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看恐怖片都要關掉聲音看的普通青年,張天明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他覺得自己沒有昏死過去就已經算是對得起觀眾了,他壓住直衝天靈蓋的冷氣,竭盡全力思考可能逃生的路徑,坐以待斃可不是他的風格。
可理性和不斷戰栗的大腿已經告訴他,想逃幾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這時,那個背書包的小男孩喊了一句:“司機師傅,前面一站下車。”
過了一會兒,“嘭”的一聲車門打開了,這是機會!
張天明想邁開自己的腿,可就是怎麽也動彈不了,哪怕挪動一毫米都做不到。
他的思維已經操縱不了他的身體,各個關節和神經艱澀得像是生鏽了幾十年的零件,即使用盡全力,都不能讓自己作出任何一點動作。
但車子可不等人,在小男孩下去之後,車門已經開始關上,那關上的可是希望之門,張天明內心開始絕望。
在車門將要關上的時候,張天明心中突然有了些明悟和勇氣,他大吼了一聲:“師傅,等等,還有人下車。”
話音剛落,張天明發現自己能動了,他拔腿就跑、直衝車門,用力扒開還沒關嚴實的車門。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沒有落荒而逃,而是轉身回到車廂。
張天明想到了那個紅衣女子,她肯定也陷入了和自己一樣的麻煩,估計現在也是寸步難行,他想救她。
他一把牽過那個女子的手,那女子的身體跟著他的力轉向,頭髮隨之飛舞起來。
透過那飄動的發絲,他終於看清了那女子的臉。
......
三分鍾後,張天明癱坐在車站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傍晚的太陽余暉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溫暖,他渾身顫抖、臉色發白,在心中默念了十來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那顆劇烈跳動的心才平息下來。
他剛才看清了那個女人的臉,但那不是一個風花雪月的故事,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噩夢。
在翻飛的頭髮背後,竟是一個蒼白的骷髏頭,那深深凹陷的眼眶好像在嘲笑張天明的無知。
張天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得車,腦海中隻留下落荒而逃這個詞。
旁邊等公交車的路人看見張天明有進氣沒出氣的樣子,都對他指指點點,還有幾個坐在候車椅上的人深怕張天明犯病,連忙起身離他遠點。
看著這些人的表現,張天明非但沒生氣,反而咧開嘴笑起來,“哈哈哈哈,福大命大,終於從那該死的鬼車裡跑出來了。”
其他人見到張天明這幅樣子,心中更加肯定這是個傻子,旁邊一個小女孩拉著她媽媽說:“媽媽,你看那個大哥哥好像個傻子......”
他媽媽連忙捂住小孩的嘴巴,“可不許瞎說!”萬一激怒了這個傻子可不是什麽好事。
“我可不就是個傻子麽,跟一個鬼上了一個鬼公交。”張天明心裡完全不惱,他站起來對小女孩樂呵呵地說道:“小朋友,說得好,哥哥就是個傻子,不過是個活傻子,不是個死傻子!”
聽到張天明這句話,旁邊等車的路人都有慌張,這傻子嘴裡喊著生啊死啊的,搞不好還有暴力傾向,連忙都走開了,生怕他搞出什麽驚人的舉動。
這麽一鬧,張天明心中的後怕也消散了一點。
“叮咚,車輛靠站!請注意安全!”又一輛公交駛來,張天明盯著打開的車門,看見駕駛位置的司機,松了口氣,不是無人駕駛!
“嘿,
小夥子,還不快上車?”司機對站台上的張天明招呼了聲。 “不了,不了。”張天明連忙擺手,公交車?這輩子都不可能坐公交車!
看著公交車離去的背影和公交車後背的編碼,張天明腦海的畫面與之重疊。
時間回到三分鍾前,張天明被那紅衣骷髏,嚇了一跳,身子不禁往後一退,直接從車門滾下來,摔倒在站台上,之後他看到了公交車的路線編碼,正是514號!
怎麽可能,竟然是514號。
他內心的恐懼在瘋狂的滋長,甚至超過了對公交車內的害怕。
他哆哆嗦嗦地從褲袋裡掏出手機,在手機裡搜索出《恐怖小說的男主角》,小說的第二章已經更新,題目正是上一章裡的預告――《514路公交車上的女主角》,更新時間是三分鍾前,差不多是他逃出公交的時間。
張天明用顫抖的手指,滑動手機屏幕,點開小說鏈接。
之後他面如死灰,陷入了可怕的寂靜,明明是一些普通的文字,卻讓他感到無比陌生,無比害怕。
雖然現在他沐浴在夕陽燦燦的金光之下,身邊是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車輛,耳朵裡是從臨街小店裡傳飄來的流行音樂,但他仍舊感覺孤獨和恐懼。
他最害怕的事情被驗證了,心底的那一絲僥幸被扯得粉碎,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卷進了一個恐怖故事。
《514路公交車上的女主角》描述的正是他剛才經歷的一切,從車站遇到紅衣女鬼,再到拉女鬼見到骷髏面目,這一切的細節都在再加上前一章的內容,他明白了,男主角就是他,他正是男主角,所有恐怖的一切,並不是小說裡的故事,而是在他身邊正在發生的。
之前他看網上的恐怖小說,雖然也會對主角遭遇的恐怖事件感到害怕,但更多的還是刺激和恐懼背後的新鮮感,可真正輪到他面對恐怖事件時,他感受到的是無助和恐懼。
張天明後怕剛才經歷的恐怖鬼公交,但更恐懼背後中無形操縱著一切的幕後黑手,那雙黑手把自己像提線木偶一樣,放進一個場景,然後任意擺布,迫使自己做出滑稽又悲哀的舉動,以此來增加樂趣。
難道自己就像《楚門世界》的楚門一樣,不過是他人的一個笑料嗎?
張天明胡思亂想著,渾渾噩噩地回了家。
......
“明明回來了,讓你買的沙拉和蔬菜呢?”張天明的媽媽葉芳系著圍裙,邊炒菜邊對剛進門的張天明問道。
“忘記了......”張天明滿腦子那本小說的事,哪還記得什麽要買的東西。
“你啊你,要我怎麽說你好,這點小事都沒辦法,小時候聰明伶俐的勁哪裡去了。”葉芳狠狠地鏟了下鍋鏟。
“媽,我碰到......”張天明想跟他媽說說自己撞鬼了,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了,他不認為他媽會相信自己天方夜譚般的遭遇,更擔心背後的黑手對自己無孔不入的監控,會因為自己的泄密,而對他的家人出手。對於這件事,他選擇獨自面對,這是一個男人的擔當。
“碰到誰了?”
“碰到個老同學,聊了幾句,就忘了買菜了。”張天明走進廚房,“媽,我來幫你炒菜吧。”
“不用你幫忙,廚房裡面熱,你去客廳打空調吧。”葉芳連忙把兒子往廚房外面推。
“我不熱,好久沒幫沒你燒菜了,今天我燒個菜給你看看。”雖然張天明沒法和媽媽明說什麽,但是待在他媽身邊,至少能讓他心定下來。
半小時後,四菜一湯做好,張天明的父親張平也回到家中,晚飯的時間到了,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
“他爸,今天明明燒了個菜,你猜猜是哪個?”葉芳用帶著顯擺的語氣地對張平說。
“嗯,讓我都嘗嘗看啊。”張平裝模作樣挨個嘗了遍,“臭小子手藝有長進,這次還真嘗不出來哪個是你做的,可以啊,水平都趕上你媽啦。”
其實他爸怎麽不知道哪個菜是張天明做的,那個鹹得像是打翻了鹽罐子的紅燒雞腿不就是麽。
“那當然了,你也不看看誰生的,明明幹什麽都有天賦。”他媽媽聽到兒子被誇,高興地說:“來來來,他爸,我再給你夾個雞腿。”
張平苦笑著對張天明擠了下眼睛,張天明對其報以同情。
“明明,快把電視打開,都市新聞開始了。”張平吩咐了一句。
“好咧。”張天明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各位觀眾,歡迎收看都市晚間新聞。”電視裡傳出熟悉的聲音。
每天晚飯的時候,當地的晚間新聞就是他們的下飯菜。
“今日,我市舉行城鎮供水旱情通報會,就我市當前旱情和抗旱工作情況進行了通報......目前我市已進入高溫乾旱期,降雨少,水庫水量難以補充。面對嚴峻旱情,我市有關部門已於近日啟動城鎮供水抗旱三級應急響應,同時組織有關部門積極開展防旱抗旱各項工作......”
“我聽單位同事說,咱們周邊好幾個水庫都幹了,現在也就大青山水庫還能供水!”張平邊吃菜邊說。
“天氣預報上說這幾天還是不會下雨,看樣子馬上要停水了,不行,我可得馬上去存水。”葉芳急得馬上放下筷子。
“別著急,最近這段時間的自來水漂白粉味道重得很,過幾天等通知停水前再存水,也來得及。”
“爸,怎麽這自來水,最近放這麽多漂白粉。”張天明提出了疑問。
“聽說好像是清洗管道用。”
“失蹤多日的實驗小學一年級學生童子路於近日被找到,目前已返回家中與家人團聚。根據警方調查,童子路半年前被陌生人帶走,但憑借聰明才智逃脫,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捕該名男子,請廣大市民朋友提供線索。”電視裡傳出一則新聞的通報。
“這小孩運氣真不錯,都大半年了還能逃回來。人販子也太可惡了,抓住就應該槍斃,天明你看看,就是他,路上看見了立即報警。”
張天明回頭看電視,看到新聞的直播畫面,他的臉色沉靜得可怕,他注意力完全沒放在那個人販子上,而是在那個小學生童子路的書包上,那裡有一個正在發射激光的奧特曼。
是他,是那個公交車上的小孩子,自己絕對沒有認錯。
這個失蹤又出現的小男孩,到底是人是鬼?他真的是被人拐賣的嗎?
張天明身上一陣惡寒,產生一股莫名的心悸,難道公交車上的惡鬼都能下車嗎,難道鬼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嗎?
葉芳看見兒子面帶土色,連忙問道:“明明,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
“媽,沒事,我只是感覺有些累了。”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沒事,我晚上睡一覺就好了。”
“還是去看看吧。”
“孩子他媽,天明都那麽大了,他自己知道的,你就別擔心了。”
盛夏的晚上,溫度並沒有比白天低上多少,但張天明裹著一條毯子瑟瑟發抖,他蜷縮在床上,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多些安全感。
這一晚的夜格外的漫長,張天明睡得很淺,他的夢一個接著一個,有時夢到靈車,有時夢到那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但更多的時候都是夢到一個紅裙背影,他追在那個背影后面,每次一伸手,那身影都轉身離開。
但他都鍥而不舍地追,一直一直地跟著,最終在一個漆黑無比地角落,那個紅裙身影停下來,他伸出手去,拉住她的纖纖玉手。
最後那個身影緩緩地轉過頭來,露出了她的森森白骨......
張天明滿頭大汗的從噩夢中醒來,夜裡是如此的寂靜,自己的心跳聲是如此的清晰,“咚咚咚”,這讓他感覺自己活著的真實。
他的腦海中猛然想起白天的細節,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
“不對不對,有問題有問題,那紅衣女人的手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