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帝國近衛師團十五個師,此時此刻,正在帝國龐大且漫長的補給線的支撐下,朝著加息塔利亞前進著。
魯道夫身邊帶著百余名騎兵,追上了近衛師團的大部隊。一頭銀灰色頭髮的塔烏斯德,身邊是比他年輕得多的卡訥,兩個人在部隊的包裹下,一同向西北方向前進。魯道夫湊到兩人身邊的時候,聽到了兩人對話的聲音。
“卡訥將軍,我也聽說過卡訥家族的名聲,我想知道,您為什麽會轉投南境呢?卡訥家族承建了加息塔利亞多數的大型要塞,無論是商界還是軍界政界,卡訥家族都是既得利益集團,你們沒有出賣加息塔利亞的理由。”
卡訥似乎也注意到了身後過來的魯道夫,苦笑著搖搖頭“閣下,這個理由,實在是。。。”
“老帥,接下來攻城該怎麽安排?”魯道夫出現在塔烏斯德的身邊,打斷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如果卡訥將軍的地圖沒有問題的話,我們如果要進攻吞雷渡的話,路上有四座樞紐級大型城市,十一座要塞以及數十個小型堡壘,我怕這場戰爭本身。。。”
“噤聲,這些事,等到扎營的時候再談,”塔烏斯德突然變得看起來多少有些嚴厲,眉眼中也滿是怒氣“二皇子,這場戰爭本質上,是一場防衛戰爭,希望您能記住這一點。”
看著塔烏斯德的側臉,多少已經明白了這個老人的意思。他不想讓這場戰爭繼續擴大了,可能只是攻下幾座堡壘並保持對佔領區的控制,然後索要賠款就結束了。但是他,顯然不覺得那是一個合適的對待加息塔利亞的方式。
他為了這場戰爭,找了金河的薛維斯特、瑞奇爾德的闊得羅、布裡托尼亞的大使,還發了密信給佛羅薩克斯的皇帝。聯系了這麽多人,想要為這場戰爭創造一個光輝的結局,一個堪比伊斯卡尼亞懲戒戰爭的結局,一個足以讓民眾們認為,魯道夫是倫培爾皇帝唯一且不容置疑的繼業者的結局。
夏季的夜晚到來的,遠比他們想的要早,當天邊被熟透的李子一般的紫色雲霞沁染的時候,近衛師團停了下來,原地扎營,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能夠看到加息塔利亞的邊境堡壘了。
塔烏斯德和魯道夫兩人坐在最先支好的中軍大帳中,帳中兩人對視著,塔烏斯德很平靜,但是這種平靜裡又帶著多少無奈和不解。
“孩子,你到底想做什麽?”
魯道夫微笑著看著面前的老人“老人家,我想,讓南境帝國開啟一個新的時代。”
塔烏斯德歎了口氣“這樣啊。。。但是,你無法完成你父親那樣的偉業。”
“為什麽不能?”
“因為你父親是特別的,孩子,”塔烏斯德笑著搖搖頭,拿起旁邊桌子上的一個棋子“倫培爾帝國,這是很多奧洛爾其他地方的學者稱呼南境的方式,這個帝國建立在倫培爾戰爭之上。倫培爾戰爭統一了舊帝國的南部三國,這才是開啟一個時代的偉業,你。。。能力上的確可以,不過,見識還是比起你的父親差了太多。”
魯道夫笑著搖搖頭“我和父親當然是不同的,父親是一名統帥,而我,是管理者,是謀劃者。我的父親可以用戰爭開啟一個時代,我自然可以用計謀開啟一個時代。”
“好吧,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不過我這樣的老骨頭,估計也看不到你想要開啟的那個時代了,”塔烏斯德長歎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沙盤旁邊“孩子,我沒猜錯的話,你的目標是,攻陷吞雷渡對吧。”
“是的。”
“你的計劃呢?十五萬人,如果只是正常圍城的話,不可能打到吞雷渡。”
魯道夫也站起身,走到老人旁邊,看著沙盤“我有上中下三策,上策,請卡訥將軍及其部下帶殘部誘開各大要塞城門,待到入夜,裡應外合控制堡壘。中策,對要塞守軍或城市中的執政官許以厚利,請他們歸順。下策,用非常之方法,大量殺傷敵人,以武逼和。”
塔烏斯德聽到魯道夫談起戰爭這個老本行,表情也嚴肅認真了起來,他盯著面前這個自信的年輕人“中策為什麽可能實行,我們出征可沒帶多少錢,下策的‘非常之方法’,我也想聽一聽。”
“閣下,我是這麽想的,如果能夠收買士兵打開城門的話,那就收買士兵,如果能收買指揮官直接開城投降的話,就收買指揮官,根據我對加息塔利亞的調查,最近有大量假幣湧進加息塔利亞,加息塔利亞金幣兌鳶尾花金幣以五換三的情況屢見不鮮,如果收買家境貧寒的士兵,一顆金幣足夠,”魯道夫似乎胸有成竹,自然是因為加息塔利亞的這次經濟戰是他一手策劃,對方並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所以也就著了他的道。
塔烏斯德點點頭,似乎知道了些什麽內情,又問道“那,你所謂的非常之手段是什麽?”
“非常多,您看沙盤,”魯道夫指著沙盤“水邊的城市,可以炸開河堤,原野上的城市可以圍而不攻,山中的城市可以向水源投毒。如果實在不行,還可以向城市內投放焦油和火藥,引起全城范圍的大火災,如果想要快速解決,就必須避免巷戰和城市戰,所以我們要從外部摧毀城市中的抵抗意圖。。。”
“行了,”塔烏斯德看著面前魯道夫那張越來越興奮的臉,似乎看到了一個鬼怪,一個討論著如何吃人的鬼怪。他笑了,笑得像是找到了同類,又像是看到了年輕人身上,自己當年的影子,他癱坐在椅子上,歎了口氣。
“戰術具體怎麽實行,你來安排,我會在給各個師安排任務的時候做一些更改,”塔烏斯德閉上眼,撫摸著腰間的元帥節杖“你想把這裡變成你的戰場,那就,你來吧。。。”
“是,老帥。”
“哦對了,那個王太子,是不是還有用?”
魯道夫突然想起來還有這麽一號人物被裝在囚車裡,他思索了一下,點點頭“是的,有大用處。”
“好,那就,你來處理吧,”塔烏斯德仿佛把自己的魂魄都一口呼了出去一般“我會給你一個,年輕人的戰場的。”
凱羅此刻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就好了。
他作為一個被強征入伍的小兵,在西三堡的攻城戰中從城牆上跌了下來,不過,幸運的是,他跌在了人堆上,並沒有丟命。而在那天空中的巨石隕落之際,他親眼看到了那如同末世的景象,天使從雲層之上降下,來審判世間眾人的罪孽一般。
他看到了這樣的末世,他知道,這場仗贏不了。
如果神站在敵人那邊,那繼續戰鬥,毫無疑問,只有死一條路。
所以,他選擇了逃走。
一路向西,然後又向北,他跟著幾個逃兵團,一路靠著搶劫和打獵跑回了邊境,而此刻,他們正安然地坐在邊境的堡壘中,靠著要塞中粘稠且溫暖的燉菜安撫著他們因之前的一切而動蕩不安的靈魂。
而這些逃兵們,坐在火爐邊,給這座堡壘,這座季布拉塔爾堡壘中的所有守軍,平添了一分對可能到來的敵人的恐懼。
敵人可以召喚天上的隕石?也就是說,敵人中,有眾神垂青的人。那也就意味著,他們在和神明作對。
不過凱羅這樣的小兵,並不在意這些,他在這要塞本就不滿的士兵之間傳播著不安,而這樣的不安不斷擴散著。讓本就紛紛思考著離開軍隊的士兵們,此刻更加堅定了要退伍的決心。
“哎,我跟你說,我家那邊糧食都漲到一銀幣一升了。”
“一銀幣算啥,我家是列昂的,本來就不產糧,現在貴的要死,”其中一個小士官歎氣道“我家現在正想著遷居到新世界那邊呢。。。”
“新世界情況應該還好?畢竟隨便開墾,不過到底還是有危險,我家親戚去年兒子在田裡乾活的時候,兒子被熊給叼走了。”
這樣的對話在這幾天內,一直頻繁地出現在這座堡壘中,最開始還有些校官和尉官自覺地維護著士氣,不讓士兵們討論類似內容,但是這也沒有用,堵住士兵們的嘴也沒法阻止他們這麽想就是了。
不過就當凱羅坐在城頭的一個塔樓裡,跟著其他士兵們一起執勤的時候,他們看到一支同樣穿著白色加息塔利亞軍服的部隊,一支看上去大概有小幾千的部隊,進入了堡壘。
“哎,你是聽說了麽?剛剛進來的那支部隊,是卡訥將軍統領的,說起卡訥,那可是興建加息塔利亞多數堡壘的大功臣。”他聽著身邊士官的話語,又歎了口氣。
“再怎麽牛逼和咱也沒啥區別,就是個逃兵。”
凱羅旁邊和他一同逃過來的士兵聽到凱羅小聲的嘟噥,也苦笑起來“唉,兄弟,人家輸了可以回家管生意,被抓了也有家裡人給付贖金,咱被抓了?人家直接給咱挖個坑活埋哩!”
“是這個道理,”凱羅點點頭,他沒什麽文化,不懂什麽大道理,他隻想活著,而他同樣相信,這裡的許多人,實際上也只是想活著而已。
當兵吃餉,無非是給家裡省口飯錢,他這樣被強征的壯丁,更是一樣。
“今晚你倆值城門樓的夜班,那我先去睡了,有事叫我,”士官安排完兩個人的工作,直接離開了。
凱羅望著東南方,東南的天邊已是藍黑色,就像他小時候隨父親出海,看到的深海的顏色。那顏色,仿佛能吞噬以前,而天空也不斷地被侵蝕,被啃噬著。當整個天空,變成這樣深海般的黑藍時,他們看到了閃爍著的繁星。
像是無數隻眼睛一樣,星辰綴在天空上,它們的光芒斷斷續續,仿佛在向整個大地示警,而夏季漫天的星辰,似乎是來自天空每一個角落的警報。
凱羅自然想不到這些,他坐在城門樓頂上,守著那盞燈火,而隨著天色越來越黑,他的視野也越來越不清晰。
月盲眼,一到晚上就會犯的病,暗處什麽也看不清。他家本身就是不怎麽有錢的漁戶,漁獲幾乎所有都賣了,也僅僅夠全家糊口。入伍之後,軍隊按理會開始給士兵補充一些水果和蔬菜,還有大量的魚類,但是他這樣剛入伍的小兵,基本上給他的份都會被老兵搶走就是了。
他守著那盞燈火,望著黑暗之中,一種天然的恐懼侵蝕著他的理智,黑暗中會不會有鬼神看著他的言行?會不會有野獸覬覦著他的鮮血?
他在思索著這些時,肩上不知何時被人拍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到一個提著提燈的年輕士兵。
“兄弟, 您先去睡會兒吧,我來交班了。”
腦中一片混沌的凱羅點點頭,轉過身走下城樓,想要回到營房裡睡一會兒,但是就在他剛剛走下台階的時候,他聽到了齒輪、鐵鏈和金屬之間互相摩擦的聲音。
他手中丟下了槍,看到了在燈火下慢慢升起的巨大鐵閘門,和門外,鬼魂般,舉著三色旗的軍隊。
凱羅跪了下來,舉著手,看著面前的士兵們接管了軍火庫,控制了宿舍和營房,看著這些穿著寶藍色軍服的士兵們把值班的士兵紛紛押到場地上。堡壘中槍響伴著警鍾聲不斷響著,而在槍聲與警鍾聲同時停下來的時候,一切,歸於寂靜。
他,仍然想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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