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生的目光有些凝滯,沒想到邱若蘭會這樣說。
“若蘭知道表哥是讀書人,身子贏弱,若是這一去舊病複發,有個三長兩短,若蘭這輩子豈能安心?”邱若蘭接著歎道。
楊生笑笑,“其實已經康復了很久,現在也是身強體壯的,倒也沒什麽問題……”
“表哥,難道真的要離開?”邱若蘭輕輕詢問著,聲音已經有些悲戚,“家母離世之後,若蘭已經是孤苦無依,表哥留下的話,若蘭還有個家裡人,表哥若是走了……”
楊生苦笑,真沒想到自己一個後世的演說家,會被邱若蘭說的啞口無言。
在北宋末年這個時期,社會動蕩不安,而且路途上多有搶到劫匪,自己帶著老梁離開的話,也是凶多吉少,而且邱若蘭的話裡,帶著一股真誠,讓楊生略感溫馨。
“公子,留下吧,奴婢一家都會伺候您!”楊芙有些期盼的看著楊生。
“若蘭知道表哥的心意已決,但若蘭還是盼望表哥能夠留下,一來是想著讓表哥身體盡量康復,二來若蘭也有著自己的想法……”邱若蘭輕聲道。
“哦?”楊生詫異的看著馬車。
“家母離世的之前,已經看出家父有續弦的可能,也曾料到若蘭的處境會很微妙,所以生前在雄州城內買下了一間鋪子,改成了書局,一直交給楊姨打理。若蘭知道表哥是讀書人,不敢讓表哥操勞,但還是想著懇求表哥,能夠幫忙打理一下。表哥也能夠趁著這個機會,溫習一下功課,或許能夠趕上今年秋試。以楊家的底蘊,表哥或許真的能夠中舉,到了那個時候,表哥再想離開的話,若蘭絕不會再有阻攔……”
楊生輕聲感歎,感覺到邱若蘭說的情深意切,如果這個時候再離開的話,實在是有些不識抬舉,然而他雖然在後世有著演說家的底子,也知道一些關於科舉的事情,但想要中舉甚至是金榜題名的話,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對對,公子還要光耀我楊家門楣呢……”楊芙也說。
楊生轉頭看看,看到老梁一臉傻笑,心頭也是感歎一聲。
“既然如此的話,那我就再叨擾一些日子!”
楊生說罷,對著邱若蘭的馬車拱手,他知道邱若蘭想要讓他打理書局,不過是個幌子而已,為的就是讓他暫且留在雄州城,免得現在出去會凶多吉少。
對於邱家的驅趕,楊生內心中的確有些齒冷,但是對於邱若蘭出於真心的相留,楊生還是覺得很感激,自己前身這位表妹,的確做到了仁至義盡。
“公子,快隨我回家,快些……”楊芙驚喜的說著,拉著楊生的手便向著街頭走去。
楊生搖頭失笑,回頭對著凝兒擺了擺手,轉身帶著老梁想著楊芙家裡走去。
一路隨著交談,楊生也漸漸的了解到,楊芙的家境一般,在雄州城內過得並不好。
楊芙的確是楊生姑母的隨嫁婢女,按理說不該離開邱家的,但是楊生姑母可能是看透了許多事情,所以解除了楊芙的賣身契,將她趕出了邱家,在雄州城內找了戶安分人家。
離開邱家的楊芙,並沒有和邱家斷了聯系,而是以另外一種身份,在幫著自家小姐。尤其是在楊生姑母離開之後,邱若蘭的那間書局,也交給了楊芙夫妻。
隻不過這夫妻兩個,不是什麽經商的材料,所以書局的生意很一般,兩人過得也很拮據。
一刻鍾的時間,幾人到了楊芙家裡。
一棟三間的泥草房,
在這雄州城內並不顯眼。 門戶很乾淨,院子裡也規整的井井有條。
楊芙進門,便高興的喊了一句,“沁兒,快沏茶,公子來了……”
屋子裡傳來了答應的聲音,然後屋門被推開,裡面走出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雖然身材魁梧一些,但看著楊生的時候,臉上帶著怯懦的樣子,看著一臉的老實相。
“公子,這是奴婢的相公張老實……”
楊生習慣性的想要上前握手,卻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嚇到了張老實,急忙的向後倒退著,弓著身子半天憋不出話來。
門內跑出一道倩影,身上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衫,眉眼間能夠看得出有幾分楊芙的影子,同樣長的很漂亮,隻是身材有些消瘦,看著像是營養不良,一雙大眼睛好奇的看著楊生,一點怕生的感覺都沒有。
“這是奴婢的女兒楊沁兒!”楊芙笑著說了一句,拉著楊生進屋,“我家張老實說了,生個女兒可以和奴婢姓楊,如果兒子的話就姓張,我們也沒什麽講究,反正女兒家早晚要嫁出去,也就是讓我對楊家有個念想……”
楊生聽到楊芙的話,內心頗多感慨。看來楊家當年的確很得人心,連這個隨嫁出來十幾年的婢女,都念念不忘楊家。隻是邱長功這位姑丈,楊生自從來到雄州城之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過,可見這位姑丈真的如楊芙說的一般,有些生性涼薄。
“公子,你睡裡間,奴婢讓沁兒睡在外房,你有什麽事情就喊她,這閨女勤快著呢……”
“這怎麽使得?”楊生急忙擺手。
“怎麽使不得?奴婢的女兒,那也是楊家的丫鬟,以後就當做您的婢女……”
楊生急忙搖頭,他對於這種尊卑森嚴的場面,實在是有很大的心理抵觸。倒不是因為楊沁兒不夠好,而是因為發自內心的反感。
楊生的到來,使得張家忙的熱火朝天,一頓還算豐盛的晚餐,算是為楊生接風洗塵,讓楊生心底有些暖意。
飯間,楊芙想要單獨讓楊生先吃,被楊生徹底拒絕。五個人圍著飯桌,除了楊生還能夠淡定自若一些,其余的人都有著各自的表情。
張老實憨厚的傻笑,和老梁沒什麽區別,楊芙熱情的夾菜,而楊沁兒時不時的抬起頭,好奇的盯著楊生看半天,發現楊生的視線轉過來,急忙低頭吃飯。
楊生有些好笑,也沒有揭穿,可能是因為家裡突然間來了陌生男子,讓她好奇心大增。
吃過了晚飯,已經入夜。
楊生躺在床上,腦袋裡面回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還覺得猶如電影一般,在腦袋裡面不停的閃過某些畫面,讓他覺得很不真實。
這一夜睡的還算不錯,第二天起床之後,楊沁兒便進了屋子,幫著楊生整理床鋪。
這讓楊生很不自在,好不容易才勸退了這女孩兒,一個人整理了床鋪,轉身出屋吃飯。
張老實還是有些拘謹,吃飯的時候對著楊生憨厚的笑了笑,再就沒了多余的話。
吃過了早飯,楊芙和張老實離開了,兩人要照看書局,所以這時候並沒有在家裡多做久留。
臨走的時候,楊芙留下了錢,交到了楊沁兒的手上,說是讓她帶著楊生出去走走,順便買兩件衣服,穿成現在這樣兒,也的確算不上公子哥兒的模樣。
楊生的確想出去轉轉,不過買衣服倒是算了,現在沒什麽收入,花著楊芙的錢,讓他也有些過意不去。
日上三竿之際,楊生走出了張家。
楊沁兒似乎沒了楊芙的管束,帶著楊生一溜煙兒的出了門。
這次出門,還是楊生第一次打量雄州城的真實模樣。
相對高聳的城牆,街內偶爾響起的叫賣聲,都能夠吸引楊生的注意力。
在前世的時候,他也不是一個喜歡逛街的人,大概是因為男人的通病。這次出門之後,映入眼簾的都是大袖飄飄的古人,卻是讓楊生感覺到了新奇,而且每每能夠讓人有眼前一亮的東西。
在楊生的記憶之中,雄州城作為大宋的邊境城市,與其說是一座城,倒不如說是一座軍鎮,這裡面駐扎著大量邊軍,時刻防備著北方遊牧民族的侵略。雖然如此,但卻無法掩蓋住雄州城的繁華,在北宋中後期的時候,大宋朝挺與契丹簽訂了澶淵之盟,在雄州城設置榷場,與北方遊牧民族有著貿易往來。
城中偶爾會有圓領大袖的人走過,頭髮披散在腦後,一看便知這是契丹民族。
楊生稍稍好奇的多看了幾眼,身後的沁兒卻說:“公子,這些外族人長得不好看,我娘說不讓我多看!”
“哦?”楊生突然間覺得有些好笑,“為什麽不好看?”
“腦袋上面光光的,就是不好看,還不如剃了腦袋的禿子,你看他們前面的頭髮都拔光了,後面還披散著,哪裡有咱們好看?”楊沁兒撇著嘴說。
楊生莞爾一笑,“那是人家的文化,咱們就算不讚同,也要尊重一下!”
“文化?”楊沁兒好像不大明白這個詞,想了半天之後,才吐了吐舌頭的說:“公子,你是讀書人,你去尊重好了,反正沁兒覺得醜,我是小女人,又不用尊師重道的……”
楊生無奈,隻能夠輕歎一聲。
經過半天的相處,兩人漸漸熟絡開來,沁兒時常拉著楊生,說一些雄州城內發生的事情,比如誰家誰家的公子哥長得醜,誰家的小姐長得漂亮之類的……
楊生也感覺有趣,可能八卦這種事情,對於每個時期的女性來說,都是生活的主要動力。
“公子,咱們要去書局麽?”
楊生搖了搖頭,“暫時不要去了,我先在城裡轉轉吧……”
“嗯!”沁兒點頭答應,“不去也好,去了也沒什麽意思,我又看不懂那些書,不過小姐能夠看懂,據說小姐很喜歡看書,她應該也是讀書人吧?”
楊生琢磨了片刻,算是點頭應了一聲,他也沒想到邱若蘭竟然會喜歡讀書。
在雄州城內轉了大半天,中午的時候與沁兒在茶樓吃了點茶點,然後再次在雄州城內逛了起來。
一直臨近黃昏,兩人才沿著城內河道,向著張家走去。
遠遠的,一輛馬車駛了過來。
楊生不免多看了兩眼,而一旁的沁兒卻臉色變了變,一隻手拉住了楊生的袖子,顯得尤為緊張。
“怎麽了?”
“公子,是邱家壞人的馬車……”沁兒氣鼓鼓的在楊生耳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