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夫人怔了怔,臉色立即沉了下來。
其實她就是這個想法,但是說出來的話,卻難免讓人覺得有些不妥。
楊生覺得有些齒冷,笑著站起身子,拱手,“夫人慷慨解囊,楊生不勝感激,不過楊某既然身體康復了,憑借雙手賺一口飯吃,想來應該不難。至於這些銀錢,夫人還是收回去吧,姑姑當年的嫁妝,已是我楊家送出去的東西,怎麽會在我的手上再討回來?這三天來在府上叨擾,楊某銘記於心,日後若有機會的話,這三天之恩必將回報……”
邱夫人臉色沉了下來,“莫非是嫌少了?”
“不敢!”楊生直起身子,“我楊家在河東雖算不上什麽大族,但聖人教誨卻不敢遺忘,楊某雖然家道中落,卻也不會吃這嗟來之食……”
邱夫人氣的面色冷冽,“楊生,你這是什麽意思?”
“楊某這便告辭!”
楊生再次拱手,轉身向著屋外走去。
邱夫人的做法,在楊生看來很下作,將這兩百貫錢送到楊生的手上,便是和楊家一刀兩斷,從此再無相欠。如果真心誠意想要給楊生兩百貫,再將楊生驅趕出去,楊生也不會如此憤怒。
讓楊生憤怒的是,邱夫人特地提到了姑姑當年的嫁妝,這恐怕就有了更深一層的含義吧?
若是拿了這兩百貫錢,豈不是和退了嫁妝一樣?
邱夫人這一手,不但打發了楊生,而且還隱隱帶著休妻的味道,這讓楊生內心有些屈辱,甚至是替那位過世的姑母,感覺到了一絲悲哀。
那位姑丈從始至終都沒有現身,他的態度可見一斑!
一想到這裡,楊生感覺到有些氣悶,這兩百貫他不會去動,也絕對不可能動。因為一旦動了的話,隻怕表妹的身份會更加尷尬一些,所以但凡有些骨氣,楊生也絕對不會染指。
邱夫人盯著楊生的背影,臉色拉的很長。
原本聽說楊生來了的時候,邱夫人心頭也是有些不爽,看到楊生長得一表人才,內心中便更加有些煩悶,想著給點銀子打發了,也算是落了個清淨,隻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這楊生竟然這麽有骨氣,身無分文的竟然絲毫不取。
身後傳來腳步聲,後間走出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
“姑母,這小子就是硬撐著,我看他離開咱們邱家,就要餓死在街上!”
“是我們邱家!”邱夫人沉聲道。
“對對對……”唐瀟急忙點頭,乾笑著說:“這幾天我都聽張管事說了,凝兒那個賤丫頭,三天兩頭的往西廂跑,怕是胳膊肘往外拐,搞不好和若蘭表妹有些關系!咱們既然把他趕走了,就斷了他的念想,到時候還會求到您的頭上,您可千萬別讓他回來……”
邱夫人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子,輕輕搖了搖頭,將眼前的人和楊生比較起來,覺得內心更加煩悶不休。
唐瀟乾笑著,目光掃了眼桌子上的小包袱,“那個……姑母,我最近想要給表妹買些禮物,算是一點小心意,您看……”
“拿走吧!”邱夫人擺手,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心。
自家侄子什麽德行,她心底是清楚的,做學問沒什麽天賦,經商也沒有天賦,隻有這花錢一道上,對他來說是輕車熟路,無師自通。
原本以為等年紀到了,豁出去自己這張臉,求上一門親事,但這小子一門心思看上了邱若蘭,三天兩頭的來府上胡鬧,今天趕走楊生的舉動,這小子也沒少跟著參合。
“好……多謝姑母!”唐瀟猴急的抓起了包袱,急匆匆的出了屋子,眨眼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邱夫人輕歎一聲,望著唐瀟離去的猴急背影,不知不覺的想起了楊生剛才龍行虎步的樣子,兩相比較下來,讓她內心生出一股妒意。
楊生回了小院兒,推開院門,見到凝兒竟然還在。
不止是凝兒,連當初背著自己逃出來的老仆人也回來了。
“公子,夫人找您做什麽?”凝兒急忙上前,擔憂的看了眼楊生。
楊生笑了笑,“也沒什麽,大意是讓我留在這裡,在邱家供養一下身子,不過我和老梁浪蕩慣了,也不願意在邱家長住,想著出去走走看看……”
“不在邱家長住?”凝兒臉上有些驚異。
楊生點了點頭,“嗯!你先回去吧,和你家小姐道個別,楊某還想出去遊學一番,身邊有老梁在的話,倒也不至於出什麽問題……”
“楊公子……肯定不是這樣,你現在大病初愈,連走路都費力,怎麽能讓你去遊學呢?婢子這就去找小姐,我現在就去告訴她……”
凝兒說完,眼角已經有淚痕要落下來,轉身急匆匆的跑出了院子。
楊生搖頭失笑,沒想到這小丫頭還是個感性的人,不過現在卻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邱家已經下了逐客令,自己也沒必要厚著臉皮留在這裡。
“老梁……”
“公子……”老梁嘿嘿一笑,全不在意自己無家可歸,臉上的皺紋好似散開了一樣,佝僂著身軀看著楊生,隻要看到自家公子活著,那就從心裡開心。
“從今兒起,咱兩就相依為命了?”
“相依為命!”老梁咧嘴笑了。
“走,收拾收拾東西,咱們離開這邱家……”楊生開懷一笑,竟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走,這就走……”
老梁應著,轉身進了屋子,簡單的收拾了一下。
兩人幾乎是從河東逃難而來,哪裡有什麽行李?除了口袋裡還有一貫錢,只剩下了兩三件兒換洗的衣服。
背著包袱出了小院兒,楊生回頭看了一眼,三天的時間還生出了少許的感情,所以這一眼也算是對自己這三天有了個交代。
一老一少,走出邱家的時候,正是黃昏時刻。
夕陽即將落下,照應著兩人長長的身影,顯得有些寂寥。
這一出了邱家,楊生才感覺到身上的擔子,似乎重了幾分,在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楊生發現自己縱然有著後世的智慧,想要換一口飯吃,仍是一時間找不到方向。
站在街頭沉吟了良久,楊生灑脫一笑,既然來都來了,也沒什麽害怕的,天大地大走就好了,他相信以他後世累積的智慧,總會走出一條金光大道。
“前面的……可是公子?”
楊生愣了愣,扭頭看向一側,眼神中微微有些訝異。
在街口的位置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一身灰白色的襦裙,肩膀上披著外衫,洗的乾淨發白,發絲一絲不苟的梳理在腦後,看著很是整潔。
老梁在一旁沒頭沒腦的傻笑,一雙眼睛都快眯了起來。
“是了……是了……老梁跟在了您身邊,您一定是公子啊!”這婦人急忙上前了兩步,淚眼婆娑的看著楊生,“公子,您一定不記得奴婢了吧?奴婢是楊芙啊……”
楊生一時間有些茫然,絞盡了腦汁也沒想起這個楊芙,到底是什麽人。
楊芙用手擦著眼角,“公子,您大概是認不得奴婢了,奴婢當初隨著小姐出嫁的時候,您還在繈褓裡呢!公子啊,奴婢是楊家人啊!”
楊生呐呐的反應過來,這女人應該是隨著姑母出嫁的人。
“公子,是不是邱家趕你出來了?奴婢就知道邱長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當年他落難的時候一路要飯到了河東,身無分文,楊家看他可憐,又有幾分才學,不但將他安置在府上,還將小姐許配了他。現如今我楊家落了難,他翅膀反而硬了……”楊芙氣的臉色發白,“奴婢這就去罵他,找他評理!”
“不可!”楊生急忙拉住了楊芙,“是我自願出來的,與邱家沒有關系,楊姨別去找他理論什麽,平白無故的丟了自己的身份……”
“肯定是他忘恩負義!”楊芙咬著銀牙,眼角已經落了淚。
楊生沉默了少許,那位姑丈是不是忘恩負義,他並不想去糾纏,這世界本就是如此。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些老祖宗留下來的話,並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自己現在落了難,楊家也遭了兵禍,邱長功的做法也無可厚非。
“何必找他理論?我楊家什麽時候,需要找別人理論了?”楊生笑了。
“對對對……我楊家有骨氣,奴婢不去找他理論!公子隨奴婢回家,咱們不去邱家,咱們去奴婢家裡,當年小姐就知道邱長功生性涼薄,所以將楊芙的賣身契解了,把奴婢打發了出來,在雄州嫁了人……!”楊芙拉著楊生的手,“奴婢在雄州過得也好,公子隨奴婢過去……”
楊生站在原地,回頭望了望老梁,心中感歎了一聲。
楊芙的出現,隻怕與老梁有些關系吧?這老家夥上午出了門,想必也是看清楚了邱長功的為人,所以才想方設法的找到了楊芙?
真是夠老道的!
楊生沉吟了好長時間,沒在理會老梁的傻笑,而是自顧自的思考起來, 他的本意是不想留在這裡,既然已經從邱家走了出來,何必在留在這雄州城呢?雖然楊芙已經從邱家走了出來,與邱家沒有了關系,但畢竟還在雄州城內,還和邱家比鄰,這讓楊生有些遲疑。
“公子,你是在嫌棄奴婢?”楊芙見楊生遲疑,有些慌了。
楊生苦笑了一聲,“怎會?我隻是……”
楊生的話還沒有說完,身後的邱家大門敞開,一輛馬車從裡面駛了出來。
楊生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馬車的簾子被挑開,凝兒那張臉已經露了出來,眼睛裡面帶著驚慌,當她看到楊生的時候,臉上才閃過了一絲欣喜。
“公子…”凝兒驚喜的叫了一聲,讓馬車停下,然後急忙跳了下來,“公子,我家小姐聽說您要走,所以急忙的追來了……”
楊生微微一怔,也沒想到馬車裡竟然坐著邱若蘭。
“小姐,公子這是要走?”楊芙一聽凝兒的話,嚇了一跳。
馬車裡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了一道悅耳動聽的聲音。
“大庭廣眾之下,若蘭不便下車,希望表哥莫怪!”邱若蘭聲音動聽,接著小心翼翼的說:“表哥大病初愈,身體正是虛弱的時候,這時候怎麽能夠離開?”
“身體已經好了,應該沒什麽大礙!”楊生感歎,拱手施禮。
邱若蘭忍了好久,才有些淒苦的說:“邱家若有什麽對不起表哥的地方,若蘭還希望表哥不要責怪,若蘭無法代表邱家,但是能夠代表家母!表哥流落雄州,衣食無著,若蘭如果無動於衷的話,死後怎能和家母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