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多鍾的城市,肆虐了一天的太陽終於有些收斂,已經不再散發那種令人炫目的白光。
溫度終於有些降了下來,空氣裡也多了點若有似無的微風,那些被曬得發軟的樹枝終於也有了精神,開始輕輕搖曳起來,街上的行人和車輛也多了,空白的街道在傍晚前恢復了熱鬧。
張天明出了小區,就一直走在街邊的樹蔭底下,雖然汗水一個勁地直淌,但陣陣微風吹過,多少還是能帶走些他體表上的炎熱。
他要去的超市不是很遠,直線距離也就一千多米,但天氣炎熱,坐公交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公交站內等公交的人不是很多,張天明一屁股坐在站內的金屬長椅上,長椅由於長時間的暴曬發燙得厲害,但他還是憑借著自己的皮糙肉厚忍耐了下來,畢竟公交站內還有其他人,要是燙得跳起來,這豈不是徒惹笑話,特別是張天明右前方還站著一個身材頎長勻稱的女孩子。
那女子穿一身十分亮色的紅衣長裙,露出小半截的黑色絲襪,把她的小腿襯托得格外緊致修長。腳下踩一雙白色的高跟皮鞋,大氣而不失婉約。烏黑的秀發披肩而下,遮住修長的脖子和她的側臉,也擋住了張天明探視的視線。
宅男都是這樣,雖然只有一個背影,卻能夠浮想聯翩。
張天明僅僅看她背影就覺得如此妙曼不可言,秀發和長裙遮掩得恰到好處,僅是漏出一些,卻能引起人無限遐思,張天明一時間不由地看呆了。
“叮咚,車輛靠站!請注意安全!”一輛公交車進站。
張天明渾然不知公交車何時到站的,那女子撐一把畫荷油紙傘上了公交車的前門,等到張天明回過神來,才慌急慌忙地跟了上去。
反正這裡經過的公交車都會經過他要去的超市,坐哪輛都無所謂。
車上的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張天明一上車就感覺身上被刺骨的寒意覆蓋,體溫很快地降了下來,全身的毛孔好像都拚命地吸收著涼氣,讓他感受到由內而外前所未有的舒坦。
這是他在之前的人生中從未經歷的,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真正明白這般舒服的原因所在。
刷了公交卡後,張天明就往後車廂走去。
車上很空,但位置上都坐滿了人,只有剛上車的張天明和那個先上車的紅裙女子站著,不過張天明還是沒法看清那個女生的臉,因為那個女生正低著頭,好像在玩手機,長發垂下來剛好擋住她的臉。
車廂裡的乘客看見張天明上車,都非常開心,每一個都熱情地揮手致意,招呼他來坐自己的位置。
“小夥子,來這裡坐,這裡位置好。”張天明旁邊的大爺伸出手來拉他。
張天明連忙一扭身沒被他拉住,“大爺您太客氣了,老人家給年輕人讓座,這可說不過去。”
“沒事,你大爺我經常早鍛煉的,身體棒的很,你們年輕人壓力大,應該好好休息,來來來別客氣。小夥子,你跟我孫子年紀差不多大,我看到你就格外親切,來吧來我這坐。”大爺繼續熱情地說著。
張天明連忙擺手表示不用,心裡想著:“跟你孫子差不多,這句話怎麽聽,都感覺像是在罵人。嘴上是在說要讓坐,可你至少也得站起來,屁股都不挪個地算是怎麽回事。”
大爺邊上的另一個大姐,看見這個大爺的招呼不奏效,連忙對張天明露出一個老鴇式的笑容,嗲聲嗲氣地說道:“帥哥,過來玩嘛,快坐到姐姐腿上來。
要是你想的話,姐姐坐你腿上也是可以的哦。”說完還對張天明擠了個媚眼,又抖了抖她誇張的上圍。 “不用了,不用了。”張天明尷尬得乾笑了幾聲。
“這車廂的人怎麽一個個都這麽客氣,都爭先恐後地給別人讓座。”張天明心中有些奇怪。
他環視了一下其他乘客,發現他們都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眼神中似乎都透露出一股極大地期待和熱情。
這一看還真讓他產生了不少的疑惑,明明是大熱的夏天,雖然車裡打著空調有些涼意,但這些乘客的穿著打扮未免也太五花八門了。
有的穿長袖,有的穿汗衫,有的穿羽絨,有的穿短裙熱褲,有的穿華貴奢侈的貂絨大衣,有的則穿著布滿汙漬的工裝,有的還裹了床涼席......感覺一年四季的穿著都似乎能在這裡找見。
不僅衣服奇特各異,連他們的長相都有說道的地方,有著一些說不出來的變扭。
那最先喊他的那個大爺,穿著一身漆黑的長衫,像是三五十年前的衣服。一頭的白發白須,白發過肩、白須過胸,兩邊長長的白色鬢發濃密得把兩個耳朵都籠罩在裡面,真不知道他是怎麽聽別人講話的。
那熱情招呼的大姐,臉上應該用了質量很差的粉,像是塗了刷牆的白灰,她在抖動腰肢的時候,張天明都能看見她臉上的灰嘩嘩地在往下掉,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有幾個頭上、手上還綁著繃帶,一副重傷號的樣子,但完全沒看到他們痛苦的神情,反而還要對著張天明嘿嘿嘿地笑。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靠近車門的一個乘客,臉上布滿著青筋,還在不停地咳嗽,把他那塊用來擦嘴的手帕上咳得滿是血,但每次咳完,他都會舒服得喘口氣。他的咳嗽聲非常大,但奇怪的是整個車廂似乎都習以為常的樣子,絲毫沒人關心他。
張天明感覺這裡不像是一個車廂,反倒是話劇演出的後台,而且還是好幾個話劇共同使用的後台。
他正在疑惑間,公交車下一站到了,等待了一會兒沒有乘客上車,車輛就繼續啟動上路。
剛關門沒多久,車廂外面傳來一陣猛烈的拍門聲和叫罵聲,司機趕忙打開前門,上來一個罵罵咧咧的黃毛青年,指著司機就罵:“你娘的,老子喊你停車你沒聽見啊!信不信老子抽你!”那黃毛一身酒氣,色蠟黃,兩臂全是花花的刺青。
張天明盯著黃毛,提防著他對公交司機作出過激動作,他在新聞上看過因為司機和乘客發生爭執而釀成的慘劇。
對於黃毛的叫罵,那司機完全置若罔聞,繼續發動起步,根本沒有理會。
那黃毛又接著叫罵了幾句,內容越來越不堪,但就是沒人呼應,這讓他多少有些下不來台,他又露出了右臂上的黑虎刺青,想要嚇唬嚇唬司機,但司機就隻盯著前方,壓根就沒有正眼瞧黃毛。
黃毛開始有些氣急敗壞,這時,車廂裡面的乘客都熱情地招呼起黃毛來。
剛才對張天明的那一套,又用在黃毛身上,每個人都賣力地想讓他來坐自己的位置,這讓黃毛有些受寵若驚,臉上都有些微微泛紅,乘客都這麽熱情,他都不好意思繼續發作了。
黃毛用目光掃了一圈車廂,看看坐哪裡合適,突然眼睛一亮,發現車廂中間站著的身材曼妙的紅衣女子。他走到紅衣女子旁邊,指著她邊上座位的小男孩說:“臭小子,起來。”
那小男孩生大概一、二年級的樣子,腿上放著一個很大的卡通書包,上面畫著一個正在釋法光波的奧特曼,聽到黃毛男人凶巴巴的命令式語氣,男孩竟然有些不可思議。
他激動地說:“太好了,謝謝叔叔,謝謝叔叔。”說完立馬背起他的大書包,彎著腰站在車門邊等待下車。
張天明看著他那差不多半人大的書包,心裡感歎了一句,“現在的小孩學習壓力真大,稚嫩的肩膀都被壓彎了。”
那黃毛坐上了座後,心裡早就美翻了,“今天運氣不錯,旁邊站著一個美女,等會兒對她撩撥幾句情話,以自己的魅力應該是手到擒來。最好來個急刹車什麽的,那自己順勢就可以把美女摟入懷中。”
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了,這椅子坐上去後,像是進了冰窖一般,一股股的冷氣直往身上鑽,他想站起來,卻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從臀部開始慢慢冰凍,寒意逐漸擴散開來。
他竭力地想出聲,卻發現自己的連張嘴都做不到,他感覺自己的思維也正在僵化。
危機關頭,黃毛爆發出自己最大潛力,他竭盡全力地轉動了一下眼球,想告訴別人自己的危機。
但這一切並不為別人所知,一直看著他的張天明,也隻覺得那黃毛莫名其妙給自己拋了個媚眼,還是很溫柔深情的那種,讓他感覺一陣惡心。
張天明一開始還在準備著,萬一黃毛對那個女子有什麽不軌之舉,自己也要英雄救美一次,雖然他只是個普通人,但自認為正義感還是有的,不過那黃毛坐上座位後就一動不動、老實得狠,這也讓張天明一腔救美的熱情沒了用武之地。
這會兒張天明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剛才張天明只顧著車廂裡的乘客和那個黃毛,完全都沒留意自己到哪了。
他往窗外一看,感覺有些不對,這根本不是去超市的路。
難道是公交線路改了,張天明走向車廂前,想問問公交司機,下一站去哪裡。
可這一看,把他嚇了一跳,駕駛位置哪有什麽司機,雖然公交車正在正常行駛,但座位上壓根就沒有人,司機什麽時候下車的?
難道是公交公司的無人駕駛新技術,沒聽說有無人駕駛的公交投入使用啊,張天明心裡大為吃驚。
雖然上面沒有人,但是張天明可以看得出椅子表面上的凹陷,這分明有什麽坐在上面,而且方向盤正在轉動、檔位杆正在加減,這是有一雙手正在控制啊,可張天明就是看不見。
難道是自己眼花了?張天明想回頭問問駕駛員附近的乘客。
這不回頭還不要緊,這一回頭徹底讓張天明亡魂大冒。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是身處於一輛現代化的公交,而是在一輛二三十年前的破舊大巴上,裝飾、配色、椅子、玻璃都是幾十年前的款式,這樣的車輛早就應該報廢送進回收站了。
車廂裡燈光昏暗、煙霧密布, 原本一個個笑嘻嘻看著他的乘客,這時都面露凶光地盯著他。
那個大爺身上的白毛長得愈發茂盛,整張臉被白毛遮蓋得嚴嚴實實,但張天明能感受到這背後影藏著一雙充滿貪婪的眼睛。那白毛還在不斷生長,開始沿著車廂底蔓延開來,張天明隻想到兩個字“屍毛”。
那拚命抖動上圍的大姐,此時抖動幅度更加誇張,腰像是折斷一般,用力彎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她臉上的粉不要錢般的往下掉。
照道理,這樣程度的掉粉,那應該可以看得到大姐的臉,或是張布滿斑點的麻臉、或是張皺紋密布的老臉。可張天明就是看不到,那粉妝就像是不斷掉渣的面具,但面具底下空無一物,那大姐的頭是空的!!!
再看到那個咳嗽不斷的男人,這一會兒他已經不咳了,他舒坦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個死人一般。
因為他把自己的五髒六肺都咳了出來,暗紅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在那灘四溢流淌的血液中,一顆心髒正在吞噬其他的器官,把張天明看得既惡心又驚悚。
剩下的那些自然也正常不到哪裡去,有的長出了誇張的獠牙,有的眼睛裡一片白茫見不到一點黑,有的露出了上半身,那裡全是一張張嘶吼的面龐......
張天明嚇得汗毛直立,心髒十拍已經沒了九拍,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能夠同時注意到這麽多細節,但他情願自己什麽都看不見。他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可肌肉的反饋毫無疑問的告訴他。
他上的根本就是一輛鬼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