,一個不留。
大隊人馬從北門衝出,向著夜色中狂奔而去。
此時,索超已經帶著一萬人,衝出了三十多裡的距離,終於看到了反賊的蹤跡。
兩匹探馬同時回來,拱手回應,“前方五裡已經發現了賊人痕跡……”
“再探再報!”索超咬著牙,眯起了眼睛。
賊人終於現身,也不枉這些日子,他們一路狂奔到這裡。
“是……”兩名探馬迅速的衝了出去。
索超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麾下不過三四百騎兵,這些騎兵想要形成有效的戰鬥力,可以說是難如登天。
除此之外,這一萬人幾乎全是步卒。
步卒想要追上梁山的人,只怕還要付出更大的艱辛。尤其是在夜裡,想要真的從這群反賊身上撈取好處,機會根本就不大。
夜色太濃,索超也不敢走的太快。
“回去稟告楊大人,我等已經發現賊人蹤跡……”索超回身,對著身後的人說道。
“是!”傳令兵拱手,向著來時的路飛奔而去。
索超齜牙咧嘴的冷笑了一聲,“眾人隨我一起,出發……”
一萬人,浩浩蕩蕩的向著遠處加快了腳步。
…………
…………
距離索超五裡之外的山嶺上,一眾人圍著篝火,臉色的表情異常緊張。
張迪站在篝火旁邊,冷冷一笑,“梁山的兄弟,莫非是欺辱我洺州無人麽?若是誰都敢和我洺州軍動刀,那張某還有何面目,向手底下的人交代?”
眾人的目光落到張迪的身上,都有些冷漠。
張彪譏笑著站了起來,目光中一片陰冷,他的腦袋上纏著白布,顯然是之前被那婦人咬掉了耳朵,現如今還包扎著,“今日梁山的諸位兄弟,就給張某一個說法,否則張某寧願舉槍挑翻了關勝,也不會和你們這群膽小鬼走在一起!”
這話剛說完,無數道目光落到了張彪的身上。
關勝眯起眼睛看了眼張彪,又看了看懷中已經熟睡的小梨花,依舊冷著一張臉。
“此次不過是個誤會,我等不應該再計較這些!”宋江站了出來,拱著手說道“張迪兄弟,令賢侄的耳朵也並非是關勝砍下來的,今日為難關勝兄弟,也有些說不過去!既然那婦人已經死了,不如大家各退一步,這件事情暫且算了!”
“宋公明!你這話裡的意思,是我侄子的耳朵,沒了就沒了?”張迪瞪著宋江,冷笑著說“殺一個婦人算什麽?敢咬下我侄子的耳朵,就該全家死絕!你若是不將那小畜生叫出來,那就把關勝交出來,咱們一命換一命,方才解恨!”
宋江的眉頭皺了皺,有些遲疑的看向了關勝。
關勝手中長刀一震,雪白的刀光在月色中,泛起一身的寒意。
“想動手?我張彪這輩子,就沒怕過任何人,更何況是你們這群梁山的膽小鬼!”張彪的槍尖兒一甩,已經挑了起來,直指關勝。
“乾你娘的,俺李逵試試你的手段!”李逵猛地站了起來。
“鐵牛!”宋江怒喝一聲。
李逵紅著一張臉,咬牙切齒的看著張彪。
這些日子以來,張彪張嘴閉嘴的罵人,李逵早就忍耐不住,這時候真想要上前,與這王八蛋一決高下。
“坐下!”宋江呵斥道。
李逵生著悶氣,坐回了原位。
張彪冷笑了一聲,“一群軟蛋而已!殺個把人,你們還在意?這小畜生她娘咬了我,她就得給她娘抵罪!”
“張彪兄弟,有什麽事情可以坐下來談!”宋江勸慰了一句,輕聲道“現如今大家都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何必說這些話?你心裡面有恨意,宋某人是知道的,也絕對不會讓你這口怨氣憋在心裡!”
“那就交出那小畜生!”張彪指著關勝。
關勝看了看宋江,感覺心底已經涼了半截,再將目光望向張彪的時候,無盡的殺意已經開始泛濫。
“今日誰想要動這個孩子,就從關某人的屍體上踏過去!”
這話音落下, 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變。
關勝這話,已經帶著明顯的殺意,這話說出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好膽!”張彪狂笑一聲,槍尖兒一抖。
“諸位!”吳加亮走了出來,臉色凝重的說“現如今楊生就在身後,我等實在不該內訌,若是有什麽問題,何不等到解決了楊生之後,再去討論爭執呢?”
“怎麽解決?現如今已經打下了宗城,但是我等的糧草依舊不足,甚至一天的糧食都麽有,還如何能夠和官兵對抗?”張迪大怒,盯著吳加亮,“你說的輕巧,難道讓手下的兄弟餓著肚皮衝上去?”
宋江皺著眉頭,臉色不好。
吳加亮沉吟了片刻,拱手說道“我軍剛剛破了宗城,士氣正盛,尚有一戰之力!楊生新丟了城池,必然暴怒,肯定會影響他的判斷,吳某人已經讓人安排,就在附近埋伏楊生,只要這一戰大勝,何愁糧草不足?”
張迪愣了一下,已經眯起了眼睛。
關勝掙扎的抬起頭,卻聽到懷裡的小梨花,輕輕的咳了兩聲,一抹鮮血從小梨花的嘴角溢了出來。
“埋伏的人手在這裡,我等只要派人出去……”吳加亮低著頭,看了眼眾人,然後遲疑著望向了關勝,“關勝兄弟,你帶著五千人守住這口子,必然能夠絞殺無數官軍……”
關勝的身子一震,一顆心沉入了谷底,已經咬緊了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