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知道,我們的國土防禦,是什麽?我們的軍隊是什麽?我們的堡壘是什麽?在南境面前,我們的防禦就是一張紙!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
老人的聲音在整個大廳中不斷回蕩著,很難想象,馬克西米連五世,這樣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能發出如此大聲的咆哮。他像是一隻獅子,一隻牙已經掉光,但是仍然震懾著整個大廳中每一個站立著的人。
沒人出聲,那個老人,那個頭髮已經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綹一綹白發,滿面皺紋和老人斑,有一隻眼已經完全變成灰白色的老人,此時此刻,站在自己的王座前,拄著手杖,掃視著整個大廳的所有人。
加息塔利亞的國政議會,此時此刻沒有半點聲音。
老馬克西米連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實際上,加息塔利亞作為一個商人國家,國王本身已經無關緊要,他更重要的身份,是加息塔利亞七個大寡頭企業的最多持股人,在這個貴族漸漸地失去土地的時代,金錢成為了權力的化身,而加息塔利亞的白底金堡壘旗,同樣讓這一點更加深入人心。
但是今天,似乎有一種更大的力量,一種超越了金錢的力量壓到了加息塔利亞上面,南境帝國由南向北對加息塔利亞進攻,而北方的諾爾德人,則對加息塔利亞發起了一場規模驚人的入侵。加息塔利亞,隱約中已經有了毀滅的預兆。
老馬克西米連倒是不太在意這件事,他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已經沒有多余的心力去考慮這些。他更關心的,是自己家族的後人。
自己的後人,私生子小馬克西米連現在帶兵南下,卻被擊潰,現在生死未知,而自己的女兒,那個和望族生下的女兒,伊莎貝拉則正在北方的幾座大城市中探訪友人,這兩個孩子此刻都身臨險境,這也讓他無比無力和煩躁。
“你們說話!說話呀!”老人無力地砸著身邊的桌子,憤怒的兩隻眼睛瞪圓了掃視著整個大廳,他發現,好像少了些什麽。
“老卡訥人呢!”
“陛下,卡訥老爺說,說他,身體不適,先回領地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老人一巴掌掀翻了手邊的案子“去他媽的!老卡訥的家族代代從軍!這個時候跑了?派人給他給我抓回來!”
這時,旁邊一位手中拎著節杖的老將軍湊到老馬克西米連身邊“陛下,最近不少諾爾德的兵夥在海上來去,襲擾河道和海岸,我怕派出去的人可能會。。。”
“我不管!把卡訥抓回來!否則就定他的叛國罪!南境人連下數座他卡訥家族督建的堡壘!他老卡訥難辭其咎!”
“陛下,您冷靜點,”那老將軍低聲道“我的幾位侄子正在北方為陛下抵禦諾爾德人,前線的事情,您不懂,還是。。。”
馬克西米連側眼看著旁邊的老將軍,眯起眼睛來“老那依科,我聽你的。。。還有,潰軍的重整和反攻,就你來安排吧,”老馬克西米連似乎全身都失去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長呼一口氣,仿佛把肺裡所有的氣體,都吐了出去,他望著頭上的大穹頂“你們退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馬克西米連坐在空無一人的大廳中,身旁只有他的國政助理。那是他原本準備收做養子,繼承王位的人。而現在,他已經將近五十,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繼承王位。他已經跟隨自己將近三十年了吧,可能比起這大廳頂上吊著的水晶大吊燈,都要老上不少吧。
“陛下,有貴客來訪。”
馬克西米連的思緒突然被一聲低語打斷,他看著聲音的來源,那是個傳令兵。馬克西米連的一隻眼已經只能看見一片白色,而另一隻眼似乎還算是能看清人的相貌和衣著,他長歎一口氣,調整了下坐姿“是誰?”
“一位婦人,略有些矮,大概五十幾歲的樣子,身上掛著榮膺院的勳章。”
馬克西米連皺起眉,他記不得自己見過這樣女人,有勳章那應該不是他的情婦之類的人,而榮膺院勳章則說明了她是一個佛羅薩克斯帝國的權貴。
這樣一個人,找自己幹什麽?
他閉上眼,放棄了思考“請進來吧。”
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音多少有些輕盈,卻又不似浮在空氣中的少女的高跟鞋的聲音,像是獲勝的軍官馬靴的聲音,這有節奏的聲音吸引了他,他仿佛要跟著這聲音起舞一般。如果自己再年輕一點,年輕哪怕十歲,他一定要試著和這腳步聲的主人共舞。
可惜他太老了。
他老到,聽到那聲音停下來時,只能無力地睜開眼,看著那剛剛聲音過來的方向。
一位婦人?
或許吧。
說是婦人,看起來更像是一位不知何處的女俠。一頭白灰色的長發在腦後編成了一根麻花辮,鼻梁上夾著單片眼鏡。白襯衫,灰色毛呢夾克,左胸前掛著整整齊齊一排勳章,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風衣,下身則是馬褲和馬靴。
最令人矚目的,毫無疑問是她腰間掛著的儀仗劍,那把劍過於樸素了,雖有浮雕,但是卻沒有什麽鑲嵌物。她左手扶著劍柄,臉上是一副奇詭的微笑,明亮的一雙眼盯著坐在王座上的男人。
“別來無恙啊,馬克西米連五世陛下。”
“我不知在我人生過去的七十年中,何時有幸結識您這樣的麗人了,可否給我提個醒?”馬克西米連苦笑著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老了,記性不好。”
“您還記得,米拉.萊平伍德麽?”
“哦噢噢噢噢!”馬克西米連突然想起來什麽一般,幾乎站了起來“沒想到啊,我那時見你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呢,很抱歉啊,萊平老爺作古的時候,我隻送了封信過去。”
“沒什麽,都幾十年的事了,”女人擺擺手“我就開門見山了,陛下,您覺得,加息塔利亞這場戰爭的結果,會是怎樣的呢?”
他看不到女人的表情,但是從她的語氣中,他聽出了戲謔的調子,他仿佛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一般“我的兒子在南方統兵,生死未卜,女兒在北方遊玩,危在旦夕。在這個時候,小米拉,你也來戲弄我麽?”
那被稱作米拉的女人拿過旁邊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老陛下啊,您覺得,您是靠什麽統治的呢?”
“我?我靠我的力量來統治,這有什麽疑問麽?”
“是的,沒錯,您是靠著您的力量統治,但是那不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麽?”米拉嘲弄地笑著,輕啜了一口手中的酒液,表情突然變得很難看,又放下了杯子“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更想稱您近十五年的統治為,用余威統治。”
“哦?您的意思是,我近十五年,沒有力量?”
“呵,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能有什麽力量?學學老奧托,”米拉拿過自己腰上的水囊,喝了一口“無論多麽強大的人,在七十歲之後,都會變得連筆都拿不起來,而您覺得,您余威下的國家,真的有力量去擊敗南境?擊敗梅拉之子的帝國麽?”
“梅拉之子?哦哦哦,你說倫培爾的母親啊,”馬克西米連拿起手邊的杯子,示意旁邊的助理給他倒一杯酒“我糊塗了,但是就算不能,我南境也有金城千裡。。。”
米拉雙眼看著王座上的馬克西米連,音調明顯冷了下來“陛下,您的確糊塗了,剛剛您想把老卡訥抓回來的原因是什麽來著?”
這聲音,仿佛把馬克西米連整個浸到冰海之中一般,他十幾年來鬱結在腦中的不知什麽東西,仿佛一瞬間化開了。但是當他恢復了這種理智之後,恐懼便隨之而來。
米拉看著他的表情,看著那愈發驚悚的表情,微笑著點點頭“嗯,知道害怕是好事,幼鹿知道它不該招惹豹子的時候,就是它成年的時候,但是您這樣的老鹿,我沒想到也有忘記恐懼的一天。”
她站起身,把劍甩到凳子邊上,往前走了幾步“我之前一直不理解,為什麽萊平一直說加息塔利亞的果酒難喝,今天我算是明白了。什麽樣的人喜歡什麽樣的酒罷了。老陳釀帶著濃厚的果香和馥鬱的香甜味道,但是入口幾秒後,你就能感受到那股子酒的辣味。這是經歷了無數戰場,最終凱旋的老戰士的酒。松仁酒那種高度蒸餾的東西,是林地人在與蛇狼虎豹對抗了無數個晚上,釀出的老酒,辛辣刺鼻,但是又提神醒腦,帶著殺戮和叢林的味道。”
說著,她又走回到自己座位邊,拿起酒杯,嗅了兩下“而加息塔利亞的果酒嘛,就像一片和平景象的城市,空有香味和甜味,卻沒有半點酒的味道,就像是給小姑娘用的化妝水,描繪的無非是美好的空中樓閣。紅帆艦隊?金城千裡?陛下,您醉在加息塔利亞牢不可破這個夢裡,多久了?”
看到老人呆愣在那裡,米拉拎起劍,掛回自己的腰帶上,走向大門,聲音低沉而帶著些許不屑“老陛下,我今天來,只是路過,讓您或許明天,或許後天,死得明白一點,你畢生所為之努力的一切,實際上,已經崩潰了。”
太陽,是什麽顏色的呢?
面向西方的人,會說,太陽是紅橙色的,而面向東方的人,會說,太陽是金色的。
而魚或許會說,太陽是藍色的。
加息塔利亞南部最大城市,諾博希爾西北側。
一面藍色的,上面繡著金色鳶尾花的旗幟飄揚在一個巨大的水庫旁邊。這裡,是南境近衛師團第一師,分別進攻加息塔利亞的十五個師中的一個。
自從第一師向另外十四個師發出了“在最快速度內,以一切可行之手段破壞、摧毀、攻克敵人的防禦工事”的命令之後,整個近衛師團的戰線推進速度幾乎不可置信。他們的先頭部隊,距離吞雷渡,加息塔利亞的首都,還有接近二百公裡。
無數要塞,要麽毀於被金錢和土地許諾賺來的內奸,要麽毀於自發投降的指揮官,而在這種情況下,少數堅守著的要塞成為陸地孤島的情況下,吸納了各個城鎮逃難人口的大城市,就成了最大的,阻礙進攻的據點。
這個據點,自然包括了遠處的諾博希爾。
魯道夫不想強攻,近衛師團是父親的近衛部隊,損失太多自然會讓自己名聲變差,甚至可能會給支持大哥的人留下話柄,而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一個又一個,不考慮殺傷效果的“智計”。
他下令在某處河道邊對山體進行了爆破,人為地製造了一個堰塞湖,大量河水在他身邊的堰塞湖中蓄了起來,此時此刻,水位已經淹沒了平時河道兩側高出河道數米的道路。而他,則坐在這湖邊,手中拎著一根魚竿,旁邊還有另外一人,被綁起來,跪著的小馬克西米連。
“王太子殿下,這番風景,如何啊?”魯道夫看了一眼身邊的盆子,裡面還是空無一物“沒想到是我,帶您來遊覽您的家鄉。加息塔利亞風景如畫,就是山有點多,爬起來怪累的,您說是不是呀?”
馬克西米連看著面前這個比他年輕太多的少年人,他已經被囚禁在這少年的軍隊中將近一個月了,缺衣少食、加上普通士兵們對他的人格侮辱,所幸自己還活著。可能自己在日後的談判中還有一點點用處吧,否則,現在估計早就死了。
他看著面前巨大的人造湖泊,心中升起了無窮的恐懼,他似乎知道這個少年想要幹什麽,但是又不敢想象他要做什麽。
他歎了口氣,苦笑道“這難道是您炸山的理由麽?”
魯道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渾身顫抖著,仿佛聽了什麽再好笑不過的笑話“哎呦,殿下您真是,蠻會開玩笑的。加息塔利亞多山,我就算再怎麽炸也炸不平對不對?不過,我覺得吧,讓本就凹進去的地方,變成一片湖泊,那絕對是最好的,因為這樣,我們就能坐船遊覽加息塔利亞的大好風光了,對不對?”
馬克西米連此時此刻已經確定了面前這個小惡魔要做些什麽,他在這個多條河流匯集的地方人為製造堰塞湖,毫無疑問是準備引流淹沒河道邊的諾博希爾。
“我求求你,別這麽做,”馬克西米連跪著往前蹭了兩步“諾博希爾有將近七十萬居民,加上周圍的城鎮,現在城中至少有一百萬人!你。。。你不能這麽做。。。”
“我不能?我怎麽不能?”魯道夫輕蔑地一挑眉毛“難道我還能請您去勸降他們?讓他們放棄已經搭好的街壘和工事,安心接受我們的管理?您當我傻還是他們傻?”
“那是一百萬條人命,如果你們有控制諾博希爾的準備的話,他們可以為你們耕種,為你們冶鐵,還有為你們造船,你今天毀滅諾博希爾,這一百萬人口就這麽消失了,你花上一百年,也不可能補回這一百萬人的。”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他們將來能做什麽,但是他們現在對於我來說是什麽?”魯道夫笑起來,突然,手中的魚竿一震,他用力地拉動起來“他們現在,對我來說,就是敵人,和這條魚一樣的,敵人!你等我下,今天中午運氣好能給你條魚吃。”他用力地拉動著,而旁邊的士兵們也不敢上前幫忙,怕壞了魯道夫的興致。
過了一小會兒,果然,魚線繃斷了,而魚兒自然也逃走了,魯道夫垂頭喪氣地坐了下來,又抬起頭,看著面前的馬克西米連“王太子,您知道暴力的目的是什麽麽?”
馬克西米連搖搖頭,他從未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一直以來學習戰爭相關技巧的他,只知道戰爭如何進行,但是暴力的目的是什麽,這樣的問題,他從未接觸過。
“我的父親曾告訴我,暴力的目的,就是國家的目的,”魯道夫看著馬克西米連茫然的眼睛,笑了起來“當除了暴力以外沒有方法能滿足一個國家,就要行使暴力。一個國家需要土地就打仗,需要人口就掠奪,需要金錢就援助私掠船和強盜。暴力不是最優選,但是是最有效的選擇,你猜猜,現在南境需要什麽呢?”
魯道夫說完這些,沒等馬克西米連回答,便站起身,看著遠處的堰塞湖湖口“炸藥桶都安好了麽!”
“報告!安好了!”
“通告全軍,十分鍾後爆破湖口!”
馬克西米連聽到這句話幾乎站了起來,但是又被旁邊的兩個衛兵按在地上,他大吼著“你不能這麽做!那是人命!他們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生活!你這樣做,就是謀殺!你即將謀殺一百萬條人命!”
話音未落,魯道夫一個華麗地轉身,一腳甩在了馬克西米連的臉上,不知多少顆牙直接從他的嘴裡飛了出去,而魯道夫則蹲下來,拎起馬克西米連的領子,他的眼中,仿佛有團火在燃燒“你在帶兵進攻西三堡的時候想過南境的士兵也有自己的家人,也有自己的生活麽?你謀殺他們的時候,想過他們的命是不是人命麽?我告訴你!我妹妹,當時就在西三堡,我在想,如果,我是說如果,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死了,我命運中注定的,世界上唯一一個和我相同的靈魂,死了,我該怎樣在你身上,進行報復?”
馬克西米連被那一腳踢得眼冒金星,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旋轉起來,他似乎聽清了少年人的話語,又似乎沒聽清,滿嘴是血的他,抬起頭,看到站起身的魯道夫。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可能避免了。
衝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而後,是岩石與泥土彼此摩擦,垮塌的聲音。隨後,就是折磨著每個人耳朵的巨大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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