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了,大小姐。”
“大小姐,起床了。”
“宋先生來拜訪您了,大小姐,該起來了。”
雲陟明聽到耳邊沙啞而又不似人聲,仿佛只是拚湊成類似語言一樣聲音的低語,睜開眼,爬了起來。
自從古代的神明化作一隻貓住在自己家裡之後,她的睡眠質量明顯變得越來越好。先不說那些閃著光,在天花板上盯著她的眼睛,就連平時也在她耳邊幾乎沒有盡頭的低語,也變得越來越少。
但是睡前喝酒這件事,她還是戒不掉。
昨晚,斯平爾德家那邊給她送來了兩桶秋天的霜娘葡萄釀的酒,甜而且度數不高,鎮涼之後泡澡的時候喝,不知不覺就又把自己喝得爛醉,最後還是昏昏沉沉地爬回了臥室。
不過,早上醒來之後,就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感覺了,以往烈酒所帶來的頭部的劇痛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肚裡一遍又一遍往上返的酸水。
她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隨手拿過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臥室裡的麵包,啃了一口。
“啊!好硬。。。”發出一聲悲鳴後,她才算對這個麵包做出了些許評論,隨後便把那麵包甩在了旁邊的紙袋裡。然後慢慢地爬起來,打了個哈欠,從旁邊的衣架上扯下自己的睡衣,然後簡單地套在身上。
然後,拖著腳步爬出了房間,把自己幾乎掛在扶手上,滑到樓梯底部。拿身旁的衣架支撐著身體,走到門前,直接把門打開。
門外,是那個高大的中年人,清明世的奧洛爾地區大掌櫃,宋朔生。
宋朔生看著面前一副宿醉樣子的雲陟明,不禁一陣皺眉,板起臉“姑娘,你這昨晚是又喝高了?”
雲陟明看著面前嚴肅得要吃了她一樣的宋朔生,心想如果不想個什麽辦法,被臭罵一頓是避免不了的,急忙傻笑起來“呃,叔叔,昨晚吧,斯平爾德的大小姐給我送來了一瓶她家酒莊釀的酒,我本來想著說這酒度數不高,睡前少喝點,結果。。。”
“結果沒成想喝盡興了,就高了?”宋朔生苦笑起來“行了行了,信你這一回,讓我進去,有正事要談。”
“好。”
宋朔生走過門廳,直接在空曠的大廳中擺著的那張沙發上坐了下來,而雲陟明也回到房間裡,換上了每天穿著的常服,然後又回到大廳中。
“叔叔,你說有大事,是什麽事?”
“加息塔利亞的確對南境出兵了,而結果也和我們預想的一樣,”宋朔生旋轉著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綠玉扳指“加息塔利亞全面潰退,現在已經開始談判有段時間了。”
“哦?紅帆艦隊方面的條款,有消息麽?”
“沒有,但是我這邊得到了個不得了的消息,”宋朔生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我在布裡托尼亞的朋友說,紅帆艦隊不知道得到了誰的命令,正在穿越南方洋面,朝東方進發。”
“啊?為什麽?”
“不知道,不過如果這個命令是加息塔利亞人下達的的話,那估計南境人的確提出了削減紅帆艦隊數量一類的條款,”宋朔生表情凝重,把紙條打開“幾乎紅帆艦隊裡所有的大戰列艦,半數以上的輕帆船還是數十艘用來運載物資的船隻,你覺得,可能是什麽情況。”
雲陟明思索起來,如果這件事是加息塔利亞政府安排的,那這支船隊應該朝西或者南邊走,在群島中間建立基地,這樣才能保全大部隊。穿越布裡托尼亞所控制的南方海,八成會損失慘重,而且,東邊不會有任何可供這支部隊補給的據點。
最合理的可能性,就是這是一起海軍要員帶紅帆艦隊叛逃的事件,而因為這位海軍要員的名望,紅帆艦隊的其他分艦隊也都響應響應了他,所以紅帆艦隊,才會如此大規模地集體穿越沒有半點補給的南方海洋面。
“我覺得,可能是加息塔利亞的海軍軍官,想要投靠遺族或者那木妥人,”她壓低聲音說道“如果他們真的到了的話,從燃火之海到這邊的商路就又危險了。。。”
“那。。。你說怎麽辦。。。”
雲陟明也皺起眉來,她對於這個情況也心裡沒有數,思索了半天,才算開口“這樣吧,請趙公公來一趟瑞奇爾德,我們看看,該怎麽安排才算妥當吧。”
“可以,那我這就派人聯系他,”宋朔生一點頭“我先走了,你這邊也保重,少喝點。”
宋朔生一走,雲陟明登時沒了人樣,直接橫躺在沙發上,一副脫力的樣子,眼睛都有些睜不開。而那隻不大的黑貓也鑽了出來,爬到雲陟明身上。
“大小姐,你之前的體力消耗還是太大了,”還算矯健的黑貓趴在雲陟明肚子上,它顯然吃得有些過多,原本纖細的流線型身姿的曲線已經變得有些圓潤。
“消耗大還不是你害的,越來越胖,把你送到蘇瑞爾,可不得消耗體力麽,”雲陟明的聲音懶洋洋的,說著,兩隻手在貓身上撫摸起來“剛出來的時候渾身髒兮兮的,現在,身上毛都泛光,真是把你養太胖了。”
那貓發出了“嘎嘎嘎”的笑聲,隨後輕輕地舔起女孩細嫩白淨的手來“您把我養得胖胖的,我可以為您分憂啊。”
“分憂?你能給我分什麽憂,分心還差不多,”雲陟明似乎喪失了最後一絲保持睜眼的自製力,直接閉上了眼“你說你,變什麽不好,非要變隻貓,我寫東西的時候在我身邊亂轉悠。。。”
黑貓又一次發出了那根本不像貓的笑聲“行行行,我的錯,不過還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一下。”
“哦?什麽事。”
“奧羅瑞爾的神格,已經處於崩潰邊緣了。”
“神格?那是啥。”
“如果簡單點說,就是他連‘進食’的力量都沒有,就算這樣,他還分出力量養著死神和戰神這兩個尾大不掉的東西。”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黑貓爬到女孩只有為微微隆起的胸口,舔舐起她的臉龐“大小姐啊,他越弱,無名神就越強,其他的跌入深淵的神遲早回到這個世界,他變弱,讓我真正意義上確定了這個事實。而如果我們想要在即將到來的神的時代佔有一席之地,那就必須找一個‘馴養’其他神的方法,一種比喂您的血,更可持續的一種方法。”
“比如?”
“修建公墓給他們做‘進食處’,或者分出力量供養其他神,”黑貓趴在女孩胸口,似乎是打了個哈欠“這些都是奧羅瑞爾做過的伎倆,不過嘛,結果我不抱樂觀態度。”
女孩比上眼,思索了一會兒“你們除了我的血,還吃普通人的靈魂是吧。”
“是的。。。”
“我會籌劃這件事的,今天,先讓我睡一會兒。。。”
談判仍在繼續。
幾天前就開始的談判,此時此刻,已經持續了五天。這五天之間,南境人以一種獲勝者的姿態從控制區內的城鎮和鄉村裡“征收”糧食以備軍用,同時還在調動達科盧尼亞剩余的,沒有死於戰爭的人口,將他們送到幾乎無人願意耕種的貧瘠土地上開墾。
魯道夫坐在營地正中的指揮所中,掃視著面前的沙盤,即使已經進入了談判階段,這支南境的軍隊,也仍要避免一件事情。
“老帥,加息塔利亞那邊,沒有別的動向吧。”
塔烏斯德翻過幾封已經被參謀們打開的戰報,簡單地掃視了一下“沒有,基本上都按照臨時談判公約的的內容,在吞雷渡周邊進行整備。不過,就算真的動手,他們也沒有勝算,昨天陛下那邊,第一批五萬人的治安軍已經送到了達科盧尼亞。”
“好的,那軍務方面就全交由老帥您處理了,”魯道夫轉身又坐回到自己的桌邊,翻動著手頭的文件“真的是辛苦您老了。”
塔烏斯德笑了一聲,也坐在旁邊“二皇子,我很想知道,您如此熱心於帝國的事業,到底是為了什麽?”
魯道夫回頭瞟了一眼塔烏斯德“老帥,我的理由當然是和您一樣的,為帝國盡忠。”
“為帝國盡忠?得了吧,”塔烏斯德大笑起來“帝國是你們佩蘭家族的家業,你有什麽為帝國盡忠的理由?”
魯道夫並沒有說話,笑而不語,而塔烏斯德則歎了口氣“我在軍中已為帝國效力四十年,從籍籍無名的一個步兵作訓官到帝國最早的元帥節杖之一,帝國給了我一切,陛下給了我一切,我理應對他永遠忠誠。”
“老帥,我明白你的意思,帝國給了你一切,所以你為它奮鬥,”魯道夫把手頭的文件整理好,雙眼幾乎毫無感情地盯著塔烏斯德“而帝國將成為我的一切,所以我才為之奮鬥。”
塔烏斯德笑著點點頭“明白,明白,您這麽說,我這頭腦遲鈍的老人就明白您的意思了。”他眯著眼,魯道夫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有何深意,但是從老人的語氣中,他聽出了一絲“原來如此”的意思。
“殿下,馬克西米連五世已經到談判場地了。”
魯道夫回頭瞟了眼突然出現在背後的傳令兵,對旁邊的塔烏斯德說道“好,老帥,我們走吧。”
“是。”
兩人帶著衛兵,直奔談判場地,那是近衛師團陣地和吞雷渡南部堡壘的中間點,支起了一個帳篷,兩邊各派出了一百名士兵看守。魯道夫和塔烏斯德兩人在衛兵的護送下,來到了帳篷中,看到老馬克西米連已經坐在了那裡。
“陛下,一日未見,您身體好些沒?”
“呵,托您的福,好多了,”馬克西米連冷笑著,用他還沒被白斑覆蓋的那隻眼看著魯道夫“不過,恐怕達科盧尼亞的人,身體不會太好吧。”
“您這說的什麽話,我們可是將他重新安置在了一些根本沒開墾過的處女地上呢,”魯道夫也笑起來“您想好了沒?紅帆艦隊現在已經叛逃,我們自然就不必考慮如何限制加息塔利亞海軍的問題。但是這樣的話,您保有那些殖民地又有什麽意義呢?送回來的糧食和黃金,都會被布裡托尼亞人和諾爾德海盜襲擊,搶走啊。”
“你不要試圖說服我放棄新世界的殖民地,我們現有殖民地的部分,割讓一半已經是極限了,”馬克西米連聲音裡夾雜著些許憤怒,還有無力感,這些情緒不知為何聽起來都那麽的明顯。
魯道夫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做出一副施壓的姿態“老人家,我覺得您似乎還沒搞明白情況,是我們為您提出了一個更為優渥的條件,而不是讓您在這裡挑挑揀揀。我們要求加息塔利亞人返還布裡托尼亞人在西南海戰中失去的新世界殖民城鎮和土地,而你們其外的殖民城鎮和土地,我們要求至少五分之四,如果您不同意的話。。。”
“我不同意會怎樣?”
“我們會接管控制整個達科盧尼亞,將其變為加入南境帝國的邦國之一,”魯道夫指著地圖上達科盧尼亞那差不多和三分之二個弗倫索西亞差不多大的達科盧尼亞“殖民地還是達科盧尼亞,您自己選。”
馬克西米連冷笑一聲,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你們原本的意思是達科盧尼亞獨立,難道我們出讓殖民地你們就不碰達科盧尼亞?我老了,但是可不傻。小子,你們拿達科盧尼亞去玩兒吧,新世界的殖民地,我隻割讓二分之一。你們南境的海軍都不如我們用來海葬的紙船,殖民地對你們而言,也就是一個永遠無法保證絕對控制的遙遠地方罷了。”
“你!”
“這是事實,小子,你們沒有海軍,”馬克西米連苦笑起來,似乎回憶起了當年,吞雷渡碼頭外浩浩蕩蕩,被稱為第二殘霞的紅帆艦隊,現在,港口外只有幾艘中小型的海防船而已“你覺得海盜在劫掠加息塔利亞的商船時,會給掛著南境三色旗的船隻一點慈悲麽?”
馬克西米連說的,自然是亙古不變的事實,從出生以來就腳踏陸地的魯道夫自然無法反駁,不過這的確是他要考慮的另外一個點。原本統治著落日之洋海面的紅帆艦隊已經離開,這樣必然會導致這面通往新世界的大洋被海盜所佔據,到那時,除了布裡托尼亞人控制的南方海岸,沒有任何國家能夠維持對於新世界殖民地的控制。
“我改主意了,”魯道夫指了指桌面上地圖偏北的部分“黃金海岸和白銀灘,只要這兩部分,人口,我們會選擇性遣返二分之一左右。”
馬克西米連看著魯道夫的表情,大抵知道這個年輕人很快就明白了控制大量殖民地的風險,他微微點頭“好,這個條件,我可以接受,那麽,我希望魯道夫殿下您能告訴我,您什麽時候會把我的兒子送回來。”
“在這之前,我還是想和您聊一聊, 加息塔利亞願意補償南境多少戰爭賠款?”魯道夫並沒有接老馬克西米連歸還他兒子的話茬“我之前說的賠款。。。我思索了一下,不太夠,一萬七千噸足色金條,還差不多。”
馬克西米連聽到數字的一瞬間,仿佛血管要爆開一般,雙眼都凸了出來,隨即拍案大吼“你這是在搶錢!”
“我不覺得,這場戰爭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難道您不覺得您應該給我們一些補償麽?”
“什麽補償會一次漲七成啊!”
“那。。。您可以理解為這些錢包含了贖回您兒子的資金,您覺得呢?”
馬克西米連聽到這,一口本就發黃的牙齒摩擦得仿佛要泛出火花一般“你。。。你。。。無恥!”
“怎麽無恥了?還是說您想見到您兒子的屍體?”
老馬克西米連咬著牙,但還是沒法說出接受的話語,又歎了口氣,把全身的力量都吐了出去,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這樣,二皇子殿下,您寬限我兩天時日,行麽。。。”
“可以,不過要盡快,”魯道夫臉上浮現起一抹不祥的笑容“我最近得到了您女兒的消息,如果您思考太長時間的話,恐怕她就。。。”
他說完,看到老馬克西米連明顯地動搖了,神色一陣恍惚,但是隨即又恢復到了那個低沉的樣子“那,愛女的安危,就拜托二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