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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洛爾年代記之日輪低語》第8章 我非聖人(下)
  “你是來我這套話的?”

  “當然不是,不過按您說的,您已經五十了,按理說,這件事也應該擺到台面上來談了吧,”喀夏爾笑起來,她對於倫培爾這始終時有時無的戒心已經感到習慣了“如果不早定下來的話,會在您去世後招致混亂的。”

  倫培爾冷哼一聲“你說的在意,你心中的人選是誰?”

  “嗯,這個。。。”喀夏爾想了想“如果從母親的角度來說的話,自然是老大,雖然他不適合,但是弗倫茨是最親我的孩子了。”

  “我懂,實際上,我在考慮三姑娘。”

  “老三?”喀夏爾突然一副多少有些驚詫的樣子“不是魯道夫麽?”

  倫培爾笑著擺擺手“逗你的,三姑娘那孩子沒主見,選老五都不能選三姑娘。”

  “說實話,陛下,我不知道您為什麽突然開始重用蔻寧了,”喀夏爾打開自己脖子上掛著的掛墜,盯著了裡面的一張家庭合影,那張合影上,她和皇帝還有羅蘭菲爾被四個孩子環繞著,唯獨少了一個人“老五。。。我不知道她才能如何,但是。。。”

  “那姑娘不討喜,我知道。”倫培爾又坐回喀夏爾身邊“不過成績是有的,將來我也只能指望她能圓滑點,別像我年輕時候那樣。”

  “您年輕的時候?您讓我有點好奇了。”

  “呵,有空自己去找羅蘭菲爾去問,”倫培爾看到塔樓後邊的門打開,露出了一個衛兵的腦袋,他急忙走過去“怎麽了?”

  “陛下,從金河那邊送來了位人物,說是奉二皇子的命令,送過來的。”

  倫培爾感到有些許困惑,如果是魯道夫的命令的話,那也應該是從前線送過來的,為什麽會是從金河送過來的?

  “帶到領主大廳看看。”

  “是。”

  奧臨恩堡壘中的領主大廳並不同於宴會廳,宴會廳多數是召開宴會和會議的所在,中間一張長桌,周圍是一張張沙發椅。而領主大廳,則是以前奧臨恩公爵開封臣大會的地方,現在基本上變成了倫培爾的指揮室,大廳正中就是一座巨大的沙盤。而周圍則除了椅子和那張奧臨恩公爵的傳世座椅以外,空無一物。

  倫培爾往那張不甚舒服的冰冷座椅上丟了個坐墊,然後坐了上去,他看著面前的沙盤,他的親隨參謀每天根據前線送來的戰報在這裡推演戰局的情況。

  加息塔利亞南線,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變化了。

  近衛師團十五萬人推進到了吞雷渡南堡壘一線,然後便停了下來。他知道,這意味著,雙方開始談判了,這是個好消息。因為無論如何,對於勝利的一方而言,談判意味著利益。

  他倚在扶手上,不知為何竟然感到些許疲憊,這種莫名的疲憊在近幾年一直折磨著他,而現在,他已經正式成為一個五十歲老人的現在。這種疲憊,仿佛更為放肆地侵蝕起他的頭腦來。疲憊使他的大腦愈是運作,愈是疼痛,而疼痛則讓他煩躁起來。

  科寧菲爾走進領主大廳,自然看見在坐在座椅上,表情猙獰的父親。她走到倫培爾身旁,用一種她從未用過的溫柔語調輕聲問道“父親,您哪裡不舒服麽?”

  倫培爾瞟了她一眼,一揮手,聲音顫抖著“不用你管,小姑娘該幹嘛幹嘛去!”

  “父親,您不舒服麽?”科寧菲爾顯然並不在意父親剛剛說的話“頭痛?還是胸口不舒服?”

  “我說了,不用你管。”倫培爾此時此刻沒有半點說話的欲望,他像一隻發怒的獅子,低聲吼叫著,殊不知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知道他的牙齒已經掉光了。

  科寧菲爾微微一笑,貼到倫培爾耳邊“父親,我知道您犯得是什麽病了,是衰老,所有人終將得上的一種病,您逃不掉的,不如說,所有人都逃不掉。即使您已經被許多民間信仰送進聖所,您也終究只是個凡人。”

  倫培爾聽到這番話,一愣,然後全身都沒了力氣,癱在了座椅上,一口氣,仿佛剛剛所有的憤怒、無力,都一同被歎出去了。

  “你。。。說得對。”

  科寧菲爾見倫培爾的神色緩和了不少,便走到一邊,拉出了一張沙發椅,簡單地把自己團成一團,窩了上去“父親,二哥那邊最近似乎沒什麽消息了?”

  “嗯,”倫培爾閉著眼點了點頭“他那邊已經開始談判了,應該最近就能有結果。”

  說著,大門打開了,兩個衛兵抬進來了一個用鎖鏈鎖著的女孩。那女孩一頭金發髒兮兮的,一綹一綹糾結在一起,身上的衣服還算完整,不過上面無處不在的汙漬已經說明了她之前遭遇了怎樣的虐待。

  一個衣著華麗,頭戴硬帆布三角帽的男人向皇帝行了個再標準不過的宮廷禮儀。倫培爾認得他胸前的徽章,當年在紫山的時候,曾背過奧洛爾諸顯貴的家紋,而這家,則明顯是那臭名昭著的犯罪家族,金河的薛維斯特。

  “光榮、偉大、智慧的南境帝國皇帝,佩蘭家族的倫培爾陛下,願您的統治如星辰日月照耀大地一般長久。”

  倫培爾只是輕輕地一點頭“您是薛維斯特家的哪位?”

  “在下並不是薛維斯特本家的人物,不過是家族尊長的手指而已,名字不足掛齒。”

  “叫你說你就說,”倫培爾的耐心顯然不是那麽的充足,他眼皮低垂著,瞄著面前的這個年輕男人“怎麽稱呼?”

  年輕男人聽出了倫培爾語氣中的怒意,急忙後退幾步,單膝跪倒“陛下,小人無意冒犯,名諱不值得您一記,您大可稱我為薛維斯特的無名指。”

  “好,無名指,我問你,這人是誰?為何魯道夫會讓你們把她送過來?”

  無名指站起身,見皇帝臉上的憤怒已經變成了慵懶,也便松了一口氣“陛下,容我給您介紹塔馬拉克家族的馬克西米連五世國王的嫡女,伊莎貝拉.塔馬拉克。”

  倫培爾聽到這個名字,大抵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他正了正自己的坐姿,拿起旁邊的杯子喝了一口裡面的清涼飲料“我對你們如何抓到這位公主的故事,很有興趣。”

  無名指又一行禮“是這樣的,陛下。諾爾德人對加息塔利亞發起了一場有三個軍團,總共二十九萬人參與的大規模入侵,而其中一個軍團下的大戰團,在捕奴的時候捕獲了這位公主。在他們把這位公主一同售賣給薛維斯特家族的時候,家族的尊長認出了這位公主,於是在魯道夫太子,呃不,皇子殿下的授意下,將這位貴人送到了您的宮廷。”

  倫培爾笑了起來“小姑娘!走兩步讓我看看。”

  女孩抬眼,機械式地瞄了倫培爾一眼,但是卻沒有動,而無名指則摘下左手的嵌片皮手套,直接甩在了女孩臉上“陛下讓你走你就走!”

  女孩似乎是被這疼痛所驅使,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她的每一步,仿佛都撕開了自己的腹肌和大腿一般痛苦,這些痛苦也在臉上毫無疑問地表現了出來。而倫培爾顯然看出了這種痛苦,舉起手掌,示意她停下。

  “說實話,你們對待她的方式,可不像對待一位貴人,”倫培爾冷笑起來,這冷笑配上那個過大的鷹鉤鼻,讓人對他愈發毛骨悚然“倒像是對待一個奴隸。”

  無名指也笑了,那是商人一般的笑,他一鞠躬“陛下,她是諾爾德人從加息塔利亞擄來的,那自被擄走那日起,就算是諾爾德人了,而諾爾德人,則不被金獅憲法算進奧洛爾同胞中,自然把她當做奴隸,也就不違背金獅憲法了。”

  “流氓邏輯,不過很實用,”倫培爾點了點頭“薛維斯特的,你去領賞吧。”

  無名指一鞠躬“陛下,尊長說了,這是他還南境的,不能收錢。”

  “那就你自己收著。”

  “那更不行了,我們這種小字輩,是不能私自。。。”

  話說一半,倫培爾從旁邊牆上拿下一把掛著的裝飾劍,直接丟在地上“廢話太多,我不欠你們人情,這劍你拿回去換個宅子還是夠的,不算錢吧。”

  無名指看皇帝沒有半點妥協的意思,隻好弓著身拿起了那把劍“感謝陛下賜寶,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啊。。。”

  “行了,你可以走了,我和這位公主殿下,有些事情要談。”

  “是。”

  大廳中,只剩下了倫培爾,伊莎貝拉和科寧菲爾,當然還有兩個保衛皇帝和五公主安全的衛兵。伊莎貝拉此時此刻已經坐在了地上,而頸部被套著的鐵環也扣在了地上的一處鐵環上,限制著她的行動。

  然而,她似乎沒有半點動彈的意思。

  “把你帶過來,實際上也不知道該跟你說些什麽,”倫培爾站起身,拄著手裡的佩劍走近了,打量起女孩“蠻漂亮一姑娘,要是回到我沒娶喀夏爾那會兒,估計會和你玩一玩。”

  沒有反應。

  伊莎貝拉沒有半點反應,只是像一個剛剛從泥濘中被撿起來的娃娃一樣,沉默著。雙眼,仿佛是不知從哪條死魚臉上扣下來的一般,只有胸膛不斷地起伏,才能看出她似乎還是個活物。

  “說吧,你想怎樣?我看你似乎也活不長了,”倫培爾用劍鞘挑起她的下巴,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臉“半個死人,如果你有什麽願望的話,我可以試著滿足一下你。”

  她的下巴似乎抽動了一下。

  她的身體仿佛向前探了一下,就像渴求光的蟲子,但是很快,又縮了回去,只是抬著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仿佛想要發聲似的抽動著,終於,她說出了一句話語。

  “我。。。想死。”

  倫培爾愣了一下,然後噗嗤地笑出了聲,他從未像今天這般感受到滑稽的氣息,他蹲下身,看著女孩,和她對視著“小姑娘,你知道嗎?我這輩子,因為我親自下達的命令而死的人,有百萬人。我,做軍務,殺了大半輩子人,唯獨沒想到,會有你這樣的,想死的。”

  這時,門開了,布莉薇恩走了進來。

  她看到地上坐著的女孩和蹲在她面前的倫培爾,臉上寫滿了疑惑,然後,便直接問了出來“父親,這位是?”

  “加息塔利亞的公主,伊莎貝拉,”倫培爾站起身,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姑娘,你回來之後咱倆也沒仔細聊聊,在西三堡,你沒出什麽事情吧。”

  “沒,沒有,都,挺好的。”

  “胡說,”倫培爾板起臉來“我聽奧特裡安說了,你親自登城指揮來著?我跟你說,有句老話說得好啊‘公爵不騎烈馬,國王不走棧道’,你這樣身份的人,做事要有輕有重!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媽可怎麽辦啊?”

  “不是,父親。。。”

  “不是什麽?你身子弱你自己也清楚,亂搞!過來,”倫培爾朝布莉薇恩招了招手,而布莉薇恩也小步挪到倫培爾面前,倫培爾右手捏起布莉薇恩的小臉“以後千萬別讓自己親臨險境,懂嗎?”

  布莉薇恩急忙點頭。

  “好,那說正事,”倫培爾松開了布莉薇恩的臉蛋,直接一把把這個自己最瘦弱的女兒拉到自己懷裡,像是抱著一個小孩子一樣把她摟在懷裡“這位加息塔利亞的公主,想死,你們覺得,該怎麽安排?”

  布莉薇恩明顯沒有明白倫培爾的意思,而科寧菲爾看著倫培爾的冷笑,大抵明白了父親想做什麽,她站起身“父親,我來安排?”

  倫培爾和科寧菲爾對視了一眼,幾乎一瞬之間,兩個人就了解了對方在想著些什麽,倫培爾長出了一口氣,惡作劇般揉亂了科寧菲爾的頭髮“好,你去安排吧。”

  她,或者說他,常常疑惑,人類最樂於,也是最容易舍棄的東西,是什麽呢?

  她經歷了太長的歲月,不知何時,與一位神明定下了契約,之後,便將她的每一次生命,都獻給了這個契約,力圖讓神明歸來的這個契約。

  這種契約帶來的力量,不斷地侵蝕著,吞噬著她身為人類的魂靈。

  終於,在她無數生命輪轉的某一個時間點,她發問了。

  “人性,理智,生命,究竟哪個是最為重要的呢?”

  此時,她坐在陽台上,俯瞰著下面的人群以及她的小主人,或者說,“合作夥伴”,科寧菲爾.佩蘭。

  那個身高一米四上下,相對於其他十五歲的女孩來說,矮得過頭了的小姑娘此時此刻,站在父親的身旁。而她的父親,則安坐在那青金宮階梯的最頂端。廣場上聚集起來的民眾們,則仰視著那坐在最高處,如同神明一般的皇帝。

  倫培爾,這個名字影響了許多弗倫索西亞人的一生,對於他們來說,這個名字意味著繁榮、意味著勝利、意味著光輝和偉大。

  更重要的是,這個名字,象征著一位願意與他們共嘗果實的君王。

  前幾日,帝國的各大報社都相繼聲稱,戰爭即將結束,雙方已經進入談判階段,而帝國則捕獲了一位敵人的要員,今天要在青金宮前的大廣場上,對這個重要的加息塔利亞人,予以處決。

  皇帝的身邊,不再是一如既往的羅蘭菲爾,而是三公主布莉薇恩和五公主科寧菲爾。

  “哎,三公主是不是就是那個,指揮西三堡戰役的那個?”

  “對對對!傳說是親自登城指揮,還召來了隕石?”

  “騙人的吧,你說登城指揮還差不多,召來隕石?怎麽可能。”

  “愛信不信!坐車去阿奎因也就兩天時間,隕石砸下來那麽大一個坑,你看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跟你說,這三公主要是個男孩,肯定就她繼承皇位了!心腸好、有見地、會打仗,人長得還漂亮。”

  “說得好像你見過三公主似的。”

  “怎沒見過?前幾天三公主和安東老帥家的孫子在鉑勒斯逛了好幾天,你不知道?”

  這樣的議論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無數的信息就像天花、麻風或是鼠疫一般在人群中擴散著,而突然,一個聲音止住了人們的議論。

  “犯人來了!”

  這樣一個喊聲,讓人群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廣場中間那被士兵們分割開來的,通往行刑台的走道上。那是個梳洗乾淨的年輕女人,或者說,更像是個女孩。她帶著腳鐐和手銬,而兩個押送著她的衛兵,則牽著系在她脖子上的鎖鏈。

  人們此時此刻開始思索,處刑的方式能是什麽呢?那個搭在廣場正中的巨大的木台上,既沒有斷頭台,也沒有絞架,而是一個門框形的木架子。火刑?沒有柴草。鞭刑倒是有可能,不過把這樣一個年輕女孩活活打死,在形式上,似乎還是不夠刺激。

  科寧菲爾湊到皇帝的耳邊,低聲道“父親,您是要親自來,還是讓我手下的專家。。。”

  “我親自來。”

  說著皇帝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下階梯,留下了身後一臉詭異笑容的科寧菲爾和滿面疑惑的布莉薇恩。

  “五妹,你和老爹有什麽東西在瞞著我?我怎麽一點兒都沒懂?”

  “姐姐,你知道,公開處刑的意義是什麽麽?”

  “震懾犯罪者?”

  “嗯,是的,但是這位並不是犯罪者。”

  “那就是,震懾敵人?”

  “戰爭都要結束了,震懾敵人也沒有太大用處。”

  “呃,那是什麽?”

  科寧菲爾笑著走到自己的姐姐身邊,像個小孩子一樣抱住她的腰,踮起腳低語道“是取悅這群愚蠢的人啊,我親愛的姐姐。”

  “啊?”

  看著姐姐驚詫的表情,她又笑了起來,她的手掌,輕撫著布莉薇恩的後背“群眾喜歡正義,喜歡勝利,喜歡血,他們喜歡看到他們所厭惡的東西,以最為殘酷的方式死去。傳說,遙遠的東方帝國,有一種名為‘凌遲’的刑罰,就是把人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切下來,卻不致命。這有什麽意義麽?說實話,沒什麽意義。但是如果你給這個被凌遲的人,安上個罪名,安上個不可饒恕的罪名,就有意義了。”

  “人們會認為,這個國家,在履行公義。”

  “沒錯,姐姐真聰明,”科寧菲爾依舊不顧形象地掛在姐姐的腰上“還記得黑教宗的故事麽?至高教會的掌教為了挽救他岌岌可危的統治,殺死了一位美名遠揚的神甫,然後從貧民窟抓了個替死鬼,裝進麻袋裡,用十頭公牛活活頂死。誰在意死的是誰?大家只在意正義是否得到伸張而已。”

  “這。。。”

  “不僅如此,人們同樣,喜歡看肉體,喜歡看鮮血,喜歡看殘酷的死亡,因為這些在他們眼中都是戲劇,都是和自己的無關的事情。就像故事中,一個嘴臉可惡的富人死去時,總會有人叫好。”

  沒等布莉薇恩說話,科寧菲爾看到衛兵們已經將伊莎貝拉的雙手吊了起來,剝去了她的衣服“好了姐姐,讓我們好好看看,這個來自諾爾德的古代儀式吧,我從古籍中找到這個,可是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呢。”

  倫培爾站在行刑台上,身旁,是那赤裸著的伊莎貝拉。而注視著他的,則是鉑勒斯的幾萬,甚至幾十萬看客。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吼道“南境的人民們!我是你們的皇帝,倫培爾.佩蘭!”

  這一聲吼聲之後,是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聲,人潮湧動著,仿佛是想要更接近這位皇帝,而行刑台邊的士兵們,則極力阻攔著向前湧動的人浪。

  倫培爾揮了揮手掌,示意所有人安靜,隨後繼續說道“你們應該知道,一個月前,我微不足道的誕辰的日子,加息塔利亞人,對南境,對弗倫索西亞,對西三堡,發動了一場無恥的戰爭,沒有宣戰,沒有任何聲明,他們無恥地對南境不宣而戰!”

  人群中紛紛議論起來,他們顯然知道帝國在打仗,但是新聞對戰事並沒有什麽報道,流傳在街頭巷尾的,只有那些從不知哪裡傳來的小道消息。

  “在這無恥的戰爭中,西三堡的守將,諾濟德將軍不幸蒙難,犧牲在了最前線!諾濟德,一直以來,都是帝國的梁柱,是我個人的左右手,他的死,讓我深感悲痛。但是,感到悲痛的不只是我!還有你們!還有南境的人民們!你們的兄弟,你們的兒子,你們的父親,在前線,失去了胳膊、腿腳甚至生命,我個人的悲傷,微不足道,而你們的悲傷,才是我們復仇的源火!”

  怒吼聲再次淹沒了整個廣場,倫培爾的聲音不算大,但是在他開口時,廣場始終保持著驚人的安靜。他的話語結束時,則仿佛爆開了雷鳴聲。在南境,幾乎每個人都有一位從軍的朋友或是親人,他們時刻畏懼著,自己的親人或是朋友有一天突然消失了,死在了連收屍都不能的地方,而此時此刻,這種畏懼,化作憤怒,傾瀉出來。

  倫培爾再次揚起手掌,這次,人群安靜下來,費了一點時間,即使憤怒的吼聲不再繼續,但是他們仍能聽到人群中,似乎傳來了若隱若現的啜泣聲。

  “我非聖人!我不會用蜜糖去擁抱利劍!我不會去用善意去化解堅冰!我將像我們在伊斯卡尼亞做的一樣,用馬靴踏碎我們敵人的每一塊頭骨,讓軍刀染滿鮮血,凱旋而歸!今天,我們抓到了這場戰爭的禍首罪魁,塔馬拉克的子嗣!馬克西米連五世的女兒!她蠱惑國王向南境出兵,揚言稱要用弗倫索西亞人的血,做她的嫁妝!今天,我們捕獲了這個無恥的賤人,我將以皇帝的名義,將她處決!”

  歡呼聲,嘶吼聲,還有些許的口哨聲淹沒了倫培爾,他走到伊莎貝拉的背後,撫摸著她光滑的脊背。

  “姑娘,相信我,你不會想死的。”

  伊莎貝拉似乎意識到了情況有些不太對勁,掙扎了起來,但是掙扎並沒有用,倫培爾已經在她的背上抹滿了濕漉漉的鹽,兩邊的衛兵已經按住了她,讓皇帝更加容易下手。

  倫培爾拎起旁邊的一把鋒利的斧頭,高高舉起,而後,用力向下一擊,劈斷了她的幾根肋骨。

  農村出身的市民們都能聽出,比起人的叫聲,那聲音,更像是殺豬時,豬的喉嚨被捅開那一刻,發出的無力的嘶鳴。這一聲,響徹了整個廣場,而後,是歡呼,是一聲一聲,比得知了自己的妻子平安生下孩子的父親還要興奮的歡呼聲。這種狂熱的歡呼,讓人群沸騰起來,即使是最外面,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行刑台上發生什麽的人們,也被這種歡呼聲感染,一同叫喊起來。

  又一斧落下。

  這次的叫喊聲,早已被咒罵,歡呼,還有為倫培爾歌功頌德的詞匯所淹沒,人們看著倫培爾用一把板斧劈開一個身無寸縷的女人的後背,在他們眼中,那不是一個年輕女孩,而是罪惡,而是痛苦,是讓他們的父親、兒子、兄弟無法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元凶。

  她仍然活著,後背傳來的感覺,已經不足以用疼痛來描述,濃稠的鹽的漿液滲進她的傷口,不斷地衝擊著她的大腦,疼痛幾乎淹沒了她。但是不知為何,她卻仍然保持著神智,沒法昏死過去。

  一斧又一斧,她疼痛得已經麻木了,她的肋骨已經被悉數劈斷。她的腳下早就沒了站立的力氣,而吊著她兩隻手的鐐銬,讓她始終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倫培爾劈斷她的肋骨後,退後了幾步,向身後候著的兩名壯碩的衛兵點點頭,那兩人隨即走上來,雙手伸進伊莎貝拉背後被劈開的創口,連骨帶肉向兩側用力一扯。

  新的嘶鳴,新的歡呼,新的高潮。

  原本已經因為鹽液而麻木的她,神識因為這新的劇痛而被徹底扯碎。她的肋骨連骨帶肉被扯到兩邊,滴著血,如同一對翅膀,懸在她的左右,一對粉紅色的肺,在她的肋骨被扯開之後,露了出來。

  倫培爾走到她的面前,伊莎貝拉此時此刻張著嘴,不斷地吞著空氣,但是卻因為肺暴露在空氣中的緣故, 她所做的全都是徒勞,無論怎樣,她都無法吸入哪怕半點空氣來讓自己活下去。

  倫培爾看著這張猙獰的臉,看著那雙凸出的眼球,微笑著點了點頭“很好,你現在想活著,你嘗試著想要活下去,但是你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青金宮階梯頂端,布莉薇恩不知何時已經扶著妹妹乾嘔起來,而科寧菲爾只是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姐姐一次又一次地發出那乾嘔的聲音。

  終於,她停了下來,抬起頭,看到那如同背後張開了一雙血色翅膀的女孩已經徹底沒了半點掙扎的動作,她望向面前的科寧菲爾,聲音中,除了疲憊,就是無力“蔻寧,這,真的有必要麽?”

  “姐姐,你還是不懂啊,”科寧菲爾笑著搖搖頭“我們要把勝利,擺在我們的人民面前,你給他們看我們版圖的增加是毫無意義的,而生活的改善他們會認為是自己奮鬥的功勞,只有告訴他們,‘我們能夠如此處置敵人的王室’,這對於他們來說,才是最為直觀的勝利。”

  科寧菲爾像是看問出天真問題的孩子一樣,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轉身看到已經走回青金宮門口的皇帝。

  “父親,盡興麽?”

  “說實話,有點累了,我,搞不動這些了,”倫培爾苦笑著坐到椅子上,拿出懷裡的帕子擦了擦臉上的血跡“風乾之後,送到魯道夫那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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